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身,老頭正站在我剛才掉下來的位置。他先是好奇的動了動歪倒的飛行板,又瞧了瞧癱坐在地上的溫迪。溫迪此時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看上去,我先前幫助他克服暈船的“捷徑”,給他帶來了更大的痛苦……
我大步上前,收起了飛行板,扶著溫迪離這個古怪老人遠一點,手掌貼在他背心,悄悄的用生命寶玉幫他略作緩解。其實我這兩天早就可以這么做了,讓這可憐孩子少受些罪,但是,我也是想著讓他靠自己克服,為他好。
抬頭瞥了眼老人,他注視著我的目光出現了一瞬的晃動,但隨即就又變得輕松隨意了,拍拍手向我走來,說道:“我叫納丁,納丁·迪倫。”
我以為他介紹完自己后會和我握手,但實際上他并沒有靠近我,只是從我旁邊越過,回到了他之前所坐的那張石桌。
“既然你來了,那么讓我替你免費算一卦吧。”
他開始整理起桌上瑣碎的東西,我卻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按理他介紹完自己的名字,難道就不好奇我和溫迪的身份?還是說他已經知道了?通過他的卜術?
“謝謝您的好意,但我想還是沒這必要了。”我沉著嗓子拒絕。
“你也可以選擇幫別人占卜。比如這位小朋友,或者你的家人,又或者……你腹中的小生命?”
我的眼皮猛然一跳,左手在身后下意識緊握起,緊緊盯著這老人,像要把他看出一個洞來,他卻始終一副不經意的樣子。
“唉,那就權當我請你幫個忙,替我指點一下吧。”
好一會兒后,他蒼老的嘆了口氣,轉頭有些無奈的看向我,眼神十分平靜,似乎對于我的敵對打量完全不察。
“行。”
我最終還是點了頭,來到石桌另一邊坐下,看著桌上已經被整理成一摞一摞的東西,抬頭問道:“需要我怎么做?”
“先選擇一種占卜方式吧。這不重要,畢竟我每一種都很擅長。”
老頭笑瞇瞇的摸了摸他的胡子,我則伸手一指:“那就這個吧。”
是那一疊星圖畫紙。
“……”他臉上的微笑凝固了一瞬,但并沒有抬頭看還大亮著的天,而是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圓圓的東西遞給我,是個老舊的星盤。
“星盤占卜大概需要一個小時的時間,接下來請根據我所說的……”
我根本沒伸手去接,打斷了他:“請等一下。這太麻煩了,有沒有比較簡單省事的?”
他瞇著眼思考了一會兒,然后收回星盤,又從懷中端出一個小小的茶杯。正當我疑惑他到底在衣服里藏了多少東西時,他已經將紅紫色的茶具擺在了我面前,取下倒蓋在杯口上的茶碟,裊裊的熱騰白煙就伴隨著茶香冒了出來。
“上好的琴魚茶,略帶淡腥咸,實則鮮味十足,可健脾開胃,溫體安神。我剛泡了一刻鐘,你嘗嘗看。注意,我沒有使用茶濾,小心渣滓,喝到剩下一口左右的茶湯和茶渣就行。請品茗吧。”
他有禮的朝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弄得我都有些不自在了,看著面前小巧的一杯清茶,也沒多想,舉起來就飲了一大口,味道著實清淡回甘。
我砸吧了兩下嘴,其實這茶杯實在太小了些,也就一口的事,剩下了就只能回味了……而對面的老人已經伸過手,勾著茶柄,將我面前的茶杯往左旋轉了三圈,然后一把將其倒扣在了茶碟上,用力敲了幾下杯底。
留下一茶碟的茶湯和茶渣在我面前,他取回了小茶杯,低頭使勁往杯子里看著,同時眉頭也漸漸鎖了起來。
“呃……納,納丁先生?”我等了好久也不見他反應,只能試著叫他,“你看出了什么?”
“不好說。”他終于抬起頭,放下了杯子,眼底依舊在思考著什么。
我好奇的支起身也看了眼茶杯內,里面只有些些黏留的茶渣,根本分辨不出什么。雖然我從一開始就感覺這位老先生不是普通人,所以也就抱著試試看的心理答應了他的占卜,可是……現在看來,這也太不靠譜了吧?
