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嶺駕著驢車,曹銘花和郭立夏一起去鎮上的窯廠。
“他姑,你是要蓋房子?”
“嗯,我想先把后院收拾一下,蓋衛生間,再蓋兩間客房,你們以后回來也有固定的住處了。”
“是的,以后只要有空,我們夫妻倆肯定回來看停兒。”
“我上學以后也不能再照顧停兒了,我想讓照顧停兒的白妞住到西廂房,再找一個大點的男孩跟他們做伴住廚房,廚房放糧食什么的,肯定要有人看著。這些得在我開學之前都辦好,我上的是軍校,一開學就別想離校了。”
“我知道了。我今天也在村里隨便轉轉,這個村的風氣很好。”
“我們村因為都是姓曹,說起來是三個村,但都是一個祖宗,并沒有外姓人的緣故吧,村民做事比其他地方要好的多。可正因為如此,缺點就是排外很厲害。”
“呵呵,感覺到了。”
“當年我哥雖然是留下來了,可并沒有隨曹姓,而是隨我媽的姓就是如此。至今還有后遺癥,我堂哥過繼到了我家,我這次還不知道能不能把這個過繼協議給撕了呢?且有一通鬧呢。唉,也是沒辦法的事,人們的觀念就是如此。
停兒這次比我哥那次是順利多了,他們有求于我只是暫時的退讓,一旦生活條件好點,肯定擔心停兒住這里要繼承我家大院,好在我姥爺那邊村里認停兒,我姥爺又沒有兒子,事情還沒有那么糟,走一步說一步吧。”
“他姑……”
“哎……哎……停停。”
一聲喊叫聲打斷郭立夏的話,一名中年男子緊走幾步趕上來,他好像是折返回來的,曹銘花記得剛才是從他身邊過去的,因為這男子穿戴整齊,并沒有和其他這個年齡的男人一樣光著膀子,她才多看了一眼。
中年男子直勾勾的盯曹銘花看,曹銘花正欲發火,男子問:“你爹是不是叫曹鴻臣?”
曹銘花驚訝,兩輩子第一次有人這樣問她,用力的點點頭,“是的。”
“哎呀,妞啊,你和恁爹長得真像,不,不,比恁爹更好看。這個秀氣的樣和說話的樣,更像恁爹了。”
曹銘花聽他說曹爸,急忙從車上跳下來,激動的問:“你是?”
男子醒悟,連忙自我介紹:“看看我都高興懵了,我是恁順叔,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妞,你這是去干啥?你要是不忙咱爺倆路邊說說話,我這見你激動的不知道說啥好了。妞,恁爹咋樣了?唉,我這一走十幾年也沒有見過俺兄長了。妞,叔也沒帶啥東西,給你幾毛錢買糖吃吧。”
順叔邊說邊從口袋里掏出幾張毛票,數都沒數直接塞到曹銘花手中。
“妞,你長的可怪高,快趕上恁爹了,中,這么排場的妞真喜歡人。妞,恁爹現在在哪呢?咋沒有跟你一塊?要不咱現在就去找恁爹吧,我一見你現在都想死俺兄長了,一刻都等不及了。妞,你也別去玩了,咱趕緊去找恁爹吧。”
順叔一連串機關槍的話說出來,壓根沒給曹銘花說話機會。
“叔,你好,我是曹銘花,是曹鴻臣的女兒,非常感謝叔還記得我爸,我爸……”
曹銘花眼睛濕潤,眼圈紅起來,她強壓住激動和悲傷,繼續說:“叔,我爸已經沒了,他從當兵那年起就無音訊,他的戰友說最后見他是在渡江戰役中,以后再沒有人看到我爸。謝謝叔還能從我爸的相貌上認出來我……嗚嗚……”
曹銘花再也忍不住,輕聲哭泣。
順叔被曹銘花的話驚到,站在路中不知道如何是好,此時烈日當空,照耀著這悲傷的孤女,不知道炎炎酷熱,能不能溫暖這孤女悲傷的心?
