7.落霞宗[捉蟲]
茶杯摔碎事小,大乘期的修士如此失態(tài),倒委實有些過于罕見了。
兩千年前,謝朓被蓄謀已久的所謂好友,以走火入魔為由騙至萬魔淵,結(jié)果遭到其他大能修士伏擊,被困在九曲滅神陣中七七四十九日后,身死道消,元神化為灰燼。
此事乃是謝山姿永不能對他人提及之痛。
沈煉無法得知萬魔淵幾字究竟是觸到了謝山姿心底何等隱秘的地方,他兩手空空地來到人世,活了四百年,依舊是無親無故的孤家寡人,渾身上下最寶貴的不過是沒二兩重的元嬰。
沒體會過陡然間柳暗花明,也不懂心緒大起大伏是何等感受,沈煉一方面不著痕跡地調(diào)整了后背朝向,做好了謝山姿驟然發(fā)難,瞬間奪門而逃的準備。
另一方面,他繼續(xù)道出事情的前因后果:“在下是萬魔淵的魔修,閉關結(jié)嬰之際,為您所養(yǎng)靈獸的化龍雷劫劈毀了肉身,元神不慎進入了這條小銀龍體內(nèi)。之后還被破開界壁的雷劫,扔進了隔壁界彩云間。”
“怪不得當日怎么都算不到下落。”謝山姿想,他被突如其來的峰回路轉(zhuǎn)擾亂心神,一時之間,連沈煉的小動作都沒能注意到。
明明心里已經(jīng)有了猜測,卻害怕是鏡花水月的一場空,不敢過多思索。
謝山姿不自覺地抿了下過于削薄的嘴唇,嘴角折出常年不笑的深深刻痕。他盯著被茶水潑染上深色的衣袖,示意沈煉接著說。
“跟在落霞宗大長老身后偷混進凌霜谷,本是想借您滌魂塔一用。但是方才在下進入滌魂塔,來回被塔內(nèi)罡風切了半盞茶功夫,靈獸的靈智依舊未能與在下元神脫離。”
沈煉話音近在咫尺,可謝山姿什么都聽不進去了。
當年帶靈獸回來之后,為防止出現(xiàn)意外,謝山姿特地用滌魂塔和凝神草養(yǎng)了它近三百年。
所以靈獸的靈智,也就是謝朓的元神碎片,絕不可能輕易融進沈煉元神。
——除非兩個同出本源,都是謝朓元神的一部分。
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能解釋得通,為何謝山姿一眼看出前后不同,卻沒想到靈獸軀殼里頭的芯子換了人。
因為沈煉的元神氣息,和靈獸體內(nèi)的,別無二致。
許久,維持雙腿盤坐姿勢不動的謝山姿,閉了閉眼睛。
沒有確定沈煉身份之前,任何變數(shù)皆有可能。
謝山姿經(jīng)不起變數(shù)了。
右手無聲無息地屈指成爪,謝山姿調(diào)動靈力,突然翻掌朝沈煉做了個抓的手勢。
沈煉暗中提防已久,一見雪白靈力涌出謝山姿指尖,立馬運氣往門口倒飛而去。
可惜實力相差懸殊,沈煉未能逃脫。
玲瓏小巧的精致龍角觸碰到謝山姿手指剎那,泛著寒意的精純靈力,不容置喙地自頭頂灌進了沈煉五臟六腑,攪得他周身經(jīng)脈刺骨的疼。
對沈煉的悶哼置若罔聞,謝山姿操控靈力,順著他經(jīng)脈徑直來到了靈臺。
綿延不盡的雪色靈力,在緩慢旋轉(zhuǎn)的元嬰前,猝然頓住了。
看清元嬰長相,謝山姿好像遭到當頭棒喝,整個人無法控制地顫了下。
時隔兩千年,在日復一日的希冀又絕望中,謝山姿終究還是等到了。
所有夜不成眠的漫長等待,所有故意耗損修為的苦心籌劃,所有茹毛飲血的食不知味,在此刻都匯成了兩個字。
值得。
死寂數(shù)千年的心頭,猝不及防燃起火熱,壓抑至今的情感宛如火光,頃刻間噴薄而出,燙得謝山姿狼狽扭過了頭。
沈煉被謝山姿強勁靈力滌蕩,痛得無暇他顧,壓根沒察覺到謝山姿眼角倉皇的動作。他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到謝山姿收回靈力,險些企圖螳臂當車,蚍蜉撼樹。
在沈煉痛不可忍即將暴起反擊的前半息,謝山姿總算反應過來,慌忙撤出了靈力。
咚地聲響,沈煉避開謝山姿掌心,勉力跳到了地上。他腦袋萎靡地佝僂著,邊喘著粗氣,邊用不甚好的口吻質(zhì)問道:“敢問凌霜君,你既已查探過了,有什么辦法能將靈智與我元神分離?”
坦誠了來歷,省去遮掩偽裝,沈煉開始流露真性情了。而他有恃無恐的原因,也是方才受謝山姿靈力激蕩發(fā)現(xiàn)的——靈智正與他元神逐漸合二為一。
這就意味著,若是傷到沈煉元神的話,靈獸靈智必然同樣受到重創(chuàng)。
以先前謝山姿對靈獸的珍視態(tài)度,必定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
事實上,沈煉的推測勉強能算正確。
謝山姿的確不敢再隨便動手了。
沈煉前后截然不同的語氣,足夠讓謝山姿明白方才不打招呼直接探入靈力的暴躁行為,造成的后果有多嚴重了。
“他生氣了。”謝山姿想,“要好好哄他才行。”
秉承哄喜歡的人天經(jīng)地義的歪道理,謝山姿道:“暫時還沒有。”
號稱為人耿直從不說假話的凌霜君,生平頭一回顯露出了其深不可測的城府——以問心無愧的架勢,光明正大地撒謊扯閑淡。
好在沈煉不傻,聽出了話里頭的假意。他不錯眼地盯著謝山姿的一舉一動,嘴里喝問道:“大乘期的修士,決不可能沒有辦法。”
謝山姿凝視著沈煉的眼睛,張口道:“你知道謝朓嗎?”
