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許你,傷害,莉莉諾諾——!”
滿是焦急與憤怒,以至于有些尖銳的青年男性聲音跨越整個洞窟,刺穿她的鼓膜。與此同時,蒼穹般透明的墻壁拔地而起,徑直攔在她和莉莉——莉莉·諾諾·埃達之間。
吉爾沒有回頭,青年的身份再明顯不過。數分鐘前,她正是模仿了對方的樣貌,使莉莉為了保護‘他’身負重傷……然后因為相信‘他’,而落敗垂死。
“來得剛巧,阿爾馮斯?!彼徊教み^空間,拳頭轟在莉莉胸口,帶出點點銀白血跡,“要是早上一年,就不用我們這么麻煩了?!?/p>
身后傳來輕微的嗡鳴。吉爾擒住莉莉的手臂,帶著對方向右側閃開。翠綠色的光線刺穿她原本的位置,在秘術加固過的墻壁上炸開,留下一個兩公尺深的坑穴。
“我沒打算殺她,別幫倒忙?!奔獱栴^也不回地說,機關人的力量不足以威脅到她,前提是她沒有在和交戰,“神使的軀體束縛了靈魂,不把它們分開,你永遠別想帶她回去?!?/p>
嗡鳴聲并未止息,來自青年的怒意則逐漸散去?!澳恪芫人俊?/p>
“普羅托迪斯可以?!焙诎l女性轉到莉莉背后,繼續摧殘著這具屬于‘神祗’的身軀,“話說回來,這么長時間,你到底去了哪兒?”
“一個……房子里。有個……大姐姐,留我在那里給她講故事,然后給我講故事。她說她叫——”
青年的聲音頓住,再開口時帶著模糊的疑惑。
“她……誒?我……記不起來……她明明告訴過我……等一下,我只住了兩個晚上,你們為什么就……”
“我明白了,那不重要,你可以慢慢去想?!奔獱柎驍嗲嗄甑脑?,“現在讓我把事情做完?!?/p>
她不再理會青年的話語,將全部心神集中到眼前屬于神明的身軀。即使幾近失去意識,想要摧毀它仍是個艱難的任務。她將繼承自母親的灌注于雙拳,一點點粉碎軀體和靈魂的連接。銀白色的血跡逐漸轉為淡粉,然后愈發鮮艷,直至與常人一般無二的深紅。
她后退半步,從腰間抽出弧形短刃,一擊切開已經不復堅固的肋骨,然后將利刃刺入心臟。再次收回時,原本銀灰色的刃身變得隱約透明,散發出柔和而黯淡的紅芒。
“這上面帶著莉莉的靈魂,和她的一點本質?!焙诎l女性吐了口氣,將手中的兵刃遞給困惑異常,近乎手足無措的青年?!暗呐畠簺]那么容易死掉,就算留在這里,只要給她足夠的血肉,也能夠變回原本的模樣吧?!?/p>
“謝……謝謝你,吉爾女士。”阿爾馮斯局促不安地接過彎刀,小心地將它捧在掌心,“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收拾下這兒,等著普羅托迪斯派人過來?!奔獱柌[起眼睛,貝亞德授予的力量令她能夠看穿星界,找到兩點之間最為迅捷的通路,“我還有其他的事,你可以和其他人先行回去。還有,回到原本的時代以后,也不用找我去了哪兒。在你們答應和貝亞德合作之前,我們仍不是盟友。”
“其他人……你是說貝爾、愛蓮娜和安他們?他們還好嗎?”
