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外頭,一股暖風伴著花香撲在吳名仕臉上,令他的心情漸漸開始舒暢起來,他并不把女教師的話放在心上,他這位研究的行家,要與這些外行去做爭論,那真是自貶身價了。
此時正值春末夏初,蒼天上大雁盤旋,操場里短裙飄動,風景極好。吳名仕看著看著,不覺神思遠游,回想起關于自己的一些事情:他是吳承恩的后人,這可是他七十多歲的奶奶告訴他的,據說以前有一本家譜記得清清楚楚,可后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那家譜竟被人燒了,爺爺也突然去世了,他這名人祖宗可怎么也認不上了。
因此礙在沒有證據,吳名仕每每提起這事,都免不了被同學們嘲笑,說他祖宗既然是文學大家,他學習成績怎么能這么差呢?他倒也覺得好笑,學習成績差,又關祖宗什么事了?
“小仕子,你怎么站在這里了?”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將吳名仕從無邊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眼前走來一個滿頭銀絲的老者,穿著十分花哨,還戴著一副變色近視鏡,像是剛剛從夏威夷回來的。
“李校長!”吳名仕一怔,趕緊給老者問好。
“你這孩子,上課又搗蛋了?怎么被趕出來了?”李校長半笑半罵說道。
“我沒有??!”吳名仕心中直叫冤枉,他是經常搗蛋,可這次絕對不是,“我只是說了說我對的看法,那老妖精就把我趕出來了?!闭f著就向教室門內努了努嘴。
“就知道,畢業會考準備得怎么樣了?能通過嗎?”
“呃......”吳名仕遲疑了一下,垂下頭說道:“語文和英語差不多能及格,其他的......基本沒有希望?!?/p>
李校長長長嘆了口氣,“怎么搞得,你爺爺年輕時候,那可是有名的大學問家,怎么到了你這一輩,竟連初中都畢不了業。”
吳名仕一臉羞愧,別人說他,他還可能不服氣,可李校長說他,他是一點也不敢反駁的。
李校長已年逾七十,是本市聲名遠播的學者,無論從歲數上,還是資歷上來說,他都是高高在上的。最重要的是他與吳名仕家深有交情,而且以吳名仕差勁的學習成績來說,能來到這所重點初中上學,也全靠李校長的扶攜??催^許多艷情書籍的吳名仕甚至一度懷疑他與自己的奶奶有什么特殊關系。
教室門口,李校長把吳名仕數落一頓之后,又問:“初中若是畢不了業,你有什么打算?”
吳名仕吐了吐舌頭,“大不了就天天在家研究唄,說不準以后還能上個講座什么的呢?!?/p>
李校長聞言重重嘆了口氣,眉頭緊皺,又從頭到腳對吳名仕一番細細打量,就好像之前沒見過似的,把他看得直發毛。
“李校長,怎么了?”
“嗯......看來這是天意啊......”李校長點了點頭,躊躇半天才說:“今天放學之后,你來我家。”
聽了這話,吳名仕腦中閃過許多奇怪的念頭,看這老頭整天花里胡哨的,不會有什么特殊癖好吧?本來不敢去,但是轉念一想,他之前問自己關于會考的事情,說不定他是想偷偷透露給自己畢業會考的考題呢!
“好!好!李校長,我放了學在門口等你?!?/p>
李校長擺著手說:“不行,這件事非常機密,不能讓別人察覺,你吃過晚飯,悄悄來我家?!?/p>
吳名仕聽到“機密”兩個字,更加篤定李校長是要給自己考題,心中禁不住地歡喜,就連晚飯也是胡亂一吃,便匆匆忙忙地去找李校長。畢業會考在即,早拿到會考的題目,抓緊背下來,就能多一分通過考試的把握,事不宜遲,萬一那老頭抽風不給了,這最后一絲希望可就破滅了。
因為李校長和吳名仕的爺爺是舊同事,所以他們同住文化局宿舍之內,兩家離得不遠,走路也就十來分鐘。而李校長不愧是校長,他家里的裝飾可說是中西合璧的典范:屏風,花瓶,博古架突出東方特色,音響,紅酒,皮沙發又彰顯西方文化,任誰看了都要豎起大拇指夸贊一番,不過吳名仕從小和李校長熟悉,經常來他家做客,所以也就不以為稀奇了。
“李校長好?!彼瞄_門后先打了一個招呼,跟著向里走了幾步,一屁股坐上沙發,像到了自己家一樣。
“行了,不在學校就不要叫我校長,叫我爺爺就行了,孫子?!?/p>
吳名仕翻個白眼,覺得校長的話不太順耳,不過論輩分來說,他確實是個孫子。
“李爺爺,李奶奶今天不在家呢?”吳名仕一面說著,一面游目四顧,發現平時很愛在家喝茶看書的校長夫人并不在家。
“她跟幾個朋友去聽音樂會了。”
“哦?!眳敲怂闪丝跉?,校長夫人每次見他,必得狠狠教訓一番,今晚可巧不在,令他如釋重負。
“你跟我來。”李校長說著,便引吳名仕向自己書房里走去。
“李爺爺,家里有沒有別人,你直接把會考試題給我就是了,干嘛還要去書房啊?”
