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英從老家回來綠洲,她父親和曹大壯娘也一起隨同,還背來好多糧食和棉花。
曹大壯沒在家,張潮晚間領紅英爹去貨場睡。天熱,貨場更涼快些,貨場還要值夜。家里就一間半房,現在夏天,實在不方便擠在一起。
紅英對象父母出面招待紅英爹,曹家一大家人都去男方家,張潮被當成小孩不作數,拉來四姨夫作陪客。
紅英對象叫趙二強,上面一哥一姐,下面倆弟一妹,這種上有哥下有弟的,屬于兄弟姊妹排行中爹不疼媽不愛的那種。
趙家住在鐵路大院的一處平房院,是比較早的鐵路職工住宅區。屬于起初的棚戶區,后來改建成平房。房屋不規則,比較亂,各家孩子多,孩子長大后依靠平房搭建很多臨時房屋。
這時城市買院子也沒有多少錢,綠洲剛剛縣轉市,沒有古城那種城市規劃,也沒有多少像梁城那樣的老城區市民。綠洲城市到處都在建設,隨便買地皮,地皮還都是之前的耕地,價格實惠,根本不是買建房子的地皮價。很多人買地皮建院子蓋房子,院子很大,成為后來獨門獨院的私宅。曹銘花如果不是要留著錢上學,早建議曹媽買地皮了。
趙家是早一批鐵路職工,按說買一處地皮的錢是沒問題的,不明白為什么要擠在大雜院。趙家主屋兩間,依靠主屋搭建四間房。四間搭建不是正式的房間,是搭建在主屋外墻上一斜坡房,但好歹是磚瓦結構的。房間面積五六平房,放下一張床,人能來回走動。
趙二強父母住一間主屋,哥嫂帶兩孩子住一間主屋。四間簡易房,趙二強弟兄三個各住一間,一間廚房雜物間。
趙二強的父親在火車機車修理廠工作,母親在家沒工作。
趙二強的哥哥也在機車廠,嫂子沒工作在家看孩子,哥哥家的兒子,和趙二強最小的妹妹同齡。
趙二強大姐已經出嫁,姐夫不知道做什么的,這次沒見大姐一家。
趙二強大弟弟在站臺做小紅帽,小弟弟在上學,小妹妹還沒到上學年齡。
紅英爹看中趙家兄弟多,農村兄弟多的家庭在鄉里誰家都不敢欺負的,紅英一人在綠洲,有趙家兄弟也不會受欺負。
曹銘花卻不這樣認為,曹大壯要是在家,肯定不會同意這樁親事。趙家家庭成員太多,一大家子弟兄妯娌,將來不好相處。
趙家一家四口人掙錢,在這時候即便是在鐵路大院,趙家也算是中等收入家庭。在農村兄弟分家都會各有一處大院,趙家兄弟四人不買一處大院,可見趙家父母意識里,并沒有多為兒子們打算,屬于得過且過的人。
曹銘花想想上輩子,她好像也是這類,兩個女兒出嫁,沒有一分錢的嫁妝,兩個女兒抱怨幾十年,好像她一直解釋是“家里窮沒錢”,她直到九十多歲也沒有意識到有什么不妥。可現在用另一種身份另一種眼光看他人,就不一樣的判斷了。什么時候?她不知不覺間已經轉變。
曹媽也嫌棄趙家兄弟太多,將來肯定事多,曹銘花勸曹媽不要管。
曹媽還是沒忍住,私下跟曹大壯娘說:“他們兄弟太多,會不會將來負擔太多?城里和農村不太一樣,不指望弟兄多跟人打架。”
曹大壯娘沒吭聲,曹媽也不好再說什么。
紅英這邊所有人隨媒人趙二強姑姑王嬸,來到趙家父母住的主屋,房間比較大有十多個平方。房內一張大床,床上被單沒補丁干干凈凈,兩門的老式衣服柜,房中間一張不高四方飯桌,幾把小凳子。
寒暄之后,人多坐不下,女客都讓坐床上。
宴請飯桌擺在趙二強父母屋,烏丫丫一堆人,都擠在一起。不得不再分一桌到趙二強哥嫂屋里去,這樣飯菜有點不夠,最后全都上面條,算是打發了。
曹銘花看看,桌椅板凳,甚至看著有些碗筷都像是借的。她不明白,趙家四口人掙錢,日子怎么過成這樣?
