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有人跟我講一將功成萬骨枯,那些將軍們都是踏著尸山血海走出來的。我以為我會是枯骨,某天將軍一聲令下,我就不得不帶著長槍去沖鋒,死在一個沒有人記得的地方。我甚至為此想過自己如何才能逃命,躲藏在別人的尸體下、趁著無人注意的時候溜走、在混亂的戰場上四處躲避。
總之,我只想活下來。翟家村已經不剩幾個人了,沒有誰會因為我的逃命而受到牽連。
而如今我成了那個站在尸體堆上的人,許多人死去了,成了枯骨。
以前我不知道“枯骨”這個詞有多可怕,就像是強者登上頂峰的臺階一樣,這個臺階可以是石頭堆砌的,可以是泥土壘成的,也可以是木頭做的。所謂的“枯骨”,也不過是一種臺階的材料罷了,我沒料到里面的血腥味會那么濃。
我記得幾乎每一個死者的名字,我們曾在一起操練,喝過酒打過架,有我喜歡的人,也有我討厭的人,但我并不希望他們真的死去。
可如果他們都沒有死,我不過是個什長,手下滿打滿算三五個兵。
有幾個錢的時候去老耿酒館喝酒,沒錢就去賒賬,和大家一起用若有若無的視線打量著那個叫做耿小娥的女人。
如今連耿小娥也死了,我坐在大帳里,克制不住地去想她,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死去的,但我要為此負責。她活著的時候我并不認為她很重要,我迫切地想要得到她,但也僅此而已了。
許多人都被掩埋在浸透了血腥味的泥土里,而我想要掙扎著從泥土里爬出來。我以為有了“將軍”的稱號,我會是體面的,但卻還是渾身沾滿了泥濘和灰塵,狼狽不堪。
我坐在大帳里,幾案上橫著那把叫做“細雪”的長刀,這是李將軍的配刀,幾經輾轉到了我的手里。心里轉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我要去迎接我的結局了,手下只有三千五百五十八人,一半人族一半風鬼,我們原本是都帶著戒心的,如今也不得不合力面對外敵。
那些從水里爬出來的沉默的敵人,身上散發出腐朽的氣息,張開大口的時候只有尖利的呼嘯。
他們的利爪撕碎了我們所有的希望,如果可以,我強烈渴求沒有陷入這樣的重圍里。我希望當初跟著李將軍,或者跟韓副將,隨便跟某一個人都可以,離開這個地方。如果可以,我寧愿回到去年的冬天,那個寒冷的雪夜,從那里開始把一切重新來過。
我喝完了最后的一點酒,略微驅散寒氣,提刀走出大帳。
已經有許多人在等我了,蠟黃臉色的衛所兵,臉色蒼白如瀑的風鬼,以我的大帳為中心,一層一層圍攏起來。他們也和我一樣,要去迎接自己的結局了。隨著我的出現,大家的精神似乎振奮了一些,我從親衛手中接過一支火把,讓大家能夠看得清我。
接過火把,我大踏步往前走,人群為我分開了一條道,所有人都跟在我的身后。我們已經沒有戰馬了,這些可憐的牲畜全部都死在水里的怪物帶來的瘟疫中,甚至人也死了一小部分。
我們數千人排成三列縱隊,沉默地前進著。
我有很多問題沒有想明白,可是也沒有什么法子了。
掙扎了這么多年,為此不惜讓許多人去死,努力踩在別人的頭頂去呼吸泥土之上的空氣,最終應該是這樣的結局么?
如果可以回到那一晚就好了,我不救任何人,我應該用冷漠的眼睛看著我的兄弟們死去,然后大家一起逃命。
可我有的選擇么,去眼睜睜看著那個叫耿小娥的女人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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