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后來王上覺得我心思細膩做事周全,便讓我入內殿。自此我一直侍奉楚王,直至他病逝的最后一刻。
“半夏姑姑,莊王是個什么樣的王呢?是不是很嚴厲?”
小宮女的聲音,和我當初入御前一樣清脆,帶些怯意。
楚王煜,他是個什么人呢?我也一直在想。
“他是一個冷酷而多情的人,一位出色的君王,卻情深不壽。”
……
那時候,闔宮籠罩著悲傷的氣息。那是因為王上的心情沒有晴朗過。
珍夫人,生前沒能成為王后,死后,謚號珍王后,我記得碑文,在珍王后三字的前面有一大長串的修辭,可我只記得那個珍字。
我知道這個女子在楚王心里的位置。
*
外頭春雷滾滾,許是要下雨了,這是今年第一場雷雨,有疾風掃進殿中,案榻上的折子隨風嘩嘩作響,有一兩本還吹落到地上。我一面吩咐婢女放下門窗的珠簾,一面去撿起那散落在地板上的兩本折子。
本坐在榻上的王上,卻放下手中的折子,起身走向那一邊的窗子,身旁欲要關窗子的碧溪,便只得停了手。
王上握著折子的手背后,就那樣立在窗前,出神望向外面,外頭的檐子已經開始淌水。春雨向來淅淅瀝瀝,這一場春雨卻是嘩嘩如注,猶如瓢潑而下。
他本自平靜的面容上,顯出些傷感落寞,他走了過來,放下折子,低沉的嗓音:“黃忠——”
黃公公很快恭敬地過來,我看到黃公公微駝的背已經再也直不起來了,想來幾十年如一日所致。
“陪孤外頭轉轉。”
這么大的雨,然而,黃忠便只有應了。
我尋出王上錦邊鑲繡的天馬皮披風為他披上,他自個系上那帶子,黃公公自個披了雨蓑,戴了斗笠,為王上打了那頂很大的遮雨傘,便循著玉階而下。
我亦擔心地披了蓑衣,隔得稍后一點跟著。王上固執,前些日子風寒纏綿一個多月才好,這會子這么大的雨說要出去,我們也不能多說。王上非但比以前固執了,還添了不少讓人不敢多言的怪癖。
雨中,王上是去那片桃杏。我忽然記起,前幾日桃花剛開,經了這場風雨只怕摧殘不成樣子了。果不其然,他又在那徘徊良久。
我嘆了口氣,王上面上從不說什么,然一舉一動身邊人還是能看出他的心思念舊得很。
譬如那件舊的不能再舊的睡服,只因為珍王后曾親手在上面繡了“宋玉”倆字,卻一直不舍得扔,尤其是王后剛薨的那些日子,那件睡服幾乎換不下來。
到后來,他看見那件睡服的絲線有些襤褸了,便讓我親手洗了放起來。我以為王上終于放下了,卻沒料到他還是常讓我尋出來,翻看幾眼,每次看完又親手整了放起來。我特意準備了一個防潮的樟木熏香箱子單獨放這一件。
只有一次,他從外頭狩獵回來,晚上沐浴了非要那件睡服,我尋了小箱子出來,他擺手讓我退下。我聽見里頭噼里啪啦一聲響,透過縫隙,我看到那樟木箱子砸在了地上,王上手里攥著那件睡服,臉埋進了那件睡服似乎痛哭不已。再以后,那件睡服就再也不在箱子里,因為實在是殘破不堪了,王上命人捎去了王陵。
王上身體大不如以前,特別容易染病,故而他早有意讓安國公輔佐朝政。王上宣安國公入京居住,自由出入楚宮,宮內外傳言,王上無嗣,楚焓極可能是王位繼承者。
此時太后與楚王已經好久不曾交流,太后開始依賴自己舊有的勢力。朝堂上有太后黨堅決反對,認為安國公涉政對王上和未來王嗣不利,又說王上尚壯年,執意為王上選秀。
楚王那時的心早就不在后庭姬妾身上,且身體多有不適,故而王后去后,我沒有一次見王上駕臨哪個嬪宮,或是宣召,或是臨時起意,從沒有,三年里,他孓然一身。
王上最開心的事,莫過于安國公迎娶芙蕖郡主為夫人。
那年冬日大雪盈門,翌日陽光晴好,臘梅花開。丹陽城十里紅妝,迎娶隊伍排滿了長街。安國公終于迎娶了芙蕖郡主。王上親自為他們賜婚、證婚,開懷暢飲,第一次露出沒有苦澀的笑。
只是婚宴上,他喝的有些多,回來后,讓秦將軍尋了那把碧月劍,王上對著那把劍笑道:“姝兒,你知道么,嚴初成親了。孤很高興,只是你不在身邊。”
然后,王上就在承平殿的階前,起興舞劍。園子里的花木被砍折了一些,梅枝上的雪屑撒了到處是,我和黃忠都被裝了一脖子,卻無人敢阻攔。
最后王上徹底醉倒了,臥在那雪地上睡著了。