順叔一把抓住曹銘花的手,“妞,走,跟叔回家坐坐。”
又沖趕驢車的小嶺說:“小孩,恁的車忙不忙?不忙送俺爺倆去市里一趟,我給你錢。”
曹銘花擦一把眼淚說:“叔,這個車就是我辦事用的,隨便用。”
“那正好,妞,跟叔先回家咱爺倆慢慢說。”
順叔先扶著曹銘花上車,他也抬腿上車坐車沿上。
“架。”
小嶺一聲喊叫,驢車跑起來,沖著梁城方向而去。
順叔見曹銘花不哭了,慢慢說:“妞,恁爹當兵走后,第二年,我也當兵走了。哎,以前也不會寫字,也沒有往家打過信,再加上打仗不停換地方,我也是五幾年才跟家里聯系上。我受傷了,這是才調到咱市里武裝部。妞,你現在干啥勒?我剛才也是看你穿著不像是鎮里人,這才多看幾眼,沒想到把你認出來了。”
“叔,我在上學。”
“嗯,怪不得,看著就像城里的。”
順叔看看郭立夏,問:“這位是?”
曹銘花解釋說:“他是我哥的弟弟,是我媽養子的弟弟。我爸不在家,村里人欺負我是女孩,又一個人,我媽認了一個兒子。”
郭立夏起身給順叔遞煙。順叔擺擺手示意他坐下,驢車在顛簸,站起來跌倒就麻煩了。
順叔推脫郭立夏的煙,拿出上衣口袋里他的煙,遞給郭立夏一根,他自己點一根。吸一口煙,繼續說:“唉,到哪都是這,妞,這也不能全怪他們,養兒防老,閨女出門指望不上。”
曹銘花沉默不語,社會環境如此,她上輩子也是這樣的人,深受重男輕女的毒害背井離鄉,最后成為重男輕女的擁護者,害得三孩子反目成仇。她都如此,還能指望別人好到哪里?
順叔見曹銘花沉默,安慰道:“妞,想開點,你現在不是上學了嘛,好好上學,等你高中畢業了,叔托托人幫你找個城里的工作,一工作啥都好了。”
順叔的話讓曹銘花不知道如何接,她解釋不解釋都不好。解釋,需要半天,不解釋,順叔誤會。只好先順著他的話說:“嗯,謝謝叔。”
順叔并未穿軍裝,不清楚他是現役還是轉業了。他上衣是黑色綢緞半袖,下身黑色西裝褲,腳穿黑色皮鞋。
“叔,你是回來走親戚的嗎?”
“是的,我父母前兩年去世了,家里還有兩個兄弟,我這也是準備去鎮上武裝部坐坐,沒想到就遇到你了。”
“是的,太巧了,我還是兩……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我爸的朋友。以前從來沒有見過。”
順叔瞬間面露尷尬,不自然的說:“傻妞,恁爸的換帖兄弟現在大都在外面,你上哪見啊?唉,想當年,恁爸在鎮上也是響當當的人物,他的朋友特別多。”
“叔,你也是我爸的換帖兄弟?”
順叔自豪的回憶:“當然是了,唉,你不知道,那時候我們成天在一塊,有啥事一招呼,十里八鄉的都有朋友……”
曹銘花奇怪,這不是第一次聽人說曹爸的朋友多,可為什么兩輩子她只見了這么一位?
“妞,恁媽現在咋樣了?唉,家里只剩下恁娘倆一定很苦吧?你以后有啥用錢的地方跟我說,多了不敢說,少了叔還出得起的。恁爸沒了,你就是我的親妞,不要不好意思,有啥事只管找我,叔現在也是營級了,多少還是能辦點事的。”
“謝謝叔。”
“傻妞這又說啥客氣話,你和我親妞是一樣的。”
“知道了,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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