李校長一愣,剛邁出幾步的拖鞋突然頓住,皺眉問:“什么會考試題?”
“哈哈。”吳名仕有些不好意思,訕笑道:“李爺爺這么晚把我悄悄叫來,不是要給我會考試題嗎?難不成還是請我吃夜宵?”
“咦?你這孩子可真是莫名其妙,我什么時候說要給你試題了?”
“不是說機密嗎?還有什么比會考試題更加機密的嗎?”吳名仕撓著頭說道。
“你這孩子!不知你是聰明過頭了,還是傻過頭了。”吳校長鼻子里笑了一聲,想罵他幾句又張不開嘴,心想對于一個初三的孩子來說,能想到的機密,可不頂大了就是試卷答案么?嘆著氣道:“跟我過來罷?!?/p>
吳名仕還以為自己猜中了,頓時一臉喜色,腳不沾地進了書房。他雖然經常來校長家里,卻從未進過書房,剛一跨進門檻便立時傻眼,這可真是一間“書房”,滿墻滿桌的書籍,足有一兩萬本。
“你坐下吧。”李校長指了指書桌旁邊的椅子。
“不用了吧,我拿了試卷就走,不多耽擱您的時間?!眳敲撕呛切Φ?。
李校長搖了搖頭,又指了指椅子,繼續示意吳名仕坐下,“這件事很鄭重,你不要嬉皮笑臉的?!?/p>
“哎呦,看您整天穿得這么前衛,沒想到也有迂腐的一面呢,不就考試題嗎,對我們來說是大事,可對于您校長來說,那就不算事了!透題的事,打死我我也不會說出去的,爺爺就放心吧!”吳名仕仍是一副輕佻模樣,將轉椅向后一拉,坐了下來。
出乎吳名仕的意料,李校長并沒有去書柜或者抽屜里拿什么試卷,而是在床底下取出一個十分陳舊的木盒,吹一口氣,塵土飛揚。
“這是?”吳名仕話未說完,卻見李校長“啪”的一聲將木盒放上書桌,擺在自己眼前。
木盒尺寸約為A4紙大小,陳舊程度堪比古董,極具年代感,但是從質地來看,卻十分考究,應當是上等的紅木。吳名仕的心涼了半截,心想這里面若真有什么試卷,八成也是他爺爺初中會考時候的試卷了。
“呃......李爺爺,你到底要給我什么?”
“不是我給你,而是這東西本來就是屬于你的?!?/p>
“我的?”吳名仕有些恍然。
李校長嗯了一聲,將木盒塞到吳名仕手中。后者想立即打開,卻忽被喝止:“等等,待會兒再看?!?/p>
“啊?為什么?”吳名仕一臉狐疑。
“不為什么?!崩钚iL淡淡說道,旋即慢慢走到窗邊,推開木窗深深吸了口氣。他慢慢地點了支煙,一邊望著天邊的繁星,一邊說道:“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件隱藏了很久的事?!?/p>
“什么事?”吳名仕心頭一緊,他認識李校長這些年來,一直覺得他是一個玩世不恭的老頑童形象,可從來沒這么嚴肅鄭重過。這不正經的人突然變得正經起來,一定就是有大事情發生了。
李校長對窗外吐了一口眼圈,眼神隨著漫漫煙塵飄去天邊,思緒也漸漸飄遠,飄到舊時光里,“五十年前,我剛剛進文局工作,因為認死理,太耿直,所以總被領導排擠,本來嘛,我以為自己前途算是廢了,卻十分幸運地碰見一個老哥,他看出我的才能,力排眾議提拔了我,雖然他只比我大三歲,卻如同我的老師一樣,不僅教過我專業知識,還時常教我為人之道。我們一個單位,同住在一個職工宿舍里,每天上班下班都混在一起,比親兄弟還親!可是誰也想不到,三年之后,這位老哥他遭了難,丟了性命......”說到這里長長嘆了口氣,又繼續說:“唉!他當年幫助了我,可我卻沒有勇氣去幫助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被人欺辱,而在他臨死之前,他突然叫我到他家去,給了我一個木盒,說是他家祖傳之物,還說千萬要我保存好了,不能給其他任何一個人看,包括他自己家的人。他說如果社會變了,這東西能重見天日的話,那就再還給他的后人,當然,如果他還有后人在世的話?!?/p>
“是這個木盒?”
“沒錯?!崩钚iL說到這里,已經深深塌陷的眼眶竟淡淡濕潤起來,“他對我的恩情,我是無以為報的,雖然我當時并不知道這里面是什么,但我還是一口答應下來。而之后不久,我那位老哥便去世了?!?/p>
“他真可憐。”吳名仕聳了聳肩。
李校長轉過身來,盯著吳名仕道:“這個可憐的人,就是你的爺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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