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月零三天
天氣陰暗,不時飄下絲絲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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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醒來時,女王陛下正陪在我身邊。
她摸了摸我的腦袋,對我溫柔輕笑,顧盼生輝的美眸中沒有帶著絲毫責怪、疑惑、無奈或哀嘆,只是輕松的望著我,像一名照看深睡孩子的慈和母親。
我大腦還有些迷糊,略微回想了一下之前的記憶。
貌似是在一片無垠的純白雪地,天藍如洗,碧波萬頃,視野中一切都是那般的清澈,抑或冷清……我在雪堆中找到了一朵漂亮的七瓣花,愛不釋手,但它似乎很冷,竟開口與我說話,請求我帶它離開這里。我當然不會拒絕,可當我捧著它站起來的時候,它竟在我手心里碎成了灰,眨眼被卷入飛雪中。
我悲傷又氣憤,在雪地里嘶吼,瘋狂的生命能量驅趕走了寒冷,冬去春來,無垠的雪地變成了綠油油的草坪,各種小花小草欣喜的冒出頭來。但是,在這生機盎然的溫暖天地中,我卻再也找不回那朵消散了的七瓣花……
“吉爾。”
我回過神,從床上坐了起來,攤開緊握的掌心,里面空無一物,轉過頭,望向旁邊的女王陛下,聲音有些低啞:“她……死了?”
她輕嘆一口氣,眼底浮現了幾分愁容,柔聲道:“你已經盡力了。”
不。
我不能相信。
“之后,發生了什么?”我咬著嘴唇問道。
“是五長老第一時間感知到了黑暗精靈安息殿堂的變故。”女王陛下說,“他趕到的時候,你們的戰斗基本已經結束了。那個養馬人,因為強行分離能量本源,當場已經沒了生氣。而那個盜取安息殿堂里力量的家伙,他當時也已是力竭,五長老從他體內取回了能量,他便隨之殞滅成灰了。我們還不知道他到底采用的什么方法盜取力量,但顯然是很不正規的,他的身體根本就承受不了,就算不與你交手,不出一天,他也肯定會被那些力量撐爆……”
“因為他的所作所為,我想恐怕就連他的靈魂也無法保留下來,就算僥幸有幾絲意念殘留,黑暗精靈安息殿堂也不會容納他了。至于霍考族長以及霍夫,他們兩位只是失血過多,并沒有什么大礙。”
我沉默著點點頭。
女王陛下口中的五長老,就是長老會六大長老中身為黑暗精靈的那一位,掌控黑暗能量。而之前那位身為水精靈的伊長老,則是三長老,因此也有人稱他伊三長老,或者水三長老。
對于五長老為何會來,他最后又是如何取回那能量的,我并不感興趣。我現在一心只想著,女王陛下話語中并沒有說到的,那個小女孩……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神態,女王陛下輕輕摟過我的肩膀,將我抱住。
我埋頭在她懷中,感受到她的安撫,眼淚卻再也擋不住:“那孩子當時,就在我旁邊,就在我懷里……她還那么小,我明明可以,明明可以……”
“我知道,我都知道。”女王陛下抱緊我,聲音也是有些顫抖。
“我早就可以救她的。卻一直在拿她的生命開玩笑,自大的以為我任何時候都能治好她,能完美的解決一切陰謀問題……”
“這不怪你,要不是你的幫助,情況只會更糟糕。”
“我倒寧愿什么都不知道,沒有在那個酒館里碰到吉爾,沒有要送她回家,沒有認識她……也就不會失去她了……”
“唉,傻丫頭,你怎么還會說出這種孩子氣的話呢?不能因為害怕失去,就去否定相遇呀,你想,如果結局是注定的,但你的出現起碼給了吉爾一段快樂的時光記憶,給她生命添加了一筆色彩。”
“可我分明能讓她的生命繼續快樂下去……我可以救她的。我為什么就救不了她?為什么不能像救玫拉和娜兒她們一樣,救回她?”
