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欠了誰的債
黑夜中,紅妝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晚沐錦,淚流滿面。
“阿九,我們回去好不好?”晚沐錦輕聲說著,伸手將紅妝臉上的淚水輕輕的擦去。
紅妝千言萬語如同魚刺一樣的卡在了咽喉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看著他的臉龐,棱角分明,他的眉眼堅毅,幽深的眸子還是一如當年。十二年前,是一個多事之年,那一年初,小小年紀的她在庭院中坐在秋千上望著遠方。奶娘在一旁呢喃的嘮叨著。紅妝記得,那一年的林花開得很早,陰姬府內,整個后山都是梨花。紅妝從未見過自己的娘親,和她最親的也只有奶娘。在她的記憶中,奶娘對她很好很好,有時候總是呆呆的看著她久久的失神,奶娘的眼神中含有貪多的悲天憫連,紅妝不知,奶娘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人生不會一帆風順,才會不停的叮囑她,人生各自有命,莫要強求。
那一年,陰姬府來了以為白衣飄飄的女子,那個女子出塵如畫,是那樣的美不勝收。紅妝站在角落里靜靜的看著,“奶娘,她是誰呀?好漂亮。”
紅妝記得奶娘的眼神變了又變,直至最后才說,“她是你的姑姑。”
“原來是姑姑呀。”
紅妝曾因為好奇,所以跑出了庭院,見到陰姬岱云給紅蓮買了很多好看的衣服和東西,為什么就沒有她的呢?她當時靜靜的想著。轉念又想到奶娘正在給她做呢,這樣的念頭就漸漸的沒有了。
紅妝一直覺得奶娘好厲害,可以教她識字,教她學醫,庭院的閣樓里總有很多很多的醫書,奶娘說這些都是娘親的醫術,奶娘若是提起娘親總是有著滿滿的笑容,隨后又有無限的惋惜,嘆息。紅妝當時在想,娘親一定是一個很美很美,很厲害的人。不然奶娘這么厲害了還這么崇拜她。她翻開閣樓里的醫術,其中有一本上寫上了字,紅妝細細的看著,“待到來年梨花開,我猜你再也尋不到我的身影。”
紅妝輕輕的將書合上,在府里尋找著,府里面有桃花,很好看,可是她從沒有見過梨花盛開是什么樣子的。就是她尋找著那盛世梨花的時候,聽到了驚天的秘密。
“奶娘,梨花是什么樣子的呢?”紅妝輕聲的問。
奶娘神色怪異的看向紅妝,似乎是要從紅妝的眼中看出什么來,良久之后才說:“就是雪白的小花朵,長在梨樹的枝頭,春天來臨的時候,整片梨樹林都開滿了密密麻麻的小白花,很漂亮。”
紅妝不能想象它是什么樣子的,只是想著應該是很美很美的,因為娘親喜歡。只是奶娘忘了告訴她,其實娘親一點兒都不喜歡。其實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她會因為好奇,因為娘親喜歡在府里亂竄的尋找著梨花,若不是這樣,她不會看到后山漫天梨花飛舞的場景,她不會躺在梨花滿地的地方一睡就是一夜。而這一夜,她夢見了很多很多的東西,可是很多都是她沒有見到過的東西。夢中有一個女子告訴她,不要告訴別人自己夢見了什么。
因為她夢見了鮮血,大片大片的將雪白的花地都給染紅了。她的心中在恐懼不安。她跌跌撞撞的從后山跑了下來,摔得膝蓋都破了皮。粉色的小裙子一片一片的泥土。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一道深沉的聲音響起。紅妝悄悄的藏在了一旁的石頭縫里面。這個聲音她記得,這是父親的聲音,那么背對著自己的女子又是誰呢?
只聽見一縷幽幽的聲音隨風響起,“多少年了,我是這樣的忍著她。要她死去的不是我,是她的好姐妹。我只是推波助瀾而已。”
“可她必盡是皇后。岱云,作為哥哥,我不會希望你受到委屈,但是,也不會希望你這樣對待別人。每隔人都有自己的命運,比起姑姑,你已經是很幸運的了,難道這樣了還不知足嗎?”
陰姬岱云的聲音在微風中變得陰冷,“哥哥認為這樣就是讓我感激零涕嗎?”
陰姬冥一臉的無可奈何。良久之后說道:“就算皇后不是她,也會是別人,就算陛下愛得人是你,這一輩子也不可能,難道你還不明白嗎?因為你是陰姬家的女子,你有著你的使命。帝君不會因為一個你就放下天下蒼生,帝君不會像圣祖皇帝一樣,不會為了一個女子棄了整個江山。所以,你是不明白還是裝作不明白?這樣的牽連了別人,你的心里會好受一些?”陰姬冥的話紅妝一字一句的聽到了耳中,紅妝輕輕的呢喃道“為了一個女子棄了整個江山。”世間會有這樣的帝王嗎?
