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以后烏梅可能……沒辦法繼續(xù)服侍公子了……”
武陵春的溫柔包圍之下，烏梅蒼白的臉上終于流下兩行熱淚。她以手掩口，雙肩瑟縮，終于哭得泣不成聲。
百年前那場噩夢殘存的陰影，終于還是像地震后的滂沱大雨般將人的心冰冷澆透。
十年以來，烏梅一直反復(fù)做著同一個夢。她拄著劍跪在尸橫遍野的戰(zhàn)場中，仰起頭，天空中陰云密布，完全感受不到一絲一毫陽光的溫暖。
惡戰(zhàn)百余天。她疲憊麻木的雙腳踏著同伴和被同伴所斬殺的魔物的尸體，雜音轟鳴的雙耳聽著死去同伴的魂魄在寒風(fēng)中呼號哭泣的聲音，干涸的舌尖舔舐amp;#8226；著嘴角的鮮血來解渴，沙啞的喉嚨呼喊著沖鋒的口號以解乏——如此惡戰(zhàn)，百余天了。
這百余天來，從斗志昂揚到悲憤交加再到徹底絕望，她已經(jīng)流過太多酸澀的眼淚。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沒有淚水可流。她輸了，徹底輸了，已經(jīng)完全找不到獲勝的希望，甚至是堅持的理由。
組織滅靈隊來到死靈山剿殺妖魔，根本就是個錯誤。身為滅靈隊的隊長，最強大的修仙者，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隊友與那些比他們強大數(shù)百倍的魔物力戰(zhàn)至死。魔物是被魔尊遺棄的負累，他們滅靈隊亦是完全等不到六大門派的援軍，除了戰(zhàn)死，已經(jīng)沒有第二種選擇！
“師姐！我們撤吧，師門不會派人來救我們的！我們被拋棄了！”
“閉嘴，要走你們先走，我要跟這些該死的魔同歸于盡！”
“師姐，我，我不會扔下你不管的……”
“毓舒，傻師弟……你們走吧。你們有權(quán)利好好活在世上。”
“那師姐呢？師姐不跟我們一起走么？我們還有七十多人，可以，可以突出重圍的！”
“不，我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認輸，不甘心后退，不甘心無功而返。曾經(jīng)的她是那樣爭強好勝，在門派中時，便不容許師兄弟有半點強過自己；戰(zhàn)場上，更不允許這些可憎的魔物從自己劍下逃生！
不甘心。她卻沒想到，她只因為這三個字，便斷送了一千個靈魂的前世今生。
為了扭轉(zhuǎn)戰(zhàn)局封印魔物，她與那些戰(zhàn)死的和幸存的滅靈隊友紛紛祭獻出魂魄，與魔物融合在一起，結(jié)成強大的意念守護結(jié)界，將妖魔束縛于死靈山周，不得逃脫，為天下蒼生帶來了百年的和樂太平。
她創(chuàng)造了歷史。載于昆侖史冊的滅靈隊一千義士，她的名字，寫在最前面。她也是整個結(jié)界的核心力量所在，若沒有她，天下生靈早遭涂炭。除了身后美名，她更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東西——贏。
雖然贏的代價始料未及。因為守護意念過于強大，她不像結(jié)界中的其他魂魄早已沒有意識，她清楚得感覺著自己靈魂的存在，聽著昔日同伴的嗚咽，聞著空氣中彌久不散的血腥味，噩夢顛倒中，總是他們死前最后的表情，或恐懼，或不舍，或空洞……或者也會夢到外面的世界，青山綠水，紫陌紅塵，師父，師兄，朋友，敵人。
她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不生不死，生不如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雖然痛，卻無法發(fā)泄。若她情緒爆發(fā)，整個結(jié)界都會毀滅，百年前的犧牲也將付之東流。
她卻怎么也想不明白，怎會因為一個虛空的“贏”字，便葬送了大好的人生，困在這沒有任何希望和寄托的結(jié)界中，日日夜夜飲恨無邊呢？
為什么？這一切究竟是為什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后悔了。
她花了比完成結(jié)界更大的功夫又從結(jié)界中抽身逃離了出來。那種痛感，就好像親手把自己的肉體撕成一片一片，卻又不得不把那些和著泥土和鮮血的殘片撿回來，重新拼湊成一個不完整的自己，忍受著萬蟻噬體的劇痛向那個認定的方向爬行……
犯下的錯誤已經(jīng)不可能彌補，她只想重來。錯誤的抉擇已經(jīng)給了她太多遺憾，她不能一錯再錯。
一錯。再錯。
……
兩滴滾燙的淚落在烏梅手心。為什么還會流淚？為什么眼淚的溫度在融化著冰冷的手掌？她現(xiàn)在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