“你不是神。”
“但我有著生命寶玉!我……”我哽咽得說不出話了。
“那難道你能救回所有死去的精靈嗎?”女王陛下冷靜的說,“生命寶玉從一開始就不是這么用的。”
她放緩語調:“有史以來,我們精靈族雖然知道生命寶玉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但從來都不會這么使用它。若不是你現在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沒有絕對自我意識的寶玉,長老們恐怕也會像對待曾經的生命寶玉一樣,將你保護起來,不讓你濫用絲毫生命能量……”
“這是錯誤的。”我冷冷的說了一句。
從前我就覺得我們精靈族守護著生命寶玉,卻從不動用它,是一個錯誤的決策。長老們說生命寶玉是象征著精靈族氣運的,若是它出了問題,恐怕整個精靈族都會覆滅……可是,在曾經那些血流成河的戰爭中,皇室高層要是使用了生命寶玉的力量,就不會死那么多士兵了!
生命寶玉的存在,不就是為了拯救生命的嗎?
女王陛下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微微搖頭,說道:“我的意思是,你現在雖然成為了生命寶玉的化身,但你依舊還是自己。我不會允許任何精靈要求你使用生命寶玉做什么,雖然你有這個力量,但沒人能道德綁架你,你也不能因此而綁架自己!”
我沉默著想了好久,然后才是略微有些明白的點點頭。
女王陛下見我情緒緩和一些了,扶著我肩膀讓我躺下來,輕聲道:“有些道理只有經歷了才會懂得。你還在成長中,慢慢來,不著急。重要的是,無論你看到的真相是光明的還是不可接受的,你都要知道如何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好了,休息一會兒吧。”
“我想去看看……”我試著再坐起來,可話還沒說完,就發現自己真的很疲憊,“我?我怎么這么沒有力氣?”
“你當時為了救那個孩子,連自己的本源之力都用上了。”女王陛下語言中出現了輕微的責怪,“可真是不冷靜……”
“那,我最后是怎么了?我感覺有誰拍暈了我。”我摸摸后腦勺。
“這我不清楚了。如果真是這樣,我還要感謝阻止你的人……”
我知道女王陛下沒必要在這件事上騙我,所以我懷疑,是當時到來的那個長老干的……但也沒有證據。
我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我還想知道……”
“吉爾的身世,還有她父母當年的真相?”
女王陛下道出了我的心聲,我點點頭。
“真相,哪兒有那么容易知道呢?”她輕嘆了口氣,“我找人詢問過,當年的事確實很模糊,兩方的說法都有,不然當時的判罰也不會那般了……我只能說,吉爾的母親,當年她身邊的人對她的評價,都說她是一個極善良的人,在戰場上很照顧隊友,有著舍己為人的優良品德……”
“這不能代表她當時真的就是自我犧牲,將生還的機會讓給了那名黑暗精靈吧?”我忍不住質疑,“她或許很無私偉大,但是,當時她已經有了吉爾,有著丈夫和家庭,她怎么可能輕易的讓出生還機會呢!”
“所以說,真相沒人能確定啊。”女王陛下無奈的看了我一眼。
她繼續說:“當年,霍夫和吉爾的母親在一起……你應該也聽說過,霍夫是個有名的好斗的家伙,除了他兄長霍考能稍微制住他,后來也就只有吉爾的母親能‘管教’他了。但當時,他還是鬧出了很大的動靜,其中的一件事就是因為他不能成為吉爾母親的隊友。原本他們夫妻之間的戰斗默契確實足夠,但是空間精靈和黑暗精靈的戰斗小組是很重要的戰略,組員搭配是極其嚴苛的。考究霍夫的脾性,他并不適合和任何空間精靈組隊進行突擊任務,所以他最后的組合隊友從始至終都只有他兄長……因為這事,弄得他很不開心。據說,他曾無數次去找過吉爾母親的隊友,對他施以各種恐嚇威脅,并要求他不準拖后腿之類的等等。”
“可以想象的到。他很霸道,也有很強的保護欲。”我說。
“是,他很愛吉爾的母親。不然,最后也不會沖動的,在吉爾母親犧牲后去找她隊友算賬了……說起來,那才是霍夫犯的最大的錯。縱使他再怎么覺得事情冤屈,認為那名黑暗精靈該死,也不能私自動手……后來,他被判了重罪。不過,好在他有一名比較理智聰明的兄長,在霍考的幫助下……或許也因為,當時的審判官也覺得之前吉爾母親的案件有疑點……霍夫最終免除了牢獄之災,被罰去看守黑暗精靈安息殿堂。身份依舊是重犯,期限是永生。”
“所以,”我猜測道,“霍夫拜托霍考照顧那時還年幼不懂事的吉爾,為了不讓失去母親的小女孩有一個重犯父親,叔叔霍考就成了吉爾名義上的父親?”
