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在細雨中垂首交流了許久,霍夫轉頭向霍考問道。
霍考直了直彎久了的背,分明才是中年年紀,卻好像骨頭已經老得不行了,發出幾聲摩擦脆響,看了眼面前那一小方墓碑,說道:“也沒什么打算了。我連一個小小的家都照顧不好,也不想再當什么族長了……以后就陪著你吧,像以前一樣,喝酒切磋,高談闊論!”
“像以前一樣?”霍夫低喃,“是啊,現在真是和以前一樣,只有我們兩兄弟,我沒有遇見她,也沒有后來的她……只可惜,我恐怕要在牢里待一輩子了,喝酒切磋怕是做不到了。”
“那就在牢里下棋吧。也好繼續磨礪你的性子。”
“你就非得也像以前一樣看著我?跟著我,跟到牢里?”霍夫抱怨道。
“那又有什么辦法?沒有其他親人了呀。”霍考攤攤手,“也沒有當年一刀一劍闖天下的青春豪情了……”
是啊,他們都老了。
我站在后方遠處看著,他們分明仍是兩個威猛的壯漢,卻仿佛垂垂老矣的暮年者一樣,在對著夕陽感嘆人生,緬懷過去……
他們的人生,或許真的已經走到盡頭了吧?
這個時候,我突然想起當時,他們兩個為了吉爾而看我的眼神。那時我只是覺得他們的眼神很深又很柔,現在我才明白,那里面有著山水和他們的一切。
母愛似水,父愛如山。可能因為我自己身為一個女人,而且還是一個即將當媽媽的女人,所以我對前者的感觸總是比后者要更多一些的。母愛給人的感覺就像潮水一般波濤洶涌,而父愛則經常容易讓人忽略,但又穩重的一直在那,不動如山。你仰頭仔細去看,穿過云霧,就會發現這座山有多么的巍峨偉岸……
遠遠望著那一小方墓碑,在雨霧中小得就跟一朵七瓣花一樣,上面刻著她的名字——阿比吉爾·霍福德。留名:視她為生命的兩位父親。
一瞬間,我想起了阿比吉爾這個名字的寓意,代表著“父親的欣喜”。
吉爾雖然從小失去了母親,但不能否認,她有著兩位很愛她的父親……
我又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低下頭摸了摸肚子,里面的那團金色氣息依舊還很弱小。我應該會成為一名好母親……我努力。但是,孩子的父親呢?雖然我自己從小就沒有父母,是凱爾將我帶大的,但我依舊認為,父母之愛雙全的孩子,才是能最順利健康成長的。
小魚……
你會在孩子降生之前回來嗎?
好吧,我承認自己有些傷感了。細雨撲在我的臉上,聚成線,順著我的眼淚輕輕滑下,我低著頭,并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但是,我突然察覺雨沒了,抬頭一看,頭頂出現了一把竹木傘。
“獨自一人在這觸景生情呢?”
聲音輕柔,卻又似有似無的帶著幾分輕佻的笑意,不用看我也知道這家伙是誰,只有他被我警告了無數回,還敢這么裝腔作調的跟我說話。
“那你還來打擾我?”我不動聲色的抹了把臉,白眼看向身邊這名身材欣長的男精靈,不是風林還有何人,“你怎么找到我的?”
“這有什么難的。”他輕松說道。
風林這家伙今天穿了一身青墨色的長袍,不太符合他平日里的衣著打扮,但極符合他裝模作樣的性格……一身衣飾很是契合這樣細雨朦朧的天氣,顯然是他專心挑選的,披散著柔順的金發,再加上手中古雅的竹木傘。一眼看去,就仿佛從煙雨畫中走出來的一般,帶著柔和秀氣,又有著幾分書墨藝氣。
“我的消息可是靈通得很。”他不急不慢的繼續說道。
“那你也應該知道,我現在真的只想一個人待會兒。”我淡淡的說。
“我又不是什么外人,就陪你一會兒。”
我知道這個家伙的無賴程度,也沒真的期望趕走他,只是橫移兩步,走到了他的傘外,說道:“那就安靜待著,別打擾我的氣氛。”
“淋雨算什么氣氛?”他繼續把傘靠過來,“是想借雨水掩飾眼淚?這樣可不好,你眼睛里都有血絲了……”
“你眼睛里還有眼屎呢。”我想也不想的回懟。
風林輕嘆了口氣,用他那雙漂亮柔情的眼眸看著我的臉,認真的說道:“你臉色真的不好。別再著涼了。”
“那正好,如果我等會兒暈倒了,還請麻煩你把我扛回去。”
聞言,風林干澀的扯了扯嘴角,笑得僵硬。
“其實,我來是有個消息要帶給你的。”沉默了半晌,他靠近我,悄咪咪的說,“等會兒,會有個老頭來給你……”
“你說的老頭,莫不是我?”