“樹大招風……得而復失……”
納丁突然喃喃了這幾句。我不解的抬頭看他,意外的發現他正直直注視著我的視線,原本看上去有些渾濁老花的眼睛,此刻竟無比深邃,讓我想起了滔天的巨浪與漩渦。我被他突然出現的極認真的表情怔了怔,立馬移開視線。
“我看不清楚結果,三分好,七分壞……”
我抿著嘴坐回凳子,心中當然知道他剛才說的兩個詞都不是什么好意思。或許是因為之前對這古怪老頭的卜術有著一點好奇,所以現在得知了這么個結果,我的心情才會突然變得有些壓抑吧?
“切!是你老眼昏花了,水平不行吧?裝神弄鬼的東西……我走了啊!”
我滿不在乎,不敬的抱怨道,一揮手就打算起身離開,但納丁攔住了我,說:“或許我們可以再試試另一種方式。”
我回頭看見他手中舉起了一疊厚實的紙牌,不太滿意的說:“如果又是什么不好的預言,你也就不用再說了,我也不想聽……這個又是什么?”
我狐疑的看著納丁很熟練的將紙牌在桌上拉開,排成了整齊的扇形。
“這應該是塔羅牌,有22張大阿爾卡那牌和56張小阿爾卡那牌,其中……”
回答我的是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溫迪,他此刻的臉色已經好很多了,正一臉好奇加求知欲的看著桌上的東西。
“那我抽一張就行了吧?”
我沒打算聽溫迪說完,同時也沒征得納丁的同意,就已經從扇形列開的卡牌中抽出了一張,很用力的將它翻過來砸在了桌上。
這是一張……
惡魔?
就算我不懂占卜,也從沒了解過什么塔羅牌,但是卡牌上長著猙獰犄角和尾巴的駭人怪物,血紅昏黑的刺目顏色,都讓我看出了這畫的是一個惡魔!
“呃,要不您再抽一張吧,慢一點?”
溫迪臉色僵硬的對我說,但我沒有理他,看向了對面同樣臉龐微繃的納丁。
他長出了一口氣,不見了之前直視我眼睛時的灼灼氣勢,重新變回了一個蒼老老人,聳拉著眼皮看我,略帶沙啞的緩慢說道:“我不多說什么了,你自己應該能明白的……”
我形容不出他此時看我的是什么眼神,有無奈,有可惜,也有一種莫名的期待看好……但更多的還是愛莫能助。
我咬牙切齒,突然覺得心中有火燒起來,再坐不住的一把竄站起來,把旁邊靠近的溫迪嚇了一跳。惡狠狠的盯著對面的納丁,一字一句說道:“最好別讓我知道你是故意在這里算計我的!未成事實的東西我從不相信!”
又低頭看了好幾眼桌上的惡魔卡牌,感覺上面的黑紅是那般的諷刺,仿佛有針在扎我的眼睛。我伸手使勁一拍,并沒有就地給它拍飛,而是拍得它原地直轉圈,好像風車一樣,最后再悠悠的停下來,方向卻已經掉了個個。
“剛才惡魔是向著你的,從我的方向看……是逆位!”
話音落定,我一揮手臂轉身離開,騰起的風將桌上那張牌徹底翻了面。
“告辭了。”
“謝謝。”納丁沒有再留我,而是在后面低聲的說,“剛才雖然是替你占卜,但我也想明白了我之前幾次卜語的含義。我要回家收衣服了,你也多注意安全!”
我沒有回頭看,倒是急急跟上我腳步的溫迪訝異出聲:“啊!那、那老先生又不見了。”
“哎呦,您可以走慢點嗎?”
“您怎么了?”
“您在生氣嗎?是因為剛才占卜的結果?其實您不用太在意的,我從書上看到過,這種占卜并不是絕對準確的,有很大的誤差,更何況您……”
溫迪在后面嘰嘰歪歪的說著,而我則依舊大步流星。
我有生氣嗎?我并不知道,只是覺得此時的心情確實不太好。我當然不會因為這么一個碰巧遇到的古怪老人的幾句話,就真的耿耿于懷。可是……他之前的話語中包含了我的家人和朋友,甚至還有我腹中的小家伙……這是讓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立馬平靜以待的。
“對了,之前那位納丁先生不是說,沒他指路我們無法離開這里嗎?還說什么,不小心就被固化……可是為什么……”
“那是因為當時他還不知道我的身份,后來他不提了,是因為相信他所說的什么東西對我來說,根本就都不是問題!”
