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太熱,曹銘花讓郭立夏把西廂房的床板抬出來,放大院里。把后院牲口圈的圍墻拆一截,拆下的磚頭墊在床板下面。四人可以坐在床板上休息,也可以圍著吃飯。
晚飯是孫艷紅和老太太早早做好了晾著的,農村的晚上很少點燈,現在吃的都沒,誰家還舍得用油點燈。
曹銘花把手電筒掛在樹上,燈光只照到床板上,憑借這點燈光,四人能好好的吃飯,這比油燈好很多的。手電筒和電池她都準備的足足的,這次是有備而來,這里是她家,她知道這里是什么樣子。
停兒玩瘋了,爬到床板上蹦蹦跳跳,根本顧不上吃飯,孫艷紅端著碗,前后攆著他,一口一口的喂。
曹銘花原本想說孫艷紅這樣的養孩子辦法不行,又一想她馬上母子分離,即便是溺愛又能幾天?遂權當沒看到。
郭立夏坐在床板上乘涼,搖著芭蕉扇。
“他姑,這院里能不能養一條狗?”
曹銘花一愣,她兩輩子都幾乎沒養過什么寵物,大女兒家的蘇格蘭牧羊犬小寶,還是小女兒不養了丟過去的。
郭立夏見曹銘花沒說話,繼續說:“我們走后,就你和停兒在,這院子有前后院,還都挺大,養條狗正好看家護院,心里也踏實。”
“你擔心的有道理,即使不怕,冷不丁的被嚇一跳也不值得。不過一般的土狗不好看,得想想去哪里找一天黑貝或者蘇牧?黑貝看家可以,可是不能跟停兒玩,太兇;蘇牧很聰明,可以照顧停兒,可它又太溫順了,看見誰都親,不能看家用。你不知道我家的貓都能欺負它,如果有都能結合的狗就好了。”
“狗還有這種啊,真沒聽說過。我跟我哥逃荒的時候最怕狗,尤其是那種成群的野狗,圍攻要飯的,都能吃人肉,非常恐怖。我現在想起來它們攆著一個要飯時的樣子,都害怕。”
曹銘花同情的看看郭立夏,他的童年記憶里都是心酸和苦難吧?在戰爭動蕩的年代,父母都沒了,一個年齡相仿的哥哥領著,能有飯吃都是很好的了,其他的又能好到哪里去?
同時也理解了張潮,他斤斤計較又愛占便宜,也是逃荒要飯時不得不這樣吧?久而久之形成習慣。不然,以他們大戶人家的出身,怎么也不會養成這樣的個性?唉,現在能理性的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他,他有很多的優點又有很多的缺點。
郭立夏等不到曹銘花回答,又不知道她常常發呆的性格,追問了一句:“他姑?你不舒服?”
對眼前這位萍水相逢的小姑娘,郭立夏是非常感激,她和太郎的感情一定很好吧?不然,她為什么幫助停兒?那她一定不知道太郎叫什么吧?不然她為什么只說“張潮”?
曹銘花回神,剛才沒注意郭立夏說什么,一時不知道怎么接話,尷尬的說:“我有點走神,想起來小時候,和我哥在這里生活時的情景。那時,我哥剛來我家,他去聚仙鎮給我買糖糕,他特別摳門,不讓我大伯家的堂弟吃,我奶奶滿院攆著他打……唉,奶奶……”
說到奶奶,曹銘花說不下去了,奶奶去世這么多年,她還沒有去給她上過墳,明天,明天一定要去上墳!
每個人的感受是不一樣的,永遠不要指望別人跟你一樣感同身受!曹銘花說的溫馨的話,在郭立夏看來非常心酸……
“原來哥哥小時候在這家人家過的并不好啊。不過,他們能支持哥哥上學,上清華,也是很好的人家了。”
郭立夏感同身受他小時候,因為養父養母沒錢不能上學。雖然他只讀完小學,但是去工廠后,發現識字都是很幸運的事了。他現在要掙錢養家,沒機會再上學,不由得感嘆:“我很羨慕哥哥能上清華。”
“你沒有讀書?”
“我只讀完小學。”
曹銘花突然有一個念頭,讓郭立夏去讀書,他若能去讀書,必然將來能離開紡織廠。
她問郭立夏:“你想讀書嗎?”
郭立夏有點疑惑,機械的回答:“想啊,可是現在哪里有機會?上學廠里給的錢少,只有基本工資,這以后停兒的開銷肯定很大,不現實。”
曹銘花驚喜,問:“你們廠里也有推薦上大學的名額嗎?”
“大學?”
郭立夏驚訝的跳起來,站在地上激動的望向曹銘花。
“我能上大學嗎?”
“你剛才說你們單位上學不是大學嗎?”
郭立夏失望的又坐回床板,凄涼的說:“我說的是技校,我們那邊成立一個技校,動員廠里職工去學習。”
“是這樣啊,繼續教育職業培訓了。”
曹銘花也有點失望,可還是又問道:“你們廠里沒有推薦上大學的名額嗎?”
郭立夏搖搖頭,說:“我沒關心過,應該有,或許我不知道。”
“就我們火車上遇到的那位軍人,他就是被推薦上大學的,他初中都沒讀完,你若是能和他一樣去上大學就好了。”
曹銘花的話燃起郭立夏的希望,但很快又苦笑。
“我也想像我哥那樣去上學,我在夜校讀了中級班,原本是想繼續讀高級班的,可是這兩年高級班取消了,只有低級班。”
曹銘花思考片刻,問:“那我看看能不能找找西北局的人,你也去你們廠里找找人,我們共同努力下。如果可以,等到九月份開學,你就找個大學上學吧。”
郭立夏再次跳起來,不確定的問:“我九月就要去上大學嗎?”感覺失言,又補充道:“他姑,我不是做夢吧?我怎么能去上大學呢?”
曹銘花想起66年的事,郭立夏必須今年上大學!
“共同努力吧,但是前提是你自己要想上學,只要你們廠里有推薦名額,你就可以去上!”
郭立夏不假思索的回答:“我想,我做夢都想,他姑,我若真能上大學……”
郭立夏擦一擦眼淚,堅定的說:“他姑,我若真能有機會上大學,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怕!”
孫艷紅目瞪口呆的聽二人說話,起初她沒在意,直到郭立夏說他能上大學,她才愕然,不確定的問:“立夏,你上什么大學?不上班了嗎?”
郭立夏一下子被孫艷紅拉到現實里,懊惱的坐下不說話。
曹銘花緩緩說道:“停兒現在在曹家莊,你上學也能拿基本工資,停兒媽媽還有工資,怎么不能去上學呢?所謂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這就是最基本的躲避風險的方法。你上大學可以不學紡織專業,我哥學的是無線電專業,你若想,也可以承繼他的志愿,學習這個專業。除非你不想上大學,這些都是空談。”
孫艷紅這才聽懂剛才二人所談,激動推推郭立夏。
“立夏,這是多好的事啊,你不是一直感嘆沒有機會讀書嗎?現在能上大學,為什么不去上?我和停兒沒事的,我有工資,足夠養活停兒,停兒在這邊有他姑照應,你快答應他姑啊。”
郭立夏抬起頭,期待的眼神看向曹銘花,問:“他姑,真有辦法讓我上大學嗎?不管學什么,我只要能上大學,我都會好好學的,絕不會給你丟臉。”
“能,你回去之后摸清你們廠里的推薦程序,名額那邊我來處理,俄,還有,你什么出身?”
“貧民,城市貧民。”
“那更好了,這政審沒問題了。那我們就這樣定了,一定爭取九月去上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