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四十二節(jié)故人
第十六章第四十二節(jié)故人
2016年01月23日00:01
等柳湘蓮走了,就見夏金桂沖著柳湘蓮的背影做了個鬼臉,道:“自己不走正路,還嫌?xùn)|嫌西!什么玩意兒?!你可不許學(xué)他!”這最后一句,卻是沖著賈寶玉去了。
賈寶玉愣了愣,帶著三分無奈三分寵溺地道:“柳二哥不是壞人。”對于妻子跟柳湘蓮之間矛盾,他總是那么無奈。柳湘蓮是他的朋友,可夏金桂卻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總是看他的朋友不順眼,怎么勸都不聽,賈寶玉也十分納悶,這兩個人怎么就這么不對付。
夏金桂一瞪眼,道:“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見賈寶玉不是真生氣的模樣,夏金桂立刻道:“別的不說,就說他跟寶姐姐的那門親事。他上頭是有長輩還是有了不得的權(quán)貴逼著他娶寶姐姐?還不是他自己個兒看中了寶姐姐的容貌、寶姐姐的嫁妝!結(jié)果呢!現(xiàn)在又嫌寶姐姐不能給他帶來榮華富貴!也不想想他自己是什么貨色!我看啊,不是寶姐姐配不上他,根本就是他配不上寶姐姐!”
賈寶玉十分驚訝:“你不是一慣不喜歡寶姐姐的嗎?”
夏金桂道:“我當(dāng)然不喜歡寶姐姐,可是我更不喜歡這個柳湘蓮!自己不知道檢點(diǎn),把自己弄得跟戲子差不多,又想著要娶個高門大戶的閨女!人家高門大戶的閨女是欠了他的啊!一定要拿自己的名聲去洗白他的名聲!還要讓娘家提拔他,一定要為他弄個小官兒來坐坐?!若是他是個有氣性兒的,哪怕是沒這個本事走科舉,也可以做武舉啊!他不是手底下有兩下子嗎?……”
賈寶玉見夏金桂說得不像,連忙阻攔:“好了,好了,快別說這個了。沒的為著外人氣著了自己。”
夏金桂聽見賈寶玉將柳湘蓮稱為外人,十分高興,立刻也不大聲喊叫了,而是換了一副笑臉。道:“我還不是替你著急!我們好容易過了這兩年安生日子,可是他偏來鬧你!我還怕他鬧出什么事兒來,拖累了你。”
賈寶玉也只是看著夏金桂笑。
夫妻倆正鬧著,卻聽見外頭又傳來敲門聲。夏金桂連忙讓小丫頭去開門,不想,竟然是侍書。
作為探春的丫頭,侍書算是好命的。雖然受了不少驚嚇,卻好歹有始有終。如今又做了探春手下的管事娘子,替探春管著下面的雜事,比起當(dāng)年大觀園里的其他丫頭們,他的命算是頂好的了。
夏金桂一看是侍書,當(dāng)時就愣了:“好端端的,姑奶奶怎么把你給打發(fā)過來了?”
侍書道:“跟舅奶奶報(bào)個喜,我們奶奶又有喜了。”
夏金桂一聽,立刻便上了心:“真的是有喜了?”
“是。到前兒個正好滿三個月了。”
夏金桂道:“阿彌陀佛,謝天謝地。之前我跟他哥哥正發(fā)愁呢。雖然說先開花后結(jié)果,可這世上。總有那種人,聽說第一胎是個女娃子,多有不高興的。三妹夫雖然好,可當(dāng)不得他上面的婆婆厲害。三妹妹生外甥女兒的時候,他婆婆的模樣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幾年,三妹妹的肚皮都沒聽見動靜,我都替他著急!”
侍書知道夏金桂的急脾氣,因此,夏金桂這樣說,他不覺得冒犯。反而覺得貼心。
作為探春的心腹,侍書也對自家姑娘的婚姻充滿了各種不滿。不過,侍書也知道,這門親事。對于當(dāng)時的探春來說,已經(jīng)是他能夠找得到的最好的親事了,而且,姑爺人很好,就是有不好的地方,也僅僅是姑爺?shù)募胰吮容^難纏罷了。
如果是當(dāng)初沒有進(jìn)大觀園之前的侍書。一定會為夏金桂的多嘴而不滿,可是現(xiàn)在的侍書,他只會覺得夏金桂的抱怨充滿了人情味。
是的,充滿了人情味。
這跟當(dāng)初完全不一樣。
聽到夏金桂的抱怨,侍書反而安了心。他知道,趙姨娘只是個妾,賈環(huán)雖然有些本事,但是到底距離這邊遠(yuǎn)了些,自家姑娘依靠的,還是賈寶玉夏金桂夫婦。因此,夏金桂會說這樣的話,就象征著,他們夫婦并沒有放棄探春。
對于侍書來說,沒有比這個更好的事情了。
女人即便是出嫁了,也總是需要娘家?guī)兔窝摹?