定親待客能這樣湊合,是不重視紅英這個人?還是本來就是這樣過日子,壓根沒算到女方家來多少人?
這時城鄉差別并沒有后世那樣明顯,現在國家還是農業向工業轉型時期,農業產出是國家財政主要來源。解放前有錢人家都是大地主,地主肯定是農村人。農業生產收入作為家庭的主要收入,即使部分家庭成員生活在城市,家里主要財政收入也是依靠田地收入的。
所以并不存在,趙家看不上紅英是農民這個理由。紅英還有曹家這個依靠,趙家更不會輕視紅英。那只有一條,趙家從思想里壓根沒意識到準備多少東西,女方家會來多少人,就這么簡單。簡單到相信客套話:“啥也不用準備,都是實在人,來了再說。”
曹銘花始終保持微笑,出于禮節隨便吃點面條。紅英的定親宴,只要紅英和她爹滿意就好。
趙家母親說:“二強年齡大,紅英也已經十八歲,親家,咱就盡快準備結婚吧?”
紅英爹正想答應結婚的事,四姨夫攔住了話頭:“這次先定親,倆孩子先接觸接觸相互了解下,現在新社會,講究戀愛自由。孩子們相處的好,水到渠成自然談結婚的事。”
兩家人吃一頓飯,趙二強領紅英上街買一身衣服,兩塊布。趙二強和紅英正式定親。
紅英定親后,曹大壯娘和紅英爹要回去,他們也是感覺在綠洲太不方便了。
曹媽一天都上班,曹銘花和張潮在貨場看貨是一天不在家,紅英在家領孩子做飯,所有人都在忙碌。
曹大壯娘來到綠洲,兩天看到曹家真實的開銷,又私下問紅英“曹鐸一個月要花多少錢”?之前春節的時候,曹大壯跟她說曹鐸花銷太大,她還不理解,她也養過三個孩子的,小孩子跟放羊一樣給口吃的都行了,她是真的不信曹鐸需要花很多錢。
現在見到曹鐸的衣服穿戴專有的用品,她真的相信兒子說的,“曹鐸和其他人養孩子不一樣”。曹鐸是她親孫子,她三個孩子只剩下一個兒子了,她的所有希望都放在孫子身上,孫子好她才好。
曹大壯娘拿出錢,給曹媽,說:“大壯不在家,你一個人工資,一大家吃飯肯定不夠,我這有點錢給你。”
曹媽很感動,想都沒想到曹大壯娘會給她錢,眼淚不由掉下來。曹大壯娘作為婆婆,她沒有給過婆婆錢,反倒是讓婆婆貼補。曹大壯上戰場,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來,還有紅英的消費,她一人的工資確實不夠家用,曹銘花說已經花到存款了。
曹大壯娘安慰曹媽,拍拍曹媽的手,說:“紅英在這吃喝穿戴,你好好對她,沒讓她受委屈,我都看見了。現在她又找到人家定親,都是你的功勞。我自己在家有糧食,花不到錢,你這兒是啥都要錢。縣里給我發的烈屬錢,我平時都攢著,你先拿這些撐著。你好好的養曹鐸,等大壯回來帶回來錢,日子肯定會更好過的。”
曹大壯娘,樸實善良的老太太,老公和大兒子都為國捐軀,只剩下曹大壯一個兒子,還獻身在戰場,是位可歌可泣的英雄母親。
曹大壯娶親找曹媽這樣的軍人遺孀,從理性上講是戰友情懷。可作為曹大壯的娘,接受兒子娶個寡婦還帶孩子,能做到的有幾人?自己的兒子,條件再差也是親生的,更何況優秀的曹大壯。
曹銘花由衷欽佩這位英雄母親,捫心自問,自己重活一世,也做不到老太太這樣無私奉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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