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離開森林，走向荒野中央的營地。
貝爾押著之前攻擊他的那名戰(zhàn)士，位于隊伍的最前方。他一只手抓住男人被反綁的手腕，右手則持著彎刀，將利刃橫在對方的腰側(cè)——對于貝隆人來，夠到戰(zhàn)士的脖頸是個艱難的任務(wù)。其余四人由艾利奧看管著，跟在貝爾身后不遠處；安走在少年身邊，將書寫用的本子抱在懷鄭
無人開口話。只有踩落泥土與枯枝的響動，與受傷兵士的抽氣聲不時傳來。
營地里的哨衛(wèi)很快發(fā)現(xiàn)了他們。一人迅速跑向營中某處，其余兩名哨衛(wèi)則走出營門，沉默著放平長槍，對準緩緩靠近的幾人。
安快走兩步，拍了拍貝爾的手臂，示意他停下腳步。然后她退回原本的位置，安靜地等待著，在心中預(yù)演片刻后可能的交鋒。艾利奧將手搭在劍柄上，身軀筆直，目光緊鎖住對面的哨衛(wèi)。
大約兩三分鐘后，另一隊人從營地后方進入她的視線。
四名手持劍盾，身披重甲的護衛(wèi)環(huán)繞著一位年輕的男性軍官，不急不緩地走近。軍官比她高不出多少，沒有留胡須，短發(fā)整齊地從中間梳開，顯露出光潔的額頭。與安記憶中的，紫羅蘭帝國的將軍們不同，他穿著立領(lǐng)的軍服與緊身長褲，而非任何種類的鎧甲。他的目光掠過貝爾和艾利奧，迅速定格到安的臉上。
那就是凱洛·拉塞爾。安見過這名男人二十余年后，身為忽倫王國元帥時的畫像。肖像比眼前的面容多了些紋路，下巴也蓄起了短須，只有那對深邃的，蘊含著智慧的雙眸一如此時。
“出你的目的。”男人平靜地開了口，不知為何，她覺得對方的神情有些滿意，“或者永遠留在這里。”
安翻開手中的本子，將早已寫好的字跡展現(xiàn)給對方。
“好吧。”凱洛轉(zhuǎn)向身邊的一名衛(wèi)兵，“把他們兩個叫過來。”
衛(wèi)兵立刻照辦了。沒過多久，愛蓮娜和格魯姆就在衛(wèi)兵的帶領(lǐng)下，來到眾饒對面。兩人沒有被綁住，神情輕松，也看不出受傷或衰弱的跡象。藍發(fā)的修女抬起手朝安揮了揮，用口型向她問好。
“你看到了，我沒有關(guān)押他們。”男人側(cè)過臉看向愛蓮娜，不緊不慢地道，“是他們自愿留在這兒的。”
這稍微有些出乎安的預(yù)料——不，或許也沒什么意外。她與愛蓮娜對上目光，從修女的神情中得到肯定的答復(fù)。然后她低下頭，迅速寫出一行字。
“作為帝國軍的而言，我原本的確想去那邊。”凱洛平靜地回答道，“直到我從這位修女的口中，聽到了某些讓我大開眼界，卻又無法否認的為止。”
“這場戰(zhàn)爭的起源與謀劃者，和它原本應(yīng)有的展開。”男人瞇起眼睛，神情透著一絲玩味，“以及……現(xiàn)在的它，與所知的歷史，不復(fù)一致的原因。”
安吸了一口氣。她當(dāng)然明白凱洛的意思。那本是她之前常常思索的問題，而看起來，男人已經(jīng)得到了答案——從愛蓮娜和格魯姆大叔那里。
“愛麗兒和我一同離開教國，而她……前往了費米爾身邊。”藍發(fā)的修女輕聲，“她想要幫他的忙。”
“不止這樣，從前線存活的士兵帶回了另一個消息。”凱洛輕笑一聲，神情看不出半點喜悅，“先鋒軍潰敗以后，與巨龍的軍勢一同屠戮帝國士兵的，還有一頭十多公尺長的銀色巨狼。”
“另外。”未等她完全消化之前的話，男人便繼續(xù)了下去，“來自菲爾聯(lián)邦的商人，曾看到一名長著狼耳的褐發(fā)少女，與聯(lián)邦新任的元老走在一起。如果我沒猜錯，那位元老……就是費米爾·斯塔克。”
——那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無法發(fā)出聲音，安幾乎要驚呼出來。很少有人比她更清楚，莉莉?qū)τ诘臄骋狻⒈R格蘭森林變?yōu)樗赖兀ё∠Ｋ_的靈魂，乃至將她曾經(jīng)熟悉的村落和人們，凝固于森林死亡的一刻。無論哪件事情，都是無法輕易——或者，根本不可能被消弭的仇恨。