“是這樣的。與頭腦沖動的霍夫截然相反,霍考當時已經成為了黑暗精靈族長的主要候選人,讓他成為吉爾的父親自然是比霍夫要好上許多的。而且,以他當時的權力手段,這件事做起來順理成章又輕而易舉,知道實情的人很少,也沒有多少人會疑惑從未娶妻的霍考,何時多了這么個‘私生女’……”
我大致明白一切緣由了。
心中又不禁替吉爾的身世感嘆……
隨后,女王陛下對我進行完了“心理治療”,便去忙碌了,而我閉上眼睛躺了一會,卻是無法真的休息。
我雖然說著不相信自己救不了吉爾,其實心中是明白事實真相的。生命寶玉對于精靈們來說確實有著起死回生的功效,但也不是萬無一失的。當時,那名馬倌用自己的能量本源加害了吉爾,這種做法相當于同歸于盡。也算是一種人盡皆知的黑魔法詛咒,除非雙方實力差距較大,否則真是毫無回轉的可能……
掙扎著稍微恢復了些體力,最后,我還是跑了出去。
天空陰沉沉的,毛毛細雨斷斷續續,帶來的潮濕和陰冷讓人很難適宜,在外的精靈很少,很冷清。那一小方墓碑就立在這樣的環境中,似是刻意營造氛圍,壓抑和傷感從空氣雨水中漫出,一點一滴沁入人的肌膚。我沒有打傘。
霍夫和霍考垂首跪在那方。高大的身形仿佛兩壘草垛,松松垮垮的,只要風再稍微大一些,就能將他們吹飛、吹散……在霍夫的雙腳上有一副鐐銬,表明了他現在的身份,而霍考雖然沒有被限制自由,但他身上穿著最簡劣的灰黑粗麻衣,再沒有了身為黑暗精靈族長的威壓與風度。
在霍考身前有一個盤子,里面有著糕點,是江心糕。
“這是那個姓莫的女人做的?”霍夫開口問道。
“是……”霍考聲音低黯,“我原本還只打算長期關押她,并沒有馬上判處她的罪行。但是……她聽說吉爾的死之后,就自盡在獄中了。這是她最后為吉爾做的,說她對不起她,她其實真的一直,都把吉爾當做女兒……”
“她不配。”霍夫沒有絲毫同情的罵了一句,轉而又說,“我也不配……”
“我知道你有多愛她,兄弟。”
“我一直都對不起她。當年她母親總是勸告我要控制住自己的拳頭,我卻依舊做出了沖動的事,讓沒了母親的吉爾,又沒了我這個父親……謝謝你這些年照顧她了,我知道你對她很好,哥哥。”
“不,我做得不好。”霍考搖頭,“我沒有成家,也從不知道怎么當好一個父親。曾經我以為,努力當好族長,就能夠給吉爾更好的生活和家庭背景……但后來卻發現,少了陪伴……”
“苦了孩子了。”
“攤上我們這兩個粗心大漢……你說,要是弟妹她還活著,會不會把我們倆往死里揍?”
“哈哈,絕對會!你每次都逃得飛快,絲毫不管兄弟我的死活……”
“我可不敢管,當初誰讓你娶老婆的?”
“你就酸吧……自己找不到媳婦,嫉妒我遇見了愛情。”。
兄弟倆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低聲啞笑,笑得苦澀又無力。
好如這冬季寒冷的細雨,飄飄蕩蕩,無所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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