“沒聽說過。”沈煉戒備地后退半步,“你問這個做什么?”
這就是元神依仍舊殘缺不全的反應了。
再問顯然無益,過去的事情只能等元神齊全后,由沈煉自己想起來,而不是借由他人之口,聽故事般聽聞自己的平生事跡。
況且身為藥修,謝山姿知道元神殘缺的情況下,冒然提起前塵往事,除了會讓沈煉陷入兩難境地,還會讓他重新記起當年元神被割裂的劇烈痛楚。
謝山姿并不想沈煉再經(jīng)歷一次元神被迫分割的痛苦了。
“謝朓是位劍修,他有柄從不離身,通體烏黑的玄鐵沉劍,我在找這柄劍。”謝山姿不敢再看沈煉,隨口捏了個理由。
他就此打住了話題,轉(zhuǎn)而道:“你方才說你叫什么名字?”
適逢沈煉進入下一個七息,于是他近乎與謝山姿異口同聲地問:“你方才說了什么?”
氣氛凝滯兩息,沈煉與謝山姿大眼瞪小眼。兩人面面相覷了好半晌,最后沈煉搶在記憶消失之前回答道:“沈煉。”
“沈煉。”謝山姿把兩個字放在嘴里嚼了嚼,翻來覆去地念了幾遍,“是個好名字,誰替你取的?”
“一個鬼修。”事情過去太久,沈煉嘗試著想了想,沒想起來那人的名字,只依稀記得是個身材高瘦的男人。
白玉京的修士,分為人修、魔修、妖修以及鬼修,其中鬼修最為難成,約摸千不足以成一。
謝山姿活了兩千年,都未聽聞有哪位鬼修有幸修成大器。
謝山姿不露聲色,暗暗記下鬼修兩字,面上卻了然地頷了頷首,道:“月兆靈智取出來之前,你就是小銀龍沈煉。”
月兆是原先靈獸的名字,用來稱呼沈煉的確不合時宜。想到這里,沈煉不疑有他,微微動了動龍角,算是應承下來。
“滌魂塔做不到的事情,丹藥或許能行。為了分開你與月兆,”心機深不可測的謝山姿,繼續(xù)睜著眼睛說瞎話,“我得出門去找些奇珍靈草,你跟我同去。”
沈煉并未放松警惕:“你需要什么?我也許有。”
“度厄蛛的蛛絲,五彩鶴的鶴頂,白骨蛙的頭骨,鳳鳴草的新芽以及疾風鳥的心,”謝山姿說出幾個似乎毫不相干的珍獸寶草名字,“剩下的,待我開個藥方。”
沈煉將信將疑地看著謝山姿。
謝山姿面不改色,頗為坦然自若地任由打量。
到底是活得歲數(shù)太少,年紀太輕,不夠老奸巨猾。以為有靈獸靈智在就不會上當受騙的沈煉,輕而易舉地信了謝山姿的話。
“疾風鳥住在太古八荒境之一的封魂山境,”只聽過疾風鳥名號的沈煉道,“聽聞入封魂山者,低于出竅期修為的修士,三魂七魄都會被封在山內(nèi)。”
“我不過是個元嬰期的小魔修,未免進去就出不來,還是不去好了。”
“不行。”謝山姿飛快地想了個激將法,言簡意賅地拒絕道,“我不信任你。”
沈煉沒說話,他愣愣地看著謝山姿,道:“你剛剛說什么?”
謝山姿:“……”
謝山姿只好重復了一遍。
坦誠而言,謝山姿這話說的有點含糊其辭,但沈煉不傻,哪怕不怎么記得之前發(fā)生的事情,弄明白話中含義卻易如反掌。
“你以為我會趁你不在,想方設法抹去你靈獸的靈智。”成功被激怒的沈煉冷笑道,“去就去,若我死了,我就拉你的靈獸同歸于盡。”
然而此時,被激將法激起斗志的沈煉,并不知道這條所謂的尋藥之路,對他而言意味著什么。
至于迫于無奈出此下策的謝山姿,他計謀得逞,心情卻也算不得好。
究其緣由,無非是謝山姿連欺帶騙,順利拐了沈煉同行之后,發(fā)現(xiàn)沈煉對他戒心太重了。
——他坦然遺忘了自己“恃強凌弱”,動手在先的事情了。
“這可真是件悲慘的事實。”旁聽了整場對話,滌魂塔長華幸災樂禍地發(fā)表高見。
當然,依長華見機不對先明哲保身的慫包性情,此番高見他也就敢在心里想想,絕沒有膽子當著謝山姿的面說出來。
再說短暫談話結(jié)束的謝山姿與沈煉兩人。
謝山姿從塌上下來,撈了沈煉放于肩頭,順手給他喂了粒凡人哄孩子的糖果:“去封魂山之前,我們得去落霞宗一趟。”
“落霞宗?”記吃不記打,沈煉咔嚓咔嚓嚼著糖果,“去哪里做什么?”
謝山姿將傀儡爐收進須彌介子空間,道:“取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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