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梓緋很專注地給病人擦汗。
唐胤感覺到濕了的毛巾被輕輕按在額頭上的觸感。
在他記憶里，也曾經(jīng)有這么一個女人，在他生病的時候，這樣守在他床邊，給他擦汗，只是后來……他心里突然像被什么堵住，有些喘不過氣來，一只手忍不住覆在胸口。
“你怎么了？是不是吃了藥起反作用了？要不還是去醫(yī)院吧？”常梓緋看他出汗越來越厲害，有些害怕。
她和宇文冽平常很少感冒生病，都沒什么伺候病人的經(jīng)驗(yàn)。
唐胤看她被嚇成這樣，忍不住笑，露出潔白的牙齒，與白皙而略顯蠟黃的臉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你笑什么？”常梓緋看他還能笑，應(yīng)該死不了，重新坐下來。
她回想起剛才提到西山大橋的問題，“為什么西山大橋毀了，你高興還來不及？我聽唐莎說，那座橋?qū)δ阋饬x不一般。”
“是不一般，我媽就是從那里跳下去的，打撈上來的時候，就變成了一具尸體，我還看到了，你說能一般嗎？”
“……”常梓緋被他噎住。
他怎么能用這么輕松的口吻說出這么沉重的事情？
唐胤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常梓緋匆忙上前，“你干嘛不睡會兒？睡一覺醒來說不定燒就退了。”
她邊說邊扶著他坐起來，幫他拿了兩個抱枕墊在背后，再給他重新倒了杯水，回到椅子上。
唐胤一口氣把一杯水全喝掉了，或許是出了太多的汗，他感覺口干舌燥。
“我跟你開玩笑呢。橋毀不毀，我沒什么感覺，你別聽莎莎瞎說。”他想要把手中的水杯放到旁邊柜子上，卻夠不著。
常梓緋匆忙上前，接過他手中的被子，放在了柜子上，忍不住戲謔了一句：
“你應(yīng)該把程奕遙找回來了。或者另外找個人接她的班才行。不然，以后你生病了，不會總讓唐莎來照顧你吧。她以后也要嫁人的呢！”
唐胤看了她一眼，視線很快收回來，落在他右手的地方，像在看著什么。
常梓緋見他不說話，有些尷尬，“要不，你好好睡會兒？我和唐莎給你買了長御軒的點(diǎn)心，你好了以后再吃。”
“你要走？凳子都還沒坐熱，至于這么急嗎？你就不好奇，我媽怎么就從西山大橋上跳下去了？看來，我的事情你還真是漠不關(guān)心。”
常梓緋聽出他聲音里的落寞，心里有些堵，匆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很想知道。我想問的也挺多的，譬如，陸雨。我記得去年我們在富云集團(tuán)的年會上第一次見面，你就提到了這個名字。”
關(guān)于她親身母親的事情，和藍(lán)家的恩怨，藍(lán)家和唐家的恩怨，甚至和冷家，這些過去的事情，現(xiàn)在像一團(tuán)迷霧一樣，籠罩在她頭頂。
她不知道該從什么地方切入，去了解這些事情。找誰去了解。
“這件事，你問我還是問對人了。我不介意告訴你。當(dāng)然，也不會全部告訴你。我先斟酌一下。”他沒說幾句，突然又笑了起來。
常梓緋不知道他又笑什么，摸不著頭腦。她也沒想再問他為什么笑。
唐胤卻自己做了解釋，“我跟宇文冽的很多想法是完全相反的。對于痛苦和傷害，他會想辦法去隱藏，去抹掉；我不同，我倒希望永遠(yuǎn)把這個痕跡留在那里。痛苦也好，恥辱也好，時常給自己提個醒。”
這一點(diǎn)，常梓緋似乎有同感。
對于她父母的事情，她現(xiàn)在很確定，宇文冽應(yīng)該是知道的，或者他們很久以前就有交集。但她不知道為什么，宇文冽死活不肯說出來。
對于西山大橋，他想要?dú)У簦聦?shí)上，即使摧毀了，傷害還是在的。
從這一點(diǎn)，她感覺到，宇文冽內(nèi)心其實(shí)沒有他的外表那么強(qiáng)硬，甚至是很柔軟的。
想到這里，常梓緋心里又莫名變得溫暖。
唐胤無意間看到她臉上浮現(xiàn)一種類似淺色流光，像是沾染了某種幸福的顏料，讓她整個人溢出光彩。
“這么說，還是他的做法是對的。至少，你現(xiàn)在看起來還是很幸福。”他忍不住感嘆了一句。原來他剛才誤解了。
常梓緋被他的感嘆拉回思緒，“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沒有什么對和錯。你不是要跟我說西山大橋的事情？”
再次提到這四個字，他臉上突然浮現(xiàn)一抹陰寒。
“這次冷玥會把你帶到西山大橋去，其實(shí)我也逃脫不了干系。你們婚禮之后，冷玥受到很大刺激，有一天飚車，被我看見。我一氣之下，就把她拽到了西山大橋，原本只是想嚇一嚇?biāo)瑳]想到她倒會有樣學(xué)樣。”
“你經(jīng)常去西山大橋？”常梓緋已經(jīng)不想提冷玥的事情，直接回避了這個話題。
“我經(jīng)常做的事多著呢。我還經(jīng)常隨身帶著一把槍，里面有兩顆子彈，一顆用來打中唐忠騰的腦袋，然后另一顆……”
“唐胤！”常梓緋似乎能猜到他接下來要說什么，心里很恐慌，立刻打斷了他的話，“你怎么能有這種想法？現(xiàn)在唐氏集團(tuán)很混亂，但你這么聰明，對你來說，一定是個很好的機(jī)會。”
“你不是很想把最實(shí)際的東西握在自己手中嗎？那些有的沒的事情，能不能都別想了？就算是你母親，我想她也不希望你每天背負(fù)著沉重的思想壓力，孤獨(dú)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常梓緋不知為何，有些激動，一口氣說出了一大通話。
“你為什么總喜歡把自己說的那么不堪？你這是在自虐，也只會讓你的仇人感到開心。關(guān)心愛護(hù)的人，肯定不想看到你這樣。你不知道唐莎有多擔(dān)心你！”
唐胤仰靠在床頭的脊背，微微坐直，似乎想要更近地看清她。
片刻之后，他又往后仰靠下去，轉(zhuǎn)移了視線，重復(fù)她的話，“孤獨(dú)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像是自言自語。
他只覺得這幾個字，像重錘，敲打在他厚重的心墻上，墻漸漸裂開，最終轟然倒塌。
這種感覺，讓他很難受，一種難以負(fù)荷的情緒，突然變得強(qiáng)烈，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小緋，你走吧……”
他突然閉上眼睛，吐出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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