“貝爾和格魯姆好好的,余下的都死了。”她跨出一步,看著視野化作五彩的線條,略帶惡意地挑起嘴角,“這一年時間你做了些什么,想想看怎么解釋吧?!?/p>
天地變得漆黑一片,群星從身邊流淌而過。她沿著星光指引的道路穿行,直至光明再一次降臨。
腳底是金巖城最高的鐘塔,自此向下遠望,映入眼簾的則是滿目瘡痍。埃達‘隕落’后,巨大蟲豸變回了無害的蟲群,在荒野中各自散去。白塔和聯合會的遺產——那些秘術構裝和魔像——則似乎得到了命令,停留在原地不再動彈。周圍看不到龍族的身影,畢竟區區兩三頭巨龍,本不可能在艾爾納的巫師手里討得便宜。
然而戰爭的回響并未終結。
被巨龍燒毀的城邦,因交戰荒廢的田地,流離失所的民眾,重傷乃至殘疾的軍士們,都需要大量的人力和財力才能彌平。戰爭比‘歷史上’短了一半有余,可奧倫帝國的損失依然難以估量。巫師聯合會的全員覆滅,更摧毀了帝國最強大的力量之一,哪怕它時常和皇室意見相背。
那些都不關她的事。不過,她的確受了帝國士兵和凱洛·拉塞爾的幫助,才得以接近來此的愿望。而遠在她的故鄉,有恩相報,歷來便是‘妖怪’們遵守的信條。
吉爾躍下鐘塔。風托著她的身軀,讓她緩緩降落在城塞南側。們仍在對峙,卻不若想象中的劍拔弩張。她對上希薩的目光,向它點了點頭,做出表示一切順利的手勢。
身為亞力克斯·埃達的子女,他們自然能感應到新一任的隕落——同時也是莉莉·埃達的‘死’。她看到白離的神情迷茫而悲傷;英格麗閉上了雙眼;萊恩緊繃著身軀,但沒有任何戰意;其余追隨著莉莉的們,也是一般無二。
勝負已分,她想。趕在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之前。
凱洛·拉塞爾正和哈倫低聲交談。整個計劃來自于安,只帶數名親衛深入森林,并說服南下的,卻是這位帝國出身的智將。若不是對方近乎毫無保留地相信安的建議,她想要達成‘目標’,想來要比如今困難許多。
“辛苦了,吉爾?!眲P洛將視線從高聳入云的黑松身上移開,以手撫胸向她致意,“你也要離開了吧?!?/p>
她點點頭。男人面帶淺笑,充滿自信,正如她初次見到對方之時。那無可厚非——雖說借助過瑪爾的力量,他們的確成功擊敗了一位神祗,就在片刻之前。
“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她問道。
“還沒想好?!钡蹏闹菍⑻鹗?,拂開略顯雜亂的金棕色短發,“或許我該接手你留下的,薩奇人組建的那個國度。如果他們——”他看了看身邊的眾多,“想要踏入‘凡人’的世界,我也可以幫忙做些事情?!?/p>
“別忘了,費米爾·斯塔克沒有死。他總有一天會回來。”
“我明白。按照安的說法,那大概是兩百年后的事情,我早就不在了?!眲P洛攤開雙手,平視著她,“你沒辦法徹底殺死費米爾,是這樣么?”
“很難,伊爾洛特保護著他。而且,為了貝亞德和我所在的時代,我不能殺死他?!彼淮蛩汶[瞞事實,“你會怨恨我么?”
凱洛搖搖頭,咧開嘴。
“沒有你們,費米爾·斯塔克依舊會發起戰爭,隨后落敗離開。至少現在,我知道了接下來可能的發展?!彼兄掳停[起雙眼,瞳仁中冷靜一如往常,“若有生之年他再次回來……我將拼盡全力,守護我所珍視的事物?!?/p>
“不愧是傳說中的智將。能認識你,這一趟我也算物有所值?!奔獱栒{侃道,然后浮起微笑,抬頭看他,“若是那樣,也許有個叫艾莉西婭的,粉色頭發的女人會找上你。”
“——記得相信她,無論什么事情。”
她揮手與對方道別。還沒走出多遠,哈特又從背后喊住她,帶著她來到一段空曠的城壁。他追問起之前提及的,未來于當中展開的故事——盡管那已經不屬于眼前的歷史;而吉爾取出安早已寫好的信件,轉交給來自火元素界的這位‘少年’。
哈特拆開封蠟,展平紙張,迅速地閱讀一遍,在指間將其燃作灰燼。
“有趣?!彼f,雙眸中閃爍著興奮的火光,“我的記性可好了!兩百年后我還會再來,看看到底是誰在搞事!還有你們猜對了沒!”