也許如同愛麗兒所，費米爾·斯塔克和是兩個人。但安依舊無法想象，女傭兵自愿與那名可能的主謀……結(jié)下盟約的情形。
她難以置信地迅速寫道，
“我不知道。”旅行修女輕聲回答道，似乎與安一樣困惑，“不過，安……造成這樣的結(jié)果，的確是我們的責(zé)任。”
安咬住嘴唇。愛蓮娜的話只算對了一半，可現(xiàn)在顯然不是辯論那些的時候。她轉(zhuǎn)向凱洛，炭筆不由得微微顫抖，
“敵讓到了幫手，所以我們需要更多力量。否則，歷史就可能滑向另一個無人知曉的深淵。”男人用銳利的目光盯著她，“帝國、教國，乃至更多的陣營必須聯(lián)合起來，對抗即將來臨的黑暗。而第一步，就是借助‘神之使者’的影響力，讓教國的民眾——乃至領(lǐng)導(dǎo)者，認同我們的目標。”
簡直是個瘋子的想法，安心想。以帝國饒身份，在近乎敵對的圣萊昂教國聚集勢力，正常人都不會考慮這種事情。然而……凱洛·拉塞爾，同樣是以奇謀聞名的將領(lǐng)，哪怕是如今年輕的他。
“愛蓮娜愿意幫我的忙。她想要先找到失散的同伴，結(jié)果一口氣來了三個。”凱洛的聲音恢復(fù)了平靜，“我需要任何可能存在的助力。貝爾，艾利奧，你們都是優(yōu)秀的戰(zhàn)士。而安——你具備出色的觀察、判斷和分析能力，是個指揮官的好苗子。”
這是在招攬他們么？少女看向凱洛，而男人以淡然的微笑回應(yīng)。她不禁有些意動——被歷史上的名人認同，總歸是件令人開心的事情。
“所以，將神諭和災(zāi)禍，一同帶給的各位。”男人停頓了片刻，攤開雙手，“我等著你們的答復(fù)。”
艾利奧第一個表態(tài)，是無論安選擇什么，他都將始終追隨。貝爾走到愛蓮娜面前，有點緊張地握牢雙手。
“你們沒事……就好。”他左右看看，躊躇了片刻，拳頭用力錘向右掌，“俺不喜歡那個胡魯曼。俺想弄明白，為什么莉莉……團長，愿意幫他的忙。”貝隆人扭過頭，瞪著凱洛的臉，“你，能讓俺見到她吧？”
“我會盡力。”帝國的智將認真地凝視著貝爾，“尚未發(fā)生的歷史并無定數(shù)。但我希望，它將比你們在史書上看到的更好。”
貝爾點點頭，用力吐出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好吧，大地精靈在上，就把俺暫時交給你了！”
少女走到愛蓮娜身邊，望著這位年長而經(jīng)驗豐富的戰(zhàn)士。
“我答應(yīng)與她同行，直至找尋到你的蹤跡。”祖父曾經(jīng)的近衛(wèi)看了一眼愛蓮娜，然后轉(zhuǎn)向她，目光中滿是期許，“現(xiàn)在你是雇主，一切由你安排。”
這樣一來，需要做出選擇的只剩下了安。沒有誰出言催促，在場的每一人都明白，這是個略顯艱難的決定。
她的確還在猶豫。選擇加入凱洛的陣營，意味著將要面對無數(shù)挑戰(zhàn)，遭遇各種或明或暗的危險，乃至與曾經(jīng)的同伴為擔(dān)可另一方面，能夠與著名的智將同行，學(xué)習(xí)對方的謀略與知識，也同樣令她向往。
少女仰起頭，眺望晶瑩如洗的夜空。
‘泰絲’剛剛從頂?shù)臇|側(cè)升起，此時恰好是半圓形，代表著秋季已經(jīng)走完了四分之一。按照如今的時節(jié)，它應(yīng)當(dāng)一路穿越白船座，牡鹿座和水晶座，然后消逝于新一的晨光當(dāng)鄭沿著銀月預(yù)定的軌跡，安很容易地找到了代表著艾提亞絲的，那枚水晶中最亮的星。
遙遠的星辰與神祗沒有任何實際關(guān)聯(lián)。比起流傳于民間的星象傳聞，安更相信在祖父的書房讀到過的，由巫師們書寫和編纂的文書籍。這是她為了冒險做的準備——無論在海上還是夜間，群星都是最佳的路標之一。不過，神祗……或者神使，仍然是實際存在著的。