三年里,王上拖著病體去幾個地方,譬如吳地的山水,衛地的山區,去尋過川息江,他站在川息江支流前,傳言,那支流入地下,是世人傳說中的忘川,傳言喝了忘川水,便可以忘記前世今生。但是王上,沒有喝那水。是不信,亦或者不想忘。
聽說那瑤山的好逑崖也有一片桃花,也去過幽幽谷住了幾日。只是每次回來后,不是心情舒暢,而是更加消沉,在那王后的陵前一立就是數日。
王上的病一天重似一天,連神醫冷修都搖頭了。
而安國公也一直在暗中尋找與王后相貌有幾分相似的女子,然而竟是一無所獲,到最后一次偶然安國公遇到一個十歲的流浪丫頭,眉眼和酒窩有兩分樊妤姝的模樣,猶豫再三,他將她帶入楚宮。王上似乎很喜歡,遂封那丫頭為久公主。
王上快要去的時候,已是油盡燈枯,高大的身軀只剩下副骨架,那雙深邃的沉眸愈發深邃,瞳眸里閃出的精光意味著王上尚有一個清醒的大腦。
安國公就在病榻前聽王上遺命。
“今北有晉國多年敵對,不可輕易挑起戰火。大楚多年戰亂,還民于休養生息,民富才家土安,國強乃四海雄。現內事可問高相,外事柯毅、衛景都可信賴。
要兼聽則明,不要和孤一樣,剛愎自用。孤不是個好君王,耽于情,執于名。嚴初,你會是個好君王,固守疆土,造福黎民——”
三年前,樊妤姝在冬雪中為王上擋了暗箭去世;三年后,楚煜終于也沒能撐過那年寒冬。他去得很平靜,似乎早就等待這一天。
……
“姝兒,你走后,我思念成城。孤注定了一輩子的孤家寡人。贏得身前功與祿,半生寂寞身后事。十二宮殿,如此繁華,因為少了你,我如此孤寂。”
——楚煜
*
王上去后,太后很快地衰老下去。那木魚也敲不動了,佛珠也捻不動了。她一病不起。
多日不見好的太后,今日忽然喚我找出那枚鳳頭釵。
這枚鳳頭釵沒能隨著王后或者王上入陵墓,太后自己做主留下了。我一直好奇既然是太后給了王上,又何必要了回來。
后來我明白了,我再次看到太后的時候,心情充滿了復雜。
那日她勉勉強強坐到了鏡前,干枯的手執意要為自己梳頭。在我和另一個婢女幫襯下,好不容易地才梳了一個讓太后滿意的發髻。太后梳的是一個年輕少女的發髻,她顫抖著將那枚鳳頭釵別入發髻中。
她望著那鏡中滿頭的華發,渾濁的淚水淌了出來,她喃喃喚出口:“韓康——”
她念出韓康時,我的淚水也滾落出來。
傳聞幾十年前,太后是鄭國公的獨生女,名喚小昭,她與韓國公的二世子韓康關系不錯。我想不是一般的不錯,鄭國公府與韓國公府隔得并不近,聽說還很遠,及冠之年的韓康若對十六七歲的小昭沒有男女之情,斷不會將那枚家傳的鳳頭釵給了鄭昭。
然而,事實我們都知道,鄭國公的女兒嫁給了當時的穆國公,穆國公與鄭國公聯姻后,勢力愈發強大,后來他取代了年幼的楚襄王,成為顯赫一時的楚穆王。
鄭王后并沒有得到穆王的愛,穆王讓她成為楚國最尊貴的女人,她的兒子也被立為太子,然而他寵愛的是任何一個女人,卻不會是她。
此時,太后一動不動望著鏡中,也許她在回憶,回憶中應該有那個韓康吧。
*
當年,鄭國公的女兒小昭嫁往穆國公封地,據說有人半路來攔截,那個人就是公子如玉的韓康。
小昭拿著那枚鳳頭釵戳著脖子,狠狠告訴韓康:“我們不可能的……韓康你走吧!這一生,小昭只會是穆國公的女人。”
韓康終于沒有組攔住這場聯姻。小昭成為了別人的新娘。
三天后,韓國公的二世子韓康揮劍自殺了,據說是酒后失手。
*
我看見太后久而不動,伸手扶了一把:“太后?”她身體很快歪了過來。我回頭喊了一句:“太后仙去了——”
王上駕崩后三個月,鄭太后去世。
*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重幃深下莫愁堂,臥后清宵細細長。”
……(番外完)……
謝謝你們能夠讀到結尾,輕寒下一個不再寫虐文。這個文有個溫暖結局在輕寒的讀書群315692909里發。【品文吧 - 為您精選好看的小說 www.pinwenb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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