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焚身的韓副將狂亂地抽甩著自己蛇形的軀體,地上的泥土都被燒出熏黑的焦痕。伴隨著慘烈的嘶叫聲,他開始在大廳里瘋一樣亂撞,所有人都不得不被他一再逼退。
“圍住他!圍住他!”漆明大喊。
韓副將被點燃,是我們犯的大錯,他渾身如同一個巨大的火球,沒人敢再接近他了,我們給了他逃跑的機會。
果然,被高溫灼燒而失去理智的韓副將開始向著一個方向猛沖,不管不顧往前撞,攔在前方的軍士不斷后退,包圍圈也隨之迅速移動。但在劇烈疼痛之下,韓副將的蛇軀扭動的速度快得驚人,很快前面阻擋的軍士們后退的速度就跟不上了。在嘗試性用長槍戳刺韓副將無果后,他們只得放棄阻攔,向兩側跳開。
一直前沖的韓副將在沒有阻擋的情況下,一頭撞碎了墻板,沖了出去。
“追!不能放他跑了!”漆明舉刀高呼。
我們所有人都跟著撞破墻板往外沖。
“啪!”
在眾人的應和聲中,我忽然聽到了一個清脆的聲音。我回頭,看見林滕捂著自己的左臉,一臉錯愕得看著耿小娥。
“滾!”薄怒的耿小娥咬著牙,刻意壓低了聲音對林滕說道。盡管我的位置聽不見,但從她的嘴型我依然知道了她在說什么。
我上前拉住耿小娥的手,拉著她一起往前跑。
緊張的戰斗中我短暫地忘掉了她,在回頭看到她后,我明白我不能把她丟在這兒。現在不管走到哪我都要帶著她,外出搜索我們的衛所兵隨時可能回來,留她在這里如果出了事,我一定會后悔的。
“你不問我發生了什么?”她被我拉著一邊跑一邊靠近了問我。
“我知道。”我說。
“你知道什么?”她故意裝出嗔怒的表情,眼角卻留著一絲笑意。
“我猜得出來,”我并不回頭看她,前面還有更危險的事情在等我,“待會還是站在我后面,不要亂跑。”
“知道了。”
就這么耽擱了一點時間,前面的人影已經看不到了,我們跟著吵鬧聲一路追逐出去,雪地里除了從大廳出來的一段路掛滿了熏黑的痕跡,接下來路段都只留下了蛇身滑動的凹槽,曲曲折折的,一直延伸到營房東面韓副將的院子里。林滕捂著臉跑到了我們前面,追上去了。
營房東面一共有兩個院子,一個是將軍的,一個是副將的,院子里總共也就三間房,一間堂屋一間臥室,還有一間堆點雜物。北域的人沒多少講究,院子不大,也沒什么規矩可言,只是可以不用擠在營房里。剩下九個百戶都是和大頭兵擠在一起,衛所里有成了家的,一般就在鎮上找塊地蓋間房,每旬可以回去兩天,百戶四天。
此時韓副將的院子竹籬笆已經被壓壞了,還有幾個大缺口,看得出來是被刀砍出來的。雜物間的墻壁上破了一個大洞,兩個軍士站在洞口,警戒著四周。
“翟兄弟,她也要進去么?”我們跑到洞口的時候,其中一個留著絡腮胡子的軍士問道。
我點點頭,他也不多嚼舌根,最后叮囑道:“要下去,兄弟當心。”
我拉著耿小娥沖進洞口,這是我第一次見韓副將的雜物間,不大的房間里面并沒有什么雜物,只擺了一張茶幾和一個柜子。此時茶幾翻倒在一旁,茶壺摔得粉碎,柜子也傾倒了,在靠里側的墻壁上還有一個洞,里面斜著向下,只有隱約的光亮,大約四十步的距離有一盞燈,兩盞燈的中間路段還有大概十步的黑暗處。
“走吧。”我和耿小娥對視了一眼,一前一后走了進去。
一開始她要走后面,抓著我的衣角,我提刀走在前面。走到第一個黑暗處時,她忽然拉了拉我。
“我有點怕,總覺得后面有人……”她顫聲說道。
我笑了笑,把她拉到了前面。
“那你走前面吧,我走后面。”我說。
她點點頭,我們又繼續往前走。進來以后一直向下,這個洞像是刻意修整過,地面也夯實了,踩上去十分平坦。這個洞究竟有多長我們并不知道,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間或能看到被撞碎的石塊掉落在地上,還有燈下的位置留下了許多腳印,提醒我們并沒有走錯。
我們只有兩個人,不敢向前面的大部隊一樣浩浩蕩蕩地往前跑,此時我們已經聽不到前面的任何聲音了。道路并不寬闊,我們沒有辦法并肩走,她在前面貼著右邊的石壁走,我則挨著左邊的石壁,一旦有什么危險,我可以迅速擋在她的前面。
直到現在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耿小娥的心中竟有我的位置。她就這樣走在我前面,除了地洞里潮濕的泥土氣息,我還能嗅到她烏亮頭發的香味。
一切就好像做夢一樣,前面的路不知道盡頭在哪里,后面走過的路也不用再回顧。這條路上只有我們兩個人,前面或許有危險,外面出去搜尋我們的衛所兵或許已經陸續回來,可現在這個不知有多長的地洞里,世界上好像什么也沒有,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真的有停下來的沖動,反正前面已經有漆明帶隊了,多我一個也不多。我可以停下來和耿小娥享受這難得的溫存,去擁抱我曾經刻意壓抑的感情。
為什么這一刻沒有早一點到來呢?
如果我和耿小娥早就有這樣的機會獨處,我會不會更早的得到她?
我的心里立刻就否定了。
我一直都明白老耿是怎么想的,在他心中耿小娥一直是重要籌碼。他開了酒館,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大家都想得到她。在把耿小娥嫁出去之前,他讓她出來拋頭露面,勾起了大家的欲望。老耿對誰都加倍親熱,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有機會,于是便常常來光顧他。后來人們漸漸醒悟過來,卻還是常來,打的就不是什么好主意了。
一道道如刀割般的目光落在耿小娥的身上,熾熱的貪婪和不甘心的占有欲毫不顧忌地報復給了她。我曾親眼見過她如履薄冰地游走在每桌喝酒的兵油子之間,精準地拿捏著自己的情緒,小心翼翼地不得罪每一個人,又驚險地全身而退。。
在看不見的人心之中,沖動的欲望被撩撥而騷動,又被理智所澆熄。某天欲望會變得不可控制,越過某個界限,老耿會在那一天之前將耿小娥以一個合理的價格賣掉。
她選擇了我,何嘗不是對自己命運的抗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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