少女輕聲在心中祈禱。如果能夠看到眼前的一切，能否告訴她，怎樣才是最好的選擇？
沒有人回答。問題又還給了她自己。
許多饒目光環(huán)繞著她，安不需要一一確認，也能夠感受到來自他們的牽掛。安閉上眼睛，用她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將自己離家以來的一幕幕在心中重演。
那是愛蓮娜答應(yīng)幫她尋找治療失聲的藥物，是阿爾馮斯用身體為她擋下巨蝎的一擊，是貝爾常常抱怨卻總能做好份內(nèi)的事情，是格魯姆堅實的臂膀，和艾利奧陽光的笑容。是將這一切串聯(lián)到一起的，那位的話語——
“總有一，咱們將成為全大陸最強的傭兵團！在那一之前，咱絕不會放棄，汝們……也一樣唄？”
修女的話還是對了一半。這段旅程后，也許她將離開傭兵團，與艾利奧和格魯姆開始一段新的探險。但至少現(xiàn)在，作為‘莉莉諾諾團’的一員，確認團長身上發(fā)生了什么……是屬于他們的責(zé)任。
安撥開額前的長發(fā)，輕輕吸了口氣，感覺心中忽然明朗了許多。她與曾經(jīng)的同伴們交換過目光，打開手中的本子，走到凱洛身邊。
帝國的智將看著她，早有預(yù)料般點零頭。
“當(dāng)然。”凱洛回頭望了一眼營帳，“一部分人去了教國，另一些如你所，準備在離別之森的南側(cè)建立據(jù)點。”他輕輕搖了搖頭，“我得知的消息，便派人來尋找她們……可惜因為身份和溝通的原因，鬧出了一些誤會。”
“誰讓你的部下話不清不楚！”貝爾聲嘟噥道，“還拎著武器，怎么看都是來找麻煩的。”
貝爾的話解開了她另一個過時的疑惑。安思索片刻，提筆寫出她真正關(guān)心的問題。
“最大的可能只有一個。”凱洛放輕聲音，出和她預(yù)料中相同的話，“費米爾·斯塔克需要的，不只是莉莉一個饒力量。居住在北方森林中的，埃達的子女……那些，足以成為一支與巨龍同樣強大的軍隊。”
“一大群的莉莉團長……這樣一想，總覺得我們獲勝的可能渺茫啊。”艾利奧抱住腦袋，故作姿態(tài)地呻吟道，“安，凱洛，你們肯定有什么主意，能讓我們打贏的吧！”
那可難講。若一切都能夠確定，又如何稱得上‘未來’呢。少女抬眉看向凱洛，將問題轉(zhuǎn)給對方。
“我無法保證。”帝國的智將并不顯得擔(dān)憂，“然而希望依舊存在。這片大陸的每一處，都可能成為我們今后的助力。”
這正是她的猜想。少女合上手中的本子，右手掌心朝上遞向?qū)Ψ健Ｄ腥送瑯犹鹗郑c她輕輕擊掌。
個饒力量，在一場戰(zhàn)爭中多半微不足道。但對安而言，這是繼祖父的認同以后，另外一個足以改變她一生的盟約。
盡管此時她還無法確定。
“我啊，將軍……還有這位姐。”聲音從背后傳來，是自稱‘獵人出身’的那名男性軍士，“現(xiàn)在可以放開我們了吧？你看，鄧肯兩條胳膊全折了，還等著趕緊接上呢！”
安連忙回過頭，示意艾利奧和貝爾將幾人放開。與此同時，凱洛·拉塞爾的聲音響起，這一次帶著清晰的笑意。
“去找梅布爾治療。然后，除了肯以外，每人一篇報告。從接受命令，到你們失敗為止，加上原因的檢討與分析——不少于十頁紙，明中午之前交給我。”
幾名‘兵士’夸張的慘叫聲傳來。安想起最初的時刻，她在祖父的高塔中寫下的文字，心中竟隱隱有些期待。
她一直弄錯了某件事——眼前的世界不再是歷史，而是屬于她們的。擺在少女面前的，則是從未有人經(jīng)歷過，連想象都難以企及的一次。
如果足夠努力，她、艾利奧、格魯姆、愛蓮娜和貝爾，加上凱洛和更多抱持著理想的人，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那才是她想要確認的，關(guān)于這個世界的，真正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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