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入口有人冒了頭,原來也是虎威營的兵。
為首的是虞百戶和手下總旗賈安丘,虞百戶全名叫做虞盛荃,是李將軍的嫡系百戶之一。與我們一起的虎威營軍士,全是他手下的兵。
此時這里沒有別的外人了,漆明上去打了聲招呼,說話的當口通道里陸陸續續出來了四五十人。
整個虎威營虞百戶麾下的人都在這兒了。
漆明拉著虞百戶到韓副將的尸體旁,把一番經過講述了一遍。
虞百戶也是個半百老頭,腆著個肥壯的肚子,臉色還有一道刀疤切斷了他的鼻梁,渾濁的眼睛時常都是半瞇著。他是年輕時候跟著李將軍闖過來的,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交情。他一面聽一面點頭,最后又踢了韓副將的尸體兩腳,狠狠吐了口唾沫。精瘦的賈安丘按著腰刀站在旁邊,這時也跟著踹了一腳。
我站的近,虞百戶也并不避嫌,拉著漆明的手,動情地說道:“現在李將軍死了,姓韓的這個畜生也死了,你可要站出來啊。虎威營三個百戶,能讓大家都點頭的,除了你沒別人了。”
漆明搖了搖頭,說道:“我會站出來,但我不做將軍。虞叔叔,時代不同了,即便我當了將軍,你以為我們還能繼續在這雁棲鎮過逍遙日子么?”
虞百戶愣了一下,不以為然地說道:“你不當將軍,誰來當?衛所里我姓虞的對別人都不服,誰要當將軍我就跟他真刀真槍干一架。嘿嘿,能打贏我的,可不好找。”
“虞叔叔,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雁棲鎮周圍的幾個村子,都沒了,對吧?”漆明問道。
“都沒了,大家沖出去搶殺了個干凈,鎮上也就老耿的酒館還在,剩下的也被搶完了,”虞百戶隨意地說道,“這是將軍的意思,兄弟們雖然不理解,倒也殺得盡興。”
我聽這虞百戶說話的語氣,心里頗為復雜,虎威營的兵從小在衛所長大,對周圍這些村莊可真算是毫不留情了。
“虎嘯營呢?”我忍不住問道,“虞百戶,虎嘯營多少人參與了?”
虞百戶不高興地掃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在漆明的面子上,他皺著眉說道:“虎嘯營有些人就是附近長大的,怎么會讓他們知道?”
難怪了,從最初顏汶他們動手開始,我就毫不知情。我向虞百戶的身后望了一眼,正好看到虞萬興,我們四人和耿家父女出逃的時候,躲在雪稞子里,就見到他帶人挑著村民的人頭回來。虞萬興也是個什長,是虞百戶的親侄子,此時他正懷抱長槍與身旁的人低聲聊天,像是說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笑著撞了一下旁邊人的肩膀。
“周圍的人都死完了,過完冬,我們把東西吃完,繼續待在雁棲鎮,吃什么?平時我們的糧食一半自己種,一半租田給周圍的村民種,有事無事還要讓他們上交點,才堪堪夠吃。如果繼續待在這里,我們就算全軍屯田都不夠吃。北域這鬼地方,可真沒那么適合種糧食。”漆明冷靜地說道。
“這個……”虞百戶一時間有點不知如何回答,撓了撓腦袋。
“虞叔叔,我們要南下,這是我舅舅定下的,已經到了這步,不管發生什么都必須要南下。開春雪化了就走,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繼續帶著大家在雁棲鎮作威作福的將軍,我們要真正的將才,把衛所的千多人一個不少地帶到南方,”說到這里漆明看了我一眼,虞百戶的目光也跟著他一起落在了我的身上,“如果你還愿意支持我,就要相信我的眼光,支持我支持的人。”
虞百戶上下打量著我半晌,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指著我說道:“你是那個任老八的干兒子?叫什么來著,什么秀?”
我行了一個軍禮,說道:“任百戶麾下什長,翟繡。”
虞百戶指著我的指頭連連點了幾下,說道:“對對對,就是你,任老八經常說起你,我都看得有點眼熟了。漆少爺這些年也是跟你混在一起,你們在虎嘯營名氣倒是不小嘛。”
“不敢,都是瞎混的,年輕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你們這次鬧得挺大,還帶著漆少爺當了逃兵。姓韓的讓衛所里所有人都出來找你們,我們虎威營的可沒那么聽話,在附近隨便轉了轉就回來了。虎嘯營和禁衛營怕姓韓的,天沒黑怕是不敢回來,”他哼哼笑了一下,露出得意的神情,轉頭又對漆明說道,“漆少爺,咱們出去吧,如果他們兩個百戶沒意見,我姓虞的當然也沒意見。”
漆明點頭,說道:“那就走吧,我們早點說清楚,等虎嘯營和禁衛營的人回來就好辦了。”
虎威營來了幾名精銳,從身上撕下幾塊布,纏在韓副將尸體的脖子和蛇尾上,將他合攏合攏,一起往外抬。
耿小娥見到這么多人有點害怕,跑來走在我前面。我背上背著自己的刀,手里連鞘握著細雪,指頭摩挲著劍鞘上的紋路,思索著眼下的局面。
漆明對我只說了一部分,對虞百戶也只說了一部分,他站在了一個更高的角度來考慮問題,而我卻還沒有想到,這讓我有點難以接受。
現在韓副將死了,禁衛營是他的嫡系,又死了薛百戶和龐百戶,只剩下一個譚百戶,這是禁衛營最后一個說得上話的人了。下面的總旗又死了一個顏汶,還剩下兩個總旗,剩下就是一堆什長。如果不能分化禁衛營,那么他們就會靠攏在一起,唯譚百戶馬首是瞻。新的將軍如果真從虎威營里面提一個出來,或者是李將軍嫡系,感受到威脅的禁衛營一定會想辦法反叛。
北域的衛所還是不少,少則幾百人,多則三四千人,一下子少了一個營,雁棲鎮衛所就徹底沒有話語權了。所以任何一個有腦子的人當將軍,都要想辦法消解禁衛營的顧慮,進而分化他們,將整個衛所權力牢牢握在手里。
那么誰能當新的將軍呢?
虎威營的人不行,李將軍的嫡系不行,剩下就剩禁衛營和虎嘯營了。
禁衛營在韓副將的帶領下已經算是犯了錯,現在又死了那么多舉足輕重的人,能否自保尚且難說。
剩下就只有虎嘯營了,任百戶待我不薄,這些年讓我從一個大頭兵做到了什長。雖然給我的編制少,但軍餉卻是按十個人來給,任百戶麾下的兵,沒有誰不賣面子給我的,所以其它營房的人笑稱我是任百戶的干兒子。
我苦苦思索著,匯集手頭能掌握的所有信息,想要得出一個結論,弄明白為什么漆明要選擇我,和別人相比,究竟我哪里值得他選??
通道里油燈幽幽,偶爾有人低聲談笑。我卻沉默不語,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問題。
想了很久沒有想明白,出口卻要到了,我決定不再往不好的方向瞎猜,經歷了這些事,我相信漆明不會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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