這是她能為這里做的另一件事。至此,這個世界的未來已經與她無關,最后余下的任務,亦是她來到這段歷史的‘初心’。她回到白橡木宮,毫不猶豫地踏入那張巨口,同時低聲許下愿望。
“帶我去見費米爾·斯塔克?!?/p>
通道化作光芒散開,留下由切割成半公尺見方,純凈而光滑的白云石筑就的狹長走廊。魔力晶石嵌于墻壁兩側,將乳白色柔光灑落腳下。長廊兩側開有圓形的塔窗,吉爾走向最近的一個,朝外望去,視線的盡頭是一片灰白的荒原,其上空無一物。
她收回目光,走向長廊盡頭。這個半位面是白塔家族留下的資產,原本的歷史上,她和‘莉莉諾諾團’正是在這里找到那盞油燈,與‘斯塔克伯爵’進行戰斗,然后經由回到過去。而在她的建議下,費米爾·斯塔克同樣選擇了這里,作為兩人再次會面的地點。
由于時間不長,這座建筑仍存留著白塔巫師們居住的痕跡,費米爾也沒能將它改造成未來的模樣。刻著巨龍浮雕的石門感知到訪客,悄無聲息地滑入兩側墻壁;她則快步穿過門扉,打量著‘上一次’不曾見過的房間。
成排立架沿著三面墻壁一字排開,上面擺滿皮革封面,銅鐵搭扣的沉重古籍;比手臂還長的羊皮紙卷堆放在空地和角落,哪怕經過秘術的保護,依然有些破舊泛黃。它們多半擁有五百年以上的歷史——從艾爾納人處學到更為廉價,而同樣堅固耐用的造紙技術后,這種昂貴的書寫材料就逐漸沒落。
費米爾坐在角落靠窗的桌邊,被書本和紙卷所包圍。愛麗兒侍立于一側,而那盞油燈就擺在桌邊。與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都不同,銀白的油燈發出光輝,甚至蓋過了布在房頂的照明晶石。年輕巫師埋首于書卷當中,仿佛只是將它拿來照明,絲毫不擔心寶物遭到破壞。
她走向對方。石門在背后安靜合上,而年輕巫師抬起頭來。吉爾瞟了一眼紙卷,上面書寫著古代的卡瑪爾文,似是某些關于神祗的傳說,但她認不全那些文字。
“你在讀什么?!奔獱栯S口問道,“需要等你一會兒么?”
“據說是第一紀留下的詩歌。”年輕巫師搖搖頭,將手中的書卷放到一旁,“那時人類遠比如今接近神明,這份親近卻最終導致了災禍?!彼痤^,“實際上如今也一樣,父親懲罰了人類。卻從未改變一切的根源。”
“你是想說,爭斗本就是人類的天性?”
“不?!辟M米爾直視著她,“追尋力量并沒有錯,神祗與人類的力量差異,才是引發爭斗的原因。而在時間長河當中,任何的‘可能性’,都終將成為必然?!彼瓜卵酆煟暗业拇_不曾想過,你們居然選擇和我這個‘敵人’聯手。容我好奇,她如何判斷出,我會答應你的要求?”
“安和我說了許多?!奔獱栯p手抱胸,回想少女曾經寫下的話語,“你是個極善于利用資源的人,獲取不可能沒有付出,諸如此類。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她偏過頭,目光掠過銀白的油燈,“你還有第三個愿望。之前的一切,都不過是為此的鋪墊?!?/p>
費米爾·斯塔克仰頭大笑。
“說得好。我真想見她一面,無論哪個時代。”他緩緩收斂了笑容,“不過,若她執意與我對立,或許‘未來’的我許下的愿望,就沒法那么順利的實現了?!?/p>
“即使沒有她,還有別人。世界上從來不缺英雄。”吉爾轉頭望向窗外,不帶感情地評價道,“‘莉莉諾諾團’有兩個沒來到這兒的成員,在我來看,那其中的一名女孩,就比安還厲害一些?!?/p>
“那可真是令人期待。說起來——”費米爾·斯塔克微微握緊拳頭,“九月她怎么樣了?”
“她回去了,和阿爾馮斯一起?!奔獱柡唵蔚鼗卮?,“至于屬于這里的九月,那是你的問題?!?/p>
年輕巫師站起身來,吐出一口氣。
“多謝?!彼⑽⒐恚剖欠畔铝四承?,“若有可能,我不會再次辜負她?!?/p>
“隨你喜歡就是?!奔獱柎驍鄬Ψ降脑挘粗卦?,“現在,該輪到你遵守約定了?!?/p>
“自然。無論你,愛麗兒,還是安和莉莉,都應當知道我真正的愿望?!蹦贻p巫師將后背靠在椅子上,輕拍身旁天族的肩頭,“不過,你們的時代經歷過不同的歷史,所以那時的我,可能得到的是另一種答復?!?/p>
愛麗兒沉默著點了點頭。吉爾低聲輕笑。
“很多人都會得知你的愿望,然后他們會尋找阻止你的辦法?!彼テ鹱郎系挠蜔?,將它塞進年輕巫師手中,“別磨蹭,我們時間有限,你明白的?!?/p>
費米爾·斯塔克沒有再說什么。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并攏,輕輕擦過油燈的脊背。油燈發出悠長的鳴響,光輝緩緩收攏,為它鍍上一層金色外衣。它浮到半空,與年輕巫師的眉毛平齊,將燈嘴轉向他。
“汝已達成第二個許諾,吾亦恢復了全部力量。”聲音低沉而柔和,仿佛十分滿足,“現在,說出汝真正的愿望。”
費米爾輕輕吸了口氣,將手搭在油燈頂端。
“我要毀滅限制神使的規約,毀滅數千年持續至今的傳承。父親留下的力量本為一體,我需要獲取所有權能,使其合而為一。自此世間再無神使,而僅余唯一真神。”
“汝給予了吾許多力量,但這是個可怕的愿望。”油燈沉默許久,發出低沉回響,“汝能付出何種代價?”