“我本以為只要神不知鬼不覺得從結(jié)界中逃出來，就可以換一個新的身份，與世無爭得，安逸得活下去……誰料到，七夕竟然早就卜算出了我的所在。她直到臨死前的最后一刻，都不忘向夏公子泄露這個秘密……”
烏梅的嘴唇機械得翕合著。其實自她逃離結(jié)界的第一時間起，離死靈山最近的昆侖師門便已得知此事。烏梅只是抱有一絲僥幸。或許上天垂憐，她真的可以盡拋前塵，平平淡淡走完這半生。
但有些事永遠不會過去。即使上天憐她，那些被她拋棄的同伴的亡魂，也不會原諒她。
方才夏孤臨找她夜談，既沒有責(zé)問她，也沒有逼迫她。只是靜靜等著烏梅點頭承認了所有的過往，他方才淡然而鄭重得說了一句話：“你不需對我說什么，只要好好在心里回答自己一個問題就好——到底怎樣，才是真正的重生？”
到底怎樣，才是真正的重生？
十年前，殘魂漂泊南疆，偶遇武陵春，在他的幫助下依靠苗疆巫術(shù)借尸還魂，搖身一變成為恩人身邊溫婉可人的大丫鬟烏梅。那時，她以為自己得到了重生；
十年間，她將整個身心都給了武陵春，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出生入死為他探取情報，她的眼里再也沒有別人。曾經(jīng)強大的心雖然已經(jīng)完全崩塌，但它的碎片至少已經(jīng)有了溫暖的依靠。那時，她以為自己得到了重生；
前塵如夢。百年往事，一朝隨逝水，今夕上心頭。這么長時間以來，恍如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她居然已經(jīng)完全忘了——因為她百年前那個錯誤的決定，千個亡魂融于妖魔陣中，不得輪回往生；因為她十年前那次任性的逃脫，那千個亡魂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重生的機會，與死靈山那萬窟妖魔同歸于盡！
這就是她重生的代價。她重生的路，是用昔日同伴的血與靈鋪就。她走向毀滅的門口，也必有他們怨毒和絕望的目光在照射！
緣生緣滅，種因得果。
每個人都有權(quán)利做出選擇，每個人也必須為自己做出的選擇負責(zé)。
見不得光的過去已經(jīng)被無情戳穿，就算夏孤臨不逼迫，她又有何臉面憑著“守護”的理由，繼續(xù)留在所愛之人的身邊呢？
她不是最先拋棄別人、踐踏別人，犯下滔天大罪的那個人么？她有什么資格去說“愛”和“守護”？
“公子爺。”烏梅輕輕推開了抱著她的武陵春，退后幾步，面對著他跪下，“等到銀傘舞會結(jié)束，烏梅就回昆侖山認罪。望公子寬宏，準許烏梅再服侍公子這最后幾日……”
“烏梅，你在胡說些什么？沒有任何人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武陵春心痛不已，他扶著烏梅雙肩拉她起來，烏梅卻執(zhí)意跪著。
“公子不必為烏梅如此……烏梅本是茍且偷生，能與公子相伴至今，已覺幸甚。沒有任何人逼我走，這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
武陵春看到烏梅此刻的眼神，雙手如觸電擊，從她雙肩移開。這個眼神，仿佛又回到了還未借尸還魂時那個她，堅毅，倔強，甚至有些冷酷。一旦做出了決定，就再沒有人能夠駁回。
她已經(jīng)把自己給了武陵春太久太久。現(xiàn)在也許是時候，做回原本那個她自己了？
這是她真正愿意的么？這樣會對她更好么？
“即便你現(xiàn)在回去，也是什么都做不了。”武陵春轉(zhuǎn)過身，折扇緊握在手中，幾欲碎裂，“既然贖罪沒有意義，為何不好好活著？我真不明白大哥為什么要跟你說這些！不管是我，三哥，還是他自己，一樣都害過人，一樣都做過錯事。我們都好好活著，為什么你卻不能！我去問他！”
“公子不要去！”
烏梅一把抱住武陵春的腿，緊緊抱著，她感覺到了他的怒不可遏，她只有緊緊抱著他，溫柔得喚著他，讓他慢慢平靜下來……
公子，我的公子。在烏梅眼中，你比夏公子和南歌公子都要聰明，善解人意。可是你不及他們冷酷，不及他們自我，所以你表面上看上去滿面春風(fēng)笑意，內(nèi)心卻比他們誰都痛苦。
“我不會讓你離開我。我絕不會答應(yīng)……”武陵春的聲音越來越低沉，說到最后一個字時，已經(jīng)聽不到聲音。十年來名為主仆，實為姐弟。她對他來說，就如親人般難以割舍。他絕不會把自己的親人拱手讓給任何人，絕對不會！
“公子，烏梅……和你們不同啊。”烏梅苦笑道，“你們大家都是真真正正得活著，而我只是……”
烏梅松開手，望著自己異于常人的古銅色掌心。她沒有活著，也沒有死去，只是一直在生與死的邊緣游離。她是一具僵尸，依靠長期服藥來保持血肉的鮮活和肢體的靈敏，連肌膚都因此變得暗沉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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