不等風林賊兮兮的說完,一聲輕淡的話語就從斜刺里插了進來。
“五長老。”風林一激靈,趕忙恭敬招呼道。
一襲黑袍的五長老悄然出現在了近旁,仿佛是從雨中鉆出來的一樣,詭魅無聲。雖然被稱為長老,但他從外貌上看,絕對不是風林口中的“老頭”。深黑的長袍上繡著幽紫色的暗紋,極其契合他瘦高挺拔的身材,一頭長長的墨發如女子般在身后披散,面龐清秀陰柔,一雙眼眸黑中透紫,讓人不敢久視。
他看上去頂多也就是個青年,并不比我和風林大上多少。而要論男生女相的柔和美貌,他也絲毫不差于一旁“書生藝氣”的風林……沒有撐傘,卻一絲雨水也無法落到他身上,在他身體衣表似乎有著一層不可察覺的能量,吞噬著雨水。
我仰頭看他,并沒有要向他行禮打招呼的意思,心中在想,昨天偷襲我后腦勺的,十有八九就是這個家伙!分明年紀已經很大了,卻詭異的得一點也不見蒼老,還保持著這樣一幅不男不女的俊柔樣貌……
他沒有多理會風林,來到我面前,也不說話,只向我伸出了他修長泛白的手掌,一個小小的物什隨即出現在他的掌心。
我微微一愣,緊接著訝然出聲:“生命女神之淚?”
這一小小的東西并不起眼,只有常人的拇指規格,像是翡翠或瑪瑙的玉石材質,呈現一頭大一頭小的圓滑淚滴形狀。但是,我卻能確認,這是每一名從自然誕生的精靈,伴生而落的,被稱為生命女神之淚……因為,它關聯著每一名精靈的生命,會因為不同精靈而散發出不同的光芒,一開始的時候光芒較弱,后來隨著精靈的成長強大,光芒便也會明耀,再最后隨著精靈的衰老死去,光芒就會如燭火燃到盡頭一般熄滅。
這東西其實對于每名精靈自身來說并沒有什么用處,僅僅只是象征著各自的生命氣息。被王國皇室統一保存在,一個稱作生命殿堂的地方,大致和安息殿堂同個道理,不過一個是生一個是死……皇室高層們,會憑借這個來判斷一些精靈的情況,多用于斷定戰場上士兵的生死,一旦精靈徹底死去,那么他的生命女神之淚便會暗下,緊接著化灰消失。
但,由于我們精靈有著極強的自愈能力,有時只要靈魂不滅、肉體不損,借助陽光或者其他力量,就會有重生的機會。所以在那種情況下,生命女神之淚并不會馬上碎滅,只是光芒幾乎于無,證明該精靈僅僅殘留有一線生機……
而眼前,這小小的生命女神之淚,就僅僅有著一絲不可察覺的光,是銀色的,在周圍雨幕中仿佛天光的倒影,似幻似真。
我將它取過,握在了手中。
這時,前方的霍夫和霍考也是發覺了這邊的動靜,走了過來。
“老師……”他們兩個同時向五長老行禮。
老師?