“很簡單?!辟M米爾垂下頭,輕聲回答,“我會毀滅第二紀元。”
油燈更靠近了些,光芒映亮年輕巫師的面龐,將他的眉毛與發絲染成銀白,“汝如何做到?”
“我將抹除人心欲壑,消滅偏見、傲慢、懶惰與忿怒,令第一紀元的愚蠢歷史永不再現。”費米爾合上眼睛,毫無遲疑,仿佛早已將這些話重復過無數遍,“不論種族,現今的人類將全數消亡。他們的靈魂和軀體將成為素材,用于創造全新紀元的智慧生靈。”
“說下去?!?/p>
“神不再為人所知。既存的信仰將歸于虛無,即便有新生的教派,所信也必是偽物?!蹦贻p巫師的面容隱含狂熱,卻盡力保持聲音平靜,“神性將存于每一人體內,自此不再有力量和天分之別。通曉歷史與未來的真神將引導前路,主宰命運,令世界永無悲傷苦痛。”
“汝不是艾歐,又如何保證——”
“當一切如計劃達成,我將放棄生命,以確?!k’公正無私?!卑姿奶觳盼讕煷驍鄬Ψ降脑?,放慢語速,讓每一個字都清晰異常,“而在那之前,伊爾洛特,我會還你自由。那是人類犯下的過錯,本不該由你來承擔責罰?!?/p>
油燈懸停在空中,發出輕微的顫抖。鳴響綿延不絕,仿若巨龍低吟。
“作為唯一知曉因果的存在,你無法留在艾爾大陸。多元宇宙有著無數晶壁系和更多星球,其中一定有適合你的領土?!辟M米爾向‘她’許諾,“又或者,你可以去追尋艾歐的足跡。他一定在等你。”
油燈緩緩落到長桌之上。
“吾無法實現汝的祈求?!逼毯笏_了口,聲音低沉而婉轉,“吾只能給予汝知識。關于神使,關于傳承,關于艾歐和第一紀元,吾所看到和聽過的一切。之后吾將沉睡,等待汝兌現許諾的一日,哪怕它永遠不會到來?!?/p>
“感謝你,伊爾洛特。愿意聆聽我無理的愿望?!辟M米爾·斯塔克輕輕撫摸著油燈,“我會妥善利用那些知識,為毀滅,也為重生。”他緩緩吐了口氣,再一次站起身,將目光投向黑發的女性,以及旁邊的天族,“這個答案,你們可還滿意?”
愛麗兒俯身行禮,吉爾輕笑鼓掌。
“超出預期。我等不及要看貝亞德聽到這些之后的表情了。”
“貝亞德是誰?”年輕巫師挑起眉毛。
“你不認識的人?!奔獱柌辉缸寣Ψ街栏啵绕涫呛拓悂喌孪嚓P的事。她抓住愛麗兒的手,將天族拉到身邊,“我們可以走了么?”
“當然?!辟M米爾輕輕敲了敲油燈,“伊爾洛特,再幫我個忙——在這里連通,送她們回家?!?/p>
他不想讓剛才的話語流傳出去,情理之中,吉爾心想。但他依然遵守承諾,讓她們得知了他的愿望。毫無疑問,費米爾·斯塔克是個理想主義者,或許這便是他的魅力所在。而貝亞德呢?
大概曾經是,當他仍是艾莉西婭和‘那個人’的盟友,以及背后的支持者。這個念頭讓她想起逝去的時光,回去之后,她說不定該找上安娜薇爾——最好再帶上艾莉西婭,一同聊聊關于過往的事情。
幾乎觸到屋頂的銀白色旋渦在書房中浮現,吉爾走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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