“哥哥以為我愿意嗎?我愿意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慕容雲早就知道了陛下和我的事情,并且她也早就調查清楚了,包括孩子的事情。哥哥,不是她死就是我死,所以我沒有選擇。”
紅妝當時就那樣靜靜的蹲在那兒,緊緊的屏住呼吸,生怕一不小心被發現。可那白衣飄飄的女子在她的心中輕輕的挪了位置,再也不是白衣勝雪的仙女,她的面容在紅妝的心中漸漸模糊,可是她的聲音卻在紅妝的耳中一遍一遍的回想。
紅妝記得,父親當時就這樣默許了姑姑的行動,就這樣,她們一起建造一個牢籠,就要殺死一個人。待姑姑和父親離去后,紅妝才從石縫里鉆了出來。她在想到底應該怎么辦?一不小心便絆在了樹藤之上,她從后山的石頭上滾滾而落,她只記得是那樣的疼,碰撞在石頭上,臉龐似乎有著溫熱的東西流了出來,她伸出小小的手指輕輕抹去,一片殷紅!隨之昏迷了過去。
她三日之后在噩夢連連中醒了過來。三日之后的帝都后宮早已變天。
“我的小祖宗,你總算醒了。”紅妝醒來就看到了奶娘擔憂的面容,對著奶娘,她輕輕的撅起小嘴,親昵的朝奶娘的懷中爬去。奶娘輕輕的抱住她,嘮叨道:“你說你沒事亂跑什么呢?你看,以后頭上定是要留下疤痕了。”
“對不起,讓奶娘擔心了,你看,現在不會沒事了嗎?”紅妝糯糯的說著。
“你怎么會跑到后山去了呢?”奶娘看著她,眼中有著太多的不解。
“奶娘,我是你帶回來的嗎?”
奶娘輕輕的拍著她的手,說道:“不是我帶你回來,難不成還有人帶你回來。你滿身都是血,嚇壞奶娘了。”
“那奶娘看到很多很多的梨花了嗎?”紅妝甜甜的問道。
“這個季節怎么會有梨花呢?別竟說胡話。”奶娘一邊給她擦拭著手,一邊漫不經心的說著。
紅妝的眉頭緊緊的擰到了一起,說道:“奶娘,我真的沒有騙你,我那天就是去后山看梨花去了,就像雪花似的都落在了地上,我還在上面睡著了,一睡醒我就趕著要回來,結果看到姑姑和父親了。”
“你這孩子,不要說胡話,你就在庭院門口摔了一跤就摔成這樣了?什么姑姑和父親,你姑姑那天上午就走了,你父親也出了遠門。你怎么會在后山看到呢?還有什么梨花,根本就沒有什么梨花,你回頭看去,后山現在什么都沒有,誰都沒有看到什么梨花。要是梨花開了,怎么現在什么都沒有了?”紅妝聽著奶娘的話語,匆忙的從奶娘的身上跳了下來,跑到庭院的拐角處,只為了更遠的看到后山。可是后山上什么都沒有,光禿禿的一片。紅妝開始迷茫,是夢嗎?為什么會這么真實,可是醒來卻又什么蹤跡都沒有。
紅妝很著急的跑回到奶娘的懷抱之內,緊緊的抱著奶娘。她到底是怎么了?
許久之后,她輕輕的抬起頭,迷茫的看向奶娘問道:“奶娘,皇后娘娘怎么樣了?”
奶娘怔怔的望向她,輕輕的給她梳理著她那在奔跑中被風吹散的發絲,柔柔的說道:“皇后娘娘死了。”
紅妝聽到話語的時候久久的愣在了原地,失聲問道:“為什么?為什么死了?”
奶娘輕輕的蹲了下來,輕輕的撫摸著她的臉龐,神情哀傷。“沒有為什么?就是命。”
“她是怎么死的?”
“在祭臺上面腰斬而死。”奶娘的聲音冷情而淡漠。
紅妝愣在了原地,她內心的恐慌無人能懂,她的悲傷沒有人能夠了解。紅妝曾經聽到皇后生下皇子和公主時大赦天下的詔書,聲聲響應在萬里山河之間。“一轉眼,他們也就和自己一樣成為了沒有娘親的人了。”
奶娘發現紅妝的異樣,輕輕的將她擁入懷中,親昵的吻了吻她的臉龐。“小公主,很多命運都是不可以改變的,你只是提前看到了別人的結局,看懂了別人的悲傷,別人的痛,你會更加的堅強,更加的珍惜自己擁有的。所有的一切都會過去,你要懂得別人的悲痛還能讓自己開心,要能夠給得起別人溫暖,你才是你!”