進(jìn)了院子,賈寶玉果然站在臺階下向著這邊張望,侍書連忙見禮。
賈寶玉看著侍書挎著的籃子,道:“三妹妹有喜了?”
侍書連忙道:“是的,二爺。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們姑娘好歹又懷上了。”哪怕探春已經(jīng)出嫁多年,侍書還是習(xí)慣用寶二爺來稱呼賈寶玉。
賈寶玉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那就好,那就好。”說著,又頓了頓,道:“若論時間,大老爺那邊也該為老太太準(zhǔn)備九十大壽了。不知道三妹妹可接到請?zhí)藳]?”
侍書漲紅了臉。
若是探春曾經(jīng)接到請?zhí)睦飼恢溃抠Z寶玉這樣一問,侍書都有些懷疑,是不是那府里看不起他們、不認(rèn)他們這門窮親戚了。
夏金桂一看,就知道侍書誤會了,連忙推了賈寶玉一把,道:“你渾說什么呀!”又對侍書道:“你也別想歪了,其實(shí)我們也沒有拿到請?zhí)咸攀髩鄣氖聝海€是那位柳二郎告訴我們的。”
侍書聽說,這才松了一口氣,道:“竟然是這樣。”
夏金桂連連點(diǎn)頭,道:“其實(shí),我當(dāng)時聽到的時候,也在納悶?zāi)亍.吘梗咸晔乱迅撸峙P病多年。你說這九十大壽是做好,還是不做得好?其實(shí),現(xiàn)在距離老太太的九十大壽還差兩年,倒是大老爺?shù)钠呤麎劭煲搅恕km然說,父母在不好言老,可我聽說,舊年公爹在世的時候,家里還特地給公爹做過五十大壽呢。反而是大老爺,倒是從來沒有正經(jīng)地?cái)[酒做過壽辰。”
被夏金桂這么一說,賈寶玉和侍書都愣住了。
賈赦昏庸好色的形象實(shí)在是太過深刻,反而遮掩住了賈赦的孝順。是的,母親在世,兒女們怎么可以不為母親做壽。光顧著為自己慶賀呢?
因此,賈政舉辦宴席慶祝自己的五十大壽,雖然說并不是過錯,可到底還是與當(dāng)下的社會倫理相悖。
想到已故的父母。賈寶玉也微微嘆息一聲。
越是長大,越是發(fā)現(xiàn),自己印象中,端方古板的父親和溫和慈祥的母親,在背后。的確有方方面面不符合善和好的標(biāo)準(zhǔn),反而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加,越能夠看到父母的不是之處。
見賈寶玉和侍書都不說話了,夏金桂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也不該在丈夫和下人的面前說公爹和婆母的壞話,尤其是公爹和婆母已經(jīng)去世多年的現(xiàn)在。
夏金桂連忙道:“不,我是說……”
賈寶玉也發(fā)現(xiàn)了妻子的不自在,連忙道:“我想,按照大老爺一慣的脾氣,想來今年也不會舉辦什么宴會。最多也就自家人坐下來吃一頓飯吧。”
這句話也間接地解釋了,為何他們沒有收到帖子的原因。如果只是自家人坐下來吃一頓飯的話,那的確不需要什么請?zhí)鳛橘Z赦的侄子侄女的賈寶玉探春,也只要當(dāng)天去榮國侯府就可以了。
夏金桂和侍書也聽出了賈寶玉話里的弦外音,當(dāng)即便輕松了許多。
侍書甚至還能輕笑著道:“大老爺也真是的,自己都已經(jīng)是正經(jīng)的侯爺了,還如此謹(jǐn)慎小心。”
夏金桂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璉二哥哥在任上,璉二嫂子又要照顧上面的長輩,又有養(yǎng)育下面的孩子。還要管著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兒,雖然說偶爾舉辦一兩次宴會并沒有什么,可是那府里到底就只有璉二嫂子一個撐場面。”
“可不是。”賈寶玉聽說,也笑了:“不過。老太太若是知道三妹妹有喜了一準(zhǔn)很高興。還有二姐姐,聽說二姐姐已經(jīng)回到了玉清山。”
夏金桂和侍書都愣住了:“二爺,你說什么?”
賈寶玉笑道:“是柳二哥今天剛剛帶來的消息。半年前,二姐姐跟著道門的船出海,弄回來不少糧食,因此京畿和河南道的糧價才會平穩(wěn)。”
侍書道:“原來是二姑娘!”
夏金桂見侍書這么興奮。連忙道:“怎么了?可是發(fā)生什么事情了?”