我頭也不回的繼續大步前進,絲毫不帶怕周圍未知的環境。就算目前還有些不辨方向,但只要先沿著溪流前進,就總能找到路的。
可是,突然好像有點不太對……
后面的溫迪怎么沒聲音了?
我轉頭一看,給嚇了一跳。溫迪正整個頭朝下的橫倒在水里,只剩雙腳在水面上使勁掙扎,眼看著就要沉下去了,我趕忙跑過去給他拽了出來。
他濕漉漉的坐在草地上,嗆水咳嗽,然后睜開眼睛尖叫起來:“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我低頭一看,發現他的右手上臂竟變得跟石頭一樣,難怪他剛才會以那樣的姿勢栽在水里。而更加令我意外的是,他手臂石化的部分正迅速蔓延,很快,他的小臂以及半邊肩膀下巴也都變成了石頭。
我敲了敲他硬邦邦的胳膊,當然不是想把它敲碎,但下一刻,我的手指也黏在了上面,變成了石頭。我感受到,很明顯有一股詭異的力量在擴散,不像是土系能量,波動無形的,更像是水流海浪一般,無孔不入的入侵著。
微蹙眉頭,我輕哼一聲,生命能量緊隨著逼停了石化,并有些霸道的,將我的手和溫迪的半邊身體恢復如初。
溫迪重獲新生,趕忙捂著手臂,逃得離溪流遠遠的。
“剛,剛才有一條魚突然從水里蹦出來,咬住了我的胳膊,想把我往水里拽。我本來是不會摔下去的,但是我的手一下子就……”
還不等我發問,溫迪就顫著聲音,哭訴般的對我說道。
我拉過他手臂看了眼,上面確實有一道很深的傷口,但不像是被咬出來的,反倒像是被一根針棒扎了個洞一樣。我想了想,能夠造成這種傷口的……我記起了一種身前長著“長槍利劍”的生物。
那是一個曾經給我留下不太好經歷的種族……
“是汐水族的家伙。”我冷冷的說了一聲。
“什么?”溫迪卻嚇了一跳。
沒有再說,我拉著他,再次取出飛行板。雖然在這樹林中并不適合飛行,但是我帶著溫迪直線向上,又一次經歷了層層枝葉拍打的痛苦后,飛到了高空。
在高處一看,出乎我意料的,下面的小樹林竟出奇的大,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層層林海葉浪。
“現在應該已經過了午后,日頭由南向西。”溫迪同我一樣,也在嘗試著辨認方向,很快他就伸手一指,“如果我們之前飛船離目的地還有一些距離,我們又沒摔太遠,那么繼續往西南的方向,應該就能到伊水湖了!”
我一時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辦法,所以就聽溫迪指的方向而去。
沒想到,就算以飛行板的速度,當我們飛出下方樹林范圍時,都已經到傍晚時分了。不過好消息是,我成功看見了前方不遠處,那一大片好如天穹地鏡般的澄清湖泊,凌凌波光映著夕陽霞紅,倒頗有意境。
望山跑死馬,最后終于,趕在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我們落在了伊水湖城外,但是錯過了進城的最后時機。伊水湖最近可以說是整個伊芙谷境內,甚至全精靈王國,看備最嚴苛的地方之一了,我也總得守規矩,不能亂闖。
于是,我帶著溫迪來到城外不遠處的一處村莊小鎮,打算今晚暫時在這落腳,然而,這小小村鎮本來有不少旅店的,今日竟然統統爆滿。
據說伊水湖這幾天迎來了一年中最大的客流量,許多精靈都從各地趕來此處,此時城內的大大小小高端旅店更是早被強占或預定滿了,大部分人為了省錢才來選擇這城外小鎮中的旅店的……。
我并沒有借勢壓人,只是在一大群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拿出了超出三倍的金幣,憑借自己的財力,才勉強拿下了一間配置很低的破小房間,讓原客人拿著錢去外面露宿。
按理說,伊水湖現在應該還處于重建之中,就算是王國內著名的旅游勝地,也不該在這時候有這么多來客呀!這到底是有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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