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無憾
不是我不肯陪你入谷,而是身不由己。你恨我對么,所以就用這樣決絕的做法么?”
在楚煜心里,云卿之所以短時間肯歸順投誠,實乃與妤姝有很大關(guān)系。妤姝放棄了宋玉,要與云卿一同隱匿山林。
楚王心里痛苦,不由地失控,抱住那舞姬就嚎哭了起來。懷中女子嚇得哆哆嗦嗦,說著:“王上,王上……奴婢不是……”
他半醉半睡間,忽然驚醒,見懷中的女子又哪里是妤姝,不是夢中,而是另有其人。
他怒氣上涌,一下子將舞姬甩出老遠,女子被摔了個趔趄卻又忍痛畢恭畢敬地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王上,饒命啊,饒命啊!”
“都給孤滾!”他吼了一句,地下兩個舞姬連帶著帷幔外頭的侍者都慌促地退下。
內(nèi)寢寂靜得很,楚煜身上出了微汗,思及剛才半夢半醉中,還有些恍惚的感覺。
良久,他不由地呵呵大笑起來,那眸中是深及骨髓的傷痛。
*
三日,楚王剛返回宮中,便有人急促來報。
“王上,顏姬在金華宮懸綾自盡了——”金華宮的人,伏地哭稟。
半夏等婢女皆立在跟前,低著頭,不敢看王上的臉。
楚煜仿似沒回過神來,手里那杯茶尚未湊近唇邊,有一刻的沉寂,隨即,便聽見那杯茶“哐當”滾落了地上。半夏等人忙得也跪地。
“王上,節(jié)哀順變。”只有半夏還略微抬了抬頭。那碎盞就在手邊,卻不敢收拾。
那顏姬不過是剛剛咽氣,尸體就尚且停在金華宮。
楚王雙眼通紅,一路趕了過去。
這金華宮曾經(jīng)金碧輝煌,這幾年卻早已凋敝不成樣子,入秋以來,這園中愈發(fā)凄涼,楚煜觸景生情,愈加痛悔起來。
上一次,他見到顏姬,還是遠遠在那群姬妾中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心思不在宮里,心里只惦念著宮外的妤姝。故而不過是一瞥,仿似是消瘦了不少,卻轉(zhuǎn)眼就忘卻了。
他大約快兩年,不曾宣召過顏姬了吧。是的,自從三公子興兵反楚,他故意冷落她。以前,雖有冷落,卻偶有見面也會噓寒問暖一番。
內(nèi)殿里是隱約哭啼的聲音。有人喊了一句:“王上駕到!”
隨即那細微的哭聲也跟著停止了,侍女們退在一側(cè),楚煜一步步走了進去。
依舊是鮫綃暖帳,影影綽綽,半透半明。榻上的那人依然一身淺紅色宮裝,鬢釵鬟式,猶如惜顏初入楚宮,明艷姣姣蓋闔宮。
那夜,她為東吳亡國公主,他為舊時相識的楚國君王。她委屈通紅的眸子,楚楚動人,卻還是女兒嬌羞的怯態(tài)。
紅燭高燃女兒情,淚痕紅悒鮫綃透。玉樓天半起笙歌,風送宮嬪笑語和。
十二樓中盡曉妝,望仙樓上望君王。云髻罷梳還對鏡,今夜君王何處歇?
她是亡國公主,傾心楚煜,可到頭來不過是梨花滿地不開門,寂寞深宮獨憔悴。連子嗣都不能為他孕育。
*
他雙目通紅,伸手撫上她一絲不茍的鬢角,只是如今這臉已經(jīng)蒼白失色,再也沒有從前的絕代風華。
他知道,惜顏一直傾心于自己,她愛自己遠勝于自己對她。她為了自己放棄了家國之恨,在她心里,自己就是全部,他的心里也并非沒有感動。
然而,她到底不是他心中的女子。
有人交給楚王一封信函,是顏姬臨終前親筆書寫。
楚煜望著那手稿的娟秀小楷,眼前仿若現(xiàn)出她美好的姿態(tài)。
他讀著那些如泣如訴的文字,哽咽難忍,“對不起,惜顏,是孤負了你——”
惜顏,你何苦要自殺?即便你姐弟情深,孤亦不會為他責怪于你。你實在不要攬罪責于己。
楚煜也許不明白,真正殺死惜顏的不是誠惶誠恐的罪名,而是深宮讓人窒息的孤寂。花開花落,年復一年,只是心卻終究會枯萎,她撐不下去了。
顏姬去后,追封吳夫人,入葬王陵之地。楚王親自吊唁,為了她素服齋戒三日。
*
自從惜顏去后,楚王開始反思了自己的無情。原先不曾去過的宮殿也難得去了一次,將不曾獲寵的美人皆降為宮娥,或者出宮。
他甚或去了從未踏足的冷宮,聽說她的瘋病比從前更甚。
他穿了一身普通袍子,聽見里面的笑聲,腳步有些遲疑。下人勸他,萬要小心,如今喬姬瘋癲時有傷人。
透過窗格昏暗的光線,他看見有人披頭散發(fā)地蜷在地上,抓拾著散了一地的飯食,往口里塞。一邊的侍婢吵嚷著:“真是傻子。好好的飯不吃,掉了地上才肯吃!”
“是啊。昨日那飯餿了才肯吃,也沒見這瘋子病死。”
“早死早托生。要不然我們可被拖死了!一會兒到了時間,我們得將她綁了起來,不然一會兒瘋病犯了,可有我們受的了!”
幾個婢女在那一邊剔著牙一邊說著話,瞧著那趴在地上搶飯吃的喬姬。
這時候,黃忠低聲勸道:“主子,要不要老奴進去說一說?”
二人來此,是掩飾了身份前來,連侍衛(wèi)也不知道這個氣度不凡的人是當今王上,他們只是得了銀子,又有令牌出入,哪里有不肯放行的。
楚煜看不清喬姬的模樣,只看到那頭發(fā)散亂,手上也污垢不堪。他不忍直視這種作惡的情形,心里壓著怒火,側(cè)了頭看向冷宮的情形,這里不但黑暗,還冷得很,眼看深秋已過,天氣馬上要冷了。
正此時,聽見內(nèi)里的婢女開始咋呼:“快!快把她捆起來!犯病了,犯病了!”
果然前一刻在地上抓食的喬媚娘,忽然爬了起來,就抱起了案上的碗啃了起來。
經(jīng)那婢女一咋呼,喬媚娘發(fā)了瘋一般,抱起那桌子就朝一邊砸去。
“快,拿繩子!”
幾個婢女動作迅速,似乎對這種情形熟知一般,繩索將她很快里三層外三層捆得和粽子一般。喬媚娘大喊,“我沒瘋!我沒瘋!”,開始踢打掙扎,絲毫不能掙脫。
她回了身,楚煜看到了她的正臉。【品文吧 - 為您精選好看的小說 www.pinwenb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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