侍書連忙道:“二爺,**奶,你們也別說,這次可真是驚險(xiǎn)。”
賈寶玉和侍書連忙問緣故。
侍書便道:“這兩年,天公不作美,不是旱災(zāi)就是水澇,我們家還好些,因?yàn)榘ぶ饺降走€救下幾畝麥子,可村子里有不少人都眼熱我們還有收成,甚至還有人聯(lián)合起來,要,要抄我們的家。”
說是抄家,其實(shí)也不過是鄉(xiāng)民們聯(lián)合起來,洗劫大戶罷了。災(zāi)荒之年,各地都有這樣的事情,官府就是想管,也管不過來。
賈寶玉一聽,就緊張起來了:“然后呢?”
侍書道:“我們太爺(即探春公爹的父親,也就是太公公)壓著下面,逼著他們太太(即探春的婆母)拿出了家里的糧食。其實(shí),那已經(jīng)是家里最后一點(diǎn)口糧了。那點(diǎn)子口糧拿出去之后,只怕家里上至老太爺,下至哥兒姐兒都要餓肚子了。可鄉(xiāng)民們并不相信,甚至還有人在背地里說,我們家一定藏著更多的糧食!如果不是道門及時發(fā)放糧食,只怕……”
即便是現(xiàn)在,侍書提起此事,也是心有余悸。
這種打著劫富濟(jì)貧的名頭進(jìn)行搶劫,搶的可不僅僅是糧食,鄉(xiāng)人的愚昧?xí)?qū)使著他們在得不到的滿足的時候,采取暴力手段,好比說,殺人。
甚至因?yàn)槭菆F(tuán)體作惡,所以,犯下罪行之人會互相包庇,而官府也會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選擇隱瞞。最后,只會剩下冤魂在荒野里哀嚎。
顯然,賈寶玉和夏金桂也想到了這一點(diǎn)。
賈寶玉臉上慣有的溫和的笑容消失了,就連夏金桂的臉上也出現(xiàn)了驚慌。
他們?nèi)f萬沒想到,就差那么一點(diǎn),他們就要永遠(yuǎn)地見不到侍書和探春了。夏金桂甚至想得要更多一點(diǎn):如果這次的災(zāi)害再長久一點(diǎn),也許他們會遭遇同樣的命運(yùn)。探春的丈夫還有幾個堂兄弟,人口眾多,尚且遭遇了這些,他們夫婦身單力孤,又沒有親族依靠。一個不小心,很可能死于非命還無處伸冤。
賈寶玉道:“如此說來,也多虧了璉二嫂子。若非璉二嫂子忽然派人送了些東西過來,如果不是鄉(xiāng)人們看到榮國侯府的車子,只怕我們也是躲不過的。”
夏金桂這才反應(yīng)過來,連忙道:“謝天謝地。我方才還在心里嘀咕著呢,那府里要做壽的事兒竟然沒有告訴我們,現(xiàn)在一想,嫂子到底是心疼我們的,不然,也不會非年非節(jié)的,忽然打發(fā)染給我們送了那幾袋粳米來。想來,璉二嫂子是預(yù)料到這一點(diǎn),這才讓我們躲過一劫。這次,我們進(jìn)京,可要好好謝謝大老爺,謝謝璉二嫂子才是。”
賈寶玉也連連點(diǎn)頭。
侍書先是沒反應(yīng)過來,可是明白過來之后,心中卻升起了一股怨恨。若是有榮國侯府的庇佑,他們也不用膽戰(zhàn)心驚地那么些時日了。可再一想,探春到底是已經(jīng)出嫁了的姑娘。賈寶玉能夠得到賈家的照拂,也是因?yàn)橘Z寶玉是賈赦的侄兒的關(guān)系,探春既然已經(jīng)出嫁,便是別人家的人,賈寶玉能夠享受到賈家的余蔭,可探春卻沒有這個資格。
這樣想著,侍書也放下了。
橫豎,他也沒有受傷。
夏金桂想留下侍書吃晚飯,侍書再三推辭:“舅奶奶盛情,原不該辭的,可是我這會兒還要去三爺那邊。三爺也就算了,可是我們那位姨奶奶卻是一個再較真兒不過的人。若是我在舅奶奶這里用了飯?jiān)龠^去,我們姨奶奶怕是有話呢。”
夏金桂道:“你也太小心了,也不看看這都什么時候了!難不成,你還想趕夜路不成?這又不是京里,如今雖然說各處的糧價都發(fā)下去了,可這世道亂著呢。你就是不為你自個兒,就是為了三妹妹,你也該保重才是。”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敲門聲,院子里的賈寶玉夏金桂和侍書都愣住了。
夏金桂還以為是榮國侯府里送帖子的人來了,連忙幾步搶上來開門。可是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卻是兩個熟悉又陌生的人。(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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