對上我有些疑惑的目光,五長老淡淡的解釋了一句:“當年指點過他們罷了,算不上老師。”
“莉雅,你來了……不上前去嗎?”霍考轉向我低聲說道,強行打起精神的面色依舊掛著頹然。
我搖頭,看向那邊的小方墓碑,在碑前不止有那一盤江心糕,還有許多各樣的東西。可我知道,那些都不是吉爾真正想要的,她想要的,只是家人的陪伴,但可惜,這樣東西,我無法帶來給她……
但現在,我緊緊攥著掌心有些冰涼的女神之淚,心中思緒在飛速的翻轉著。
隨后,我在霍夫和霍考驚愕的注視下,攤開了掌心,看了眼一旁的五長老,說道:“你不阻止我?”
“這是陛下命我取來交給你的,她說她也不知道這是否有幫助。她認為你自己能決定怎么做。我只是服從她的命令而已。”五長老淡定的說,然后他頓了頓,瞥了眼遠處的墓碑,“而且,我雖然與這兩個小子沒有血緣關系,但是……我的姓氏也是霍福德。同時,他們既然稱我一聲老師,那么我與那個丫頭也就有點關系了。”
我不太懂這五長老的思路。就跟他這個人一樣都很不尋常。
“你們是什么意思?”
霍夫和霍考在旁邊聽著我們的對話,很是疑惑不解,又帶了幾分其他。
我沒有理他們,正了臉色,邁步向那一小方墓碑靠近,每走出一步,我周身的翠綠光芒便是明耀一分。溫暖的生命能量將周圍的綿綿細雨都逼停了。
來到墓碑前站定,我將手中的生命女神之淚遞了出去,原本還黯淡的光芒,此時外圍包裹了一層碧綠的能量,懸浮到墓碑的上方。
“阿比吉爾·霍福德。”
我呢喃念了一遍碑上的名字。
我當時之所以沒能救回吉爾,很大的原因就是她的身體已經被先后兩股力量破壞得一塌糊涂了,根本就不可能有醫治的機會。除非我用生命能量重新給她塑造一具身體,但,那且不說所需能量多少,我也根本不知道該怎么做。
情況完全與拯救伊娜和玫拉她們不同……
我沒能救回吉爾。但是,我為她付出的那么多生命能量,甚至包括本源之力,難道就全部白白浪費了嗎?
在周圍的翠綠光芒之外,天地依舊飄著細雨,雨幕朦朦朧朧的,一道同樣縹緲的氣霧從墓碑之后漂浮出來,緩緩聚成了一個小小的人形。
是吉爾的靈魂,依舊光著腳丫,穿著她那件寬大的淺白公主裙。
她揉揉眼睛,像是大夢初醒般,睜開了懵懂的眼眸,看見我愣了愣,然后吃吃一笑:“姐姐,我做了好長一個噩夢……”
“我知道。”
她的聲音依舊那么稚嫩輕靈,又帶有幾分飄忽。我忍住了眼底的熱淚,向她微笑點點頭。
“哎?爸爸你回來啦!還有霍夫叔叔你也在呀,這是你第一次來看我呢,終于不用每次都要我跑到那山溝溝里去看你了……”
霍夫和霍考此時已然成了兩個“木頭人”,一動不動的,不敢靠近一步。
吉爾剛還有些嘟嘴抱怨呢,此時又是疑惑:“你們在哭嗎?怎么了?這里……這是,什么情況?我怎么了?”
“你沒事的。這是我送你的一件禮物……很神奇吧?”我說,“嗯……我打算收你做徒弟,你看怎么樣?這就是我的見面禮了。”
“啊?”吉爾呆愣的眨眨眼,旋即欣喜道,“好啊好啊!”
我微微一笑,還不等她喊我一聲“老師”,就伸手朝她輕輕一按,她又重新閉上了眼睛,化為一縷青煙,鉆入了她自己的生命女神之淚中。
“交給你們保管了。”我將之交給了霍夫霍考,對他們說道,“要不要告訴她事實你們自己考慮,而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也都是真的。以后,每月帶她來找我一次,一年之內……如果能等到機會的話……”我自喃了最后一句
“風林,來扶著我點。”
“哎!”他屁顛屁顛的跑過來,給我打傘。
我一手掛在他肩膀上,轉頭問他:“我現在的臉色還難看嗎?”。
“難……怎么會難看!我什么時候說過你難看了?你在我心中任何時候都是最美的!現在更是散發著偉大的光輝吶!”
哼,還算你小子機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