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論并非是預想中與北羅帝國的戰爭,而是說當今天下。
“諸王并存,人皇至尊,雖有眾星拱月之勢,亦有禍起蕭墻之患。”
“新皇初立,諸侯勢大,帝位不尊,政令難統于一。”
“宗門盤踞,世家橫行,外有帝國之患,內有顛覆之弊。”
“富饒之府,養兵百萬,恃兵傲上;淺棲之地,苛政雜捐,王令不行。”
“今天下如此,非革新不可,然革新之事,當如何?擇其一而答之”
看完題目,林放心中震撼無比,大景帝國看似強大,實則已千瘡百孔。
諸侯國那是很久以前分封的皇室子弟,幾百年后竟然已經尾大不掉了。
百府之地,府衙勢大,隱隱有割據之象。出題人的看法刷新了林放的世界觀,將大景帝國在他心中的強大完全顛覆。
“不知是誰出的題,竟然想要改革?這么多問題豈是說改就改的。”林放心中想道。
他搖了搖頭,也不再揣摩出題人的心思,而是選擇了諸侯勢大這一弊端來寫策論。
他提筆寫道:“圣人有言:天下必定于一,如是方得太平。今諸侯林立,于國不安,當削。”
他提出的看法是削若諸侯,并無新意,選擇這個問題的考生基本都是這個看法。
林放沉思了一下繼續寫道:“何以削之?何以削而不亂?何以削而后立?”
“圣人言:極惡窮兇,束之以法,毒生于內,則當流之。流毒于外,則內安而外穩。”
“故諸侯之于國,如毒瘤之于人,故當外流。”
林放給出的方法是勒令部分諸侯上前線抵御外侮,讓諸侯內戰削弱他們,分化諸侯領地。
天下百府,諸侯至少占據一半,另外一半也并非全聽帝國號令。
諸侯之間常常互相攻伐侵吞,故而諸侯內戰并非是空想。
諸侯就相當于國中之國,歷代人皇登基都會分封子弟鎮守四方,當代人皇初立,諸侯逐漸做大。
林放在史書上看過,歷史上曾有一位人皇妄圖用推恩的方法削弱諸侯,卻引來諸侯反彈,提兵造反。
時稱“九王亂景”,雖然九王最后被鎮壓,卻導致生靈涂炭,民不聊生。
海族趁亂入侵,差點覆滅大景,人皇戰死,將星隕落。
幸有圣人出世,位登至尊,方才擊退海族,保全了大景。
幾百年過去了,諸侯之事,若是處理不好,恐又是一場“九王之亂”。
因此林放再次寫道,“若強流之,則其必反,若強削之,則其必戰,故當謹慎行事。”
“莽荒之地,百萬大山,可令諸王開拓。”
“北羅之患,宗門之危,可使諸王平之。”
“百府之兵,若有不遵,可使諸王征討。”
……
林放的意思便是恩威并施,調動諸王,使他們的力量不斷被消耗的同時還能達到帝國的目的。
寫道最后,林放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若諸王不行,當以眾府之兵,合而圍之,令而殺之。”
寫完已是兩個鐘頭過去,林放收拾筆硯,交了卷離開。
此時,西涼府府城內,府主正與已儒雅端莊,威武不凡的老人交談。
老人鷹眼虎鼻,眉毛似劍,綸巾素白,紅衫長袍,腰系青蟒之帶,舉止言談之間,皆讓人生出一種拜服的錯覺。
府主恭敬地拱手道:“白閣老此行未必不能有所獲。我西涼府雖以鐵騎名震天下,卻也不乏文采艷艷之人。”
白閣老點了點頭,靠在椅子上,并未搭話。
此行西涼府,見西涼府府正主持童試出卷,一時興起將心中的煩惱作為策論,考較一下西涼府的讀書人。
他并沒有抱著什么期望,西涼府府主卻是興趣十足。
西涼府府主心中也是有所打算,此番大學士前來西涼府考察學官,若讓大學士順心了,說不定他這府主還能往上升一升。
要知道白閣老不僅禮部侍郎,更是內閣大學士,能夠見到人皇的人。
可謂位高權重,西涼府府主馬屁拍盡,不曾想白閣老不吃這一套,還當著他的面將西涼府學院的學官狠狠批評了一頓。
他嘆了口氣,起身拱手告辭,緩緩走出。
此時,林放已回到縣衙,蕭銘武見他回來,熱情地迎上來。
“林兄可有把握?”
