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瀝瀝......嘩啦啦......
小雨和大雨交替灌溉著南贍部洲中部——趙國與魏國交界的地方。
一雙破敗不堪的草鞋踏在泥濘的道路上,露出兩根嫩滑如玉的腳趾頭。
“他娘的!第三雙鞋也壞了!”傻英罵道。
此時她只恨自己沒有一對翅膀,可以逾越這舉步維艱的土地,直飛到萬劫湖去。
一路徒步,從方寸山往南贍部洲行來,草鞋已經走壞了三雙,一張瓜子臉此時更尖,一握水蛇腰此時更細,大傷初愈,臉上又添了更多的憔悴。
她本來數著日子,一天,兩天,三天......可是這路程長啊,怎么也走不到地方,后來干脆也不數了,稀里糊涂地日夜趕路,眼下,已不知過了多少天了。
大雨滂沱之中,她披著一件破舊的斗笠,走到郊外一座巨大的泥坑外圍,一陣腐臭撲鼻而來。
“又是一座萬人坑。”傻英看著坑內數不清的死尸,已經爛成一團團的肉泥。
這是魏國與趙國交戰的偉大成果,數以萬計的士兵慘死之后,被丟棄在荒郊野外的巨坑之中,狼狗成群結隊而來,撲到泥坑之中,貪婪地啃食尸體。傻英本以為西牛賀洲上幾個國家的爭斗已經夠慘烈的,可此時一路走來,見到南贍部洲的戰亂,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人間煉獄。
雨聲之中,二十幾個士兵模樣的青年男子突然從遠方出現,手執各式兵器,一邊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一邊往泥水泛濫的萬人坑走來。
他們被尸腐臭味熏得捏起了鼻子,一臉痛苦地站在了大坑旁邊,耀武揚威地對傻英說道:“小姑娘,你是哪國人?”
傻英翻了個白眼,沒搭理他們。
“這里是戰亂地帶,不要在這里逗留,快回家去。”
傻英仔細看了看這群士兵,他們身穿猩紅色的衣袍,外面套的是皮甲皮裙,以及一雙皮靴。她口中自言自語:“麻子臉,豁鼻子,小羅鍋。”
“你這小姑娘瞎嘟囔什么呢?”那為首的官兵呵斥道。
“沒什么呵,沒什么呵。”傻英心中暗笑,原來這群士兵中為首的三人,一個一臉麻子,一個鼻子上有個豁口,另一個有些駝背,傻英方才看他三人模樣丑陋,禁不住脫口而出。
“你們是趙國的士兵吧?”傻英問道,他一路自南向北,穿越魏國來到此地,先前見過魏國士兵的打扮,比之眼前幾人簡陋許多。
“士兵?小姑娘你說話倒不客氣,我們的確是趙軍,你應該叫我們軍爺。”那麻子臉說罷,指揮手下士兵將圍在萬人坑中享受美餐的野狗驅散,野狗汪汪地嘶吼,卻不敢反抗手持兵刃的士兵。
豁鼻子下到萬人坑里看了看,用腳翻了翻幾個士兵的尸體,對麻子臉說道:“頭兒,這些都是魏國的士兵,想必是附近百姓把他們扔到這里頭的。”
麻子臉點了點頭,用低沉如悶雷的聲音“嗯”了一聲,回過頭來,忽然又看到傻英立在那里,驚道:“咦?你這小姑娘怎么還不走?這里到處是野狗,小心把你吃了!”
“我走!我走!”傻英說罷,步生蓮花,一溜煙跑沒了影。
望著那絕塵而去的背影,士兵隊伍中最后一個青年漢子忽然淡淡說道:“這丫頭會武功。”
麻子臉一臉驚愕,對那青年漢子說道:“尊者,你沒看錯?那樣一個瘦弱的小姑娘會武功?”
“我怎么會看錯!”那青年漢子冷冷說道。
麻子臉點了點頭,又問青年漢子:“尊者,這些尸體......”
“腐爛太久了,沒用了。”
走過一路泥濘,傻英好歹進了趙國地界的一個小村落中。然而此地家家閉戶,靜如死灰,她想找個小店買些包子充饑都不能。饑腸轆轆之際,找了幾戶人家拍門,卻均是無人應答。
她氣急敗壞,站在村落中央把人家挨家挨戶罵了遍,隨后走在一口井邊,打眼一望,井中沒水,失落地坐到地上。
“渴死我啦,餓死我啦,挨千刀的村民,都死哪里去了?”她仰天長嘆。
忽然,旁邊一個草屋的窗戶突然開了,一雙亮晶晶的大眼探了出來,對著傻英眨了眨,而后忽然說道:“爹,爹,不是來抓壯丁的,是一個姐姐。”
“快進來,誰叫你打開窗戶的?”草屋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那孩童一叫,被拉回到屋里,窗戶“砰”一聲關上。
“好啊,原來有人!”傻英當即站起身來,三步兩走到了那草屋門前,當當當敲響了屋門。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傻英肚子咕嚕嚕地叫著,胃里餓得直泛酸水,當下一腳踢在門上,“咣當”一聲,門戶大開。傻英半只腳剛剛邁進草屋,對面竟橫來一把菜刀。
傻英一低頭,閃過菜刀,跟著抬手拿住對方手腕,用力一捏,菜刀“當”一聲落地,對方直喊:“疼!疼!”