“初次童試,不敢妄下結論。”林放擺擺手道。
蕭銘武聞言道:“林兄膽識過人,機智勇猛,必定馬到功成。”
林放拱手答謝,“托蕭兄吉言。”
童試的考卷要收到府衙去批改,成績要半月后才能出。
蕭銘武隨學思堂的學官押送考卷前往府城,林放則呆坐在房間。
這幾日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老先生是誰?
孩提之時老先生初到林家村,窮困潦倒、落魄無比,林放父子收留了他。
之后記的憶便是老先生每天逼著他讀書識字,背誦圣言、背誦詩詞、背誦經書。
他對他的印象很簡單,手無縛雞之力,學識淵博,才情四溢,卻終日郁郁寡歡。
到死林放都不曾得知他的名字,林放將他和老獵人埋葬在后山上,許久沒去看望他們了。
今日童試,所考的東西竟然全是老先生教過的,林放心中波瀾起伏。
不過,童試只是取得生員資格成為國家正式承認的讀書人。
俗稱秀才,排名前面的生員還有獎勵。
西涼府府衙,來自整個西涼府縣城的學官正忙碌著批改試卷。
不同縣份交叉批改,擇出較好的一部分交由府城學官批改,府城學官批改后擇出十份最優秀的交給主考官批改。
主考官是西涼府學院的一名學官,但今年有所不同的是,最優秀的十份考卷要交給府主過目。
府主并無興趣,他又不是讀書人,對書本一點都不感興趣,他的目的是拿給白學士過目。
白學士看著案上的十份考卷,隨手拿起一份,“胡說八道!”
他評論了一句便將之扔在一邊,一旁的府主好奇地湊了過去。
他看了看地上的考卷說道,“白閣老,這考生策論所說舉全國之兵先滅北羅固然無理,可他詩詞寫得不錯啊。”
白閣老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詩詞華而無情,圣言只答對了三成。”
“三成?”府主詫異!這么少?他記得以前考試圣言最簡單,全答出都不為怪。
白閣老再次拿起一份,看了一眼往旁邊一扔,再拿起一份看完繼續扔。
接連看了九份,白閣老一聲嘆息,站起身子就要離去。
“是我期望過高了?”他像是自嘲一樣。
西涼府主有些尷尬,畢竟是自己治下的考生,他暗暗記下,回頭要督促這些讀書人,竟然沒一個讓白閣老看上的。
不對!桌上還有一份,府主拿起那份看了看策論。
“若諸王不行,當以眾府之兵,合而圍之,令而殺之。”
他瞳孔放大,心神一震,諸侯之事他也有所覺,可以眾府之兵合而圍,令而殺,他連想都沒想過。
他又仔細看了看,“北羅之患,宗門之危,可使諸王平之。”
西涼府主一喜,情不自禁連道三個“好!好!好!”
正要離開的白閣老聞言問道:“好什么?”
府主放下考卷答道:“好計略!好一個借刀殺人。”
白閣老有些奇怪,拿起考卷仔細察看,他臉上的表情迅速變得精彩,時而感慨,時而驚喜。
半響他放下考卷,緩緩道:“果真是好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夫不枉此行,終于找到了一份讓人滿意的答案。與我所想,不謀而合。”
“黃浩啊!你幫我查查這林放是誰?我想當面見見他。”白閣老對府主說道。
“林放?”府主皺眉,這名字很耳熟,卻怎么也想不起來。
他吩咐人去查,然后繼續與白閣老攀談起來,白閣老心情大好,與他聊了很多,兩人關系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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