“瘋了嗎?哪有拿菜刀招呼客人的?”傻英正在氣頭上,左側卻忽然劈下來一悶棍。
她未及防備,那棍子來得突然,“噼”一聲敲在她頭上,登時斷成了兩截。
“啊呦!你個狗娘養的,竟然暗算我!”傻英頭頂火辣辣地疼,順起一腳踢了過去,只聽一聲女子尖叫。
傻英摸了摸頭頂上鼓起的包,又看了看眼前的人,原來拿菜刀的是一個中年男子,拿棍子暗算自己的是一個婦人,想必是一對夫妻,二人身后,還站著一個六七歲的小男童,正是方才打開窗戶的那一個。
男子驚恐地雙膝跪地,拜頭道:“軍奶奶!軍奶奶!家里就我們夫妻二人,還有一個老母,實在沒有人能為國效力了!請饒了我們吧!豆官兒,快過來給軍奶奶磕頭!”說時回頭招呼那小童。
“你胡說八道什么呢?”傻英氣沖沖地說,“你看看我,我不是軍奶奶,更不是軍爺。”
“不是?”男子這才從慌亂中稍稍回了些神,把目光投向傻英的臉蛋,一雙憔悴而又俏麗的臉蛋,與他印象中一臉橫肉的趙國軍官大相徑庭,“真不是,真不是,謝天謝地。”說罷連忙把妻子扶了起來,他的妻子勉強站直了腰,傷得不是很重,因為傻英不知三人是好是壞,下手時留了分寸。
這家人古怪的舉動,令傻英有些哭笑不得,她著腰說道:“你是不是嚇糊涂了?慢說我不是什么軍爺,即便是真的軍爺來了,憑你們兩個拿菜刀和棍子,能把他們趕跑?人家可是拿真家伙的,你們真是蠢透了!”
男子看傻英風塵仆仆的樣子,又見她打扮并不像本地人,問道:“姑娘到底是哪里來的?秦國?韓國?”
傻英嘆口氣道:“我從西牛賀洲來的。”
“啊?”夫妻同時大吃一驚,仿佛聽了個忽然而至的雷聲,連豆官兒都禁不住張大了嘴巴,“姑娘從西牛賀洲來?那里距我們趙國可是幾萬里之遙啊,你怎么過來的?”
“當然是走過來的呵,難不成還是飛過來的,草鞋都磨破好幾雙了,我說你們有沒有吃的?本姑娘都已經幾天沒吃東西啦。”
男子聞言立時引傻英到了內屋,圍爐而坐,吩咐豆官兒去給她取了一碗稀粥,一碟小菜。豆官兒水靈靈的眼睛眨著,將粥碗送到傻英嘴邊,笑道:“大姐姐,你會功夫嗎?教我好不好?”
傻英一手拍著豆官兒的頭,一手接過粥碗,一飲而盡,跟著將小菜狼吞虎咽下去,逗趣兒道:“學功夫是好,不過姐姐脾氣不好,喜歡打人罵人,你還愿意學么?”
“愿意!愿意!”豆官兒神色凜然說道。
“你學功夫做什么?要去從軍么?”
“不!我學好了功夫,就可以把那些來抓壯丁的惡官打跑了!我爹和我娘就不用怕他們了!”豆官兒一股子斬釘截鐵之氣,眼中充斥對士兵的厭惡,又充斥著對她的期望。
“話說回來,什么是抓壯丁?”傻英問向豆官兒的爹。
豆官兒的爹吩咐豆官兒再熱碗粥,豆官兒的娘給傻英拿了一雙自己穿過,卻十分嶄新的草鞋,幫她套到了腳上。
豆官兒的爹說道:“姑娘有所不知,如今這南贍部洲,打得最熱鬧的便是俺們趙國,西邊的秦國,還有南邊的魏國,秦國占了魏國啟封一地,魏國割地求和。專心與趙國作戰,俺們趙國的大將廉頗破了魏國臨城,本來大勝在即,可魏國的魏無忌聲明遠播,名震天下,不知多少能人異士慕其名來,幫助魏國抵抗俺們趙國。這仗是越打越久,越久越打,俺們這一帶的男子都被抓去從軍,多半都死在戰場上了。過不多久,官兵又來抓人,且不管年齡,只要走得動道,只要拿得了槍,一概抓去投軍!我因腿腳不好,又賄賂了士官,上次才逃過一劫,可眼下卻麻煩了,聽說隔壁村的男子又抓走不少,連剛及束發之齡的都不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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