紅妝后來才知道,她看到的一切都是事實,別人鮮血流盡,而她只是夢一場,晚沐錦的母后慕容雲曾是帝都慕容家的大小姐,是太皇太后的外侄女,成為太子妃之后,晚垣翀登基之后被封為中宮皇后,一直和皇帝相敬如賓。而荷蘭家的賀蘭映月當時只是跟隨在慕容雲身旁的小丫頭,顛龍倒鳳,暗渡成倉,就在慕容雲的眼皮底下。直到晚垣翀宣召封賀蘭映月懷孕了跪在她面前,求她成全她的時候,她才知道,身旁這個看著天真無邪的女子是那樣的嘴臉!
翌日里,一道詔書毫無預兆的下來了,賀蘭映月被封為了賢妃!慕容雲在鳳儀宮中聽到宣召聲音的時候瞬間臉色慘白。
陰姬岱云在年少時光的時候就與晚垣翀相識,并且一見傾心,暗自為他生下了孩子。可陰姬家的女子是要成為大祭司的,大祭司不可以生兒育女,不可以嫁人,在登上祭臺的時候就要斷紅塵。可陰姬岱云還是做了那些禁忌之事。陰姬冥為了救自己的妹妹,一起幫著做了很多的事情。
因為慕容雲不小心撞破了晚垣翀和陰姬岱云的事情,隨后開始調查,牽出了太多的不堪過往。
而荷蘭映月和慕容雲也因為爭寵之事鬧得不可開交。當時賀蘭映月又頗得盛寵,陰姬岱云和賀蘭映月又自稱姐妹走得自然是親近。
慕容雲看著自己眼前的一雙兒女,她從沒有要把陰姬岱云的事情捅出去,她就當是為兩個孩子積德祈福。她已經有了孩子,這后宮的女子,不是陰姬岱云也會是另一個,接二連三的女子,當她們容顏老去,自是會有年輕貌美的女子獲得盛寵,她一向是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不爭不斗,關于賀蘭映月,太多太多的事情,讓她忍無可忍,還在太子府的時候,慕容雲曾經小產過一次,可是最后卻無疾而終,多年后的慕容雲想起來都還是痛楚,偶然間她知道了真相,悔恨不已。要怪只怪是她識人不清。所以和賀蘭映月一直都是不合。
天元三六年間,皇后因為殘害皇子,勾結外戚,出賣南詔。也就是當年南詔和南疆起了戰爭,南詔戰敗,當時是有人泄露了軍事布圖,導致了最終的慘敗。賀蘭映月攜手陰姬岱云拿著諸多證據和信箋指證了她。她百口莫辯!
晚垣翀一張圣旨,她在祭臺之上被處以腰斬之刑!那天祭臺之上被鮮血染紅,錦繡街上人山人海,罵聲不斷。
慕容雲怎么也沒有想到,這些都是陰姬岱云一手策劃,拉上賀蘭映月一起為她設下的陷阱,她站在祭臺之上。遠遠的望去,所有的人都指著她謾罵,在錦繡街的盡頭,唯一一個小女孩安靜的站在那里。什么話都沒有說,她看到了她說對不起!她不明白,她為什么說對不起。可當她鮮血流盡的時候,那個小女孩已經到了祭臺之上,她在她耳邊說,“對不起,我救不了你。”
紅妝知道自己就不了任何人,就連奶娘都救不了。在皇后被處死的幾日之后,因戰敗,送出質子前往南疆,就是那一晚,奶娘離世。紅妝站在庭院的城墻上,看到了遠去南疆的晚沐衍,也就是那一天,她看見了晚惜文和晚沐錦。因為她知道,皇后一死,賀蘭映月必定會成為皇后,而他這個前皇后的嫡親兒子,注定逃脫不了結局。多痛一些,能夠換來一條命,在紅妝眼里是值得的。所有那天晚上,她在晚沐錦的雙腿上嵌入了銀針,一般醫術的人根本就察覺不出來這是因為里面有銀針所致的癱瘓。因為他雙腿不能行走,晚垣翀終究是看了是自己的孩子,留了他一命,卻將他交給了賀蘭映月。晚垣翀會縱容陰姬岱云和賀蘭映月合計害死皇后慕容雲,可不見得還會縱容她殺死自己的兒子。
她曾以為,她會在帝都帶很久很久,直至他長大。可是當陰姬岱云來到她的庭院,給她拿著一面鏡子,鏡子里面的她臉型漸漸的改變,變得有些妖氣,眉間若隱若現的閃著淡藍色的薔薇花。那時南詔的禁忌之花,紅妝曾在書上看到過。陰姬岱云的聲音冷情淡漠,“你的眉間開了花,你可知道會招來什么?”
紅妝看著眼前的女子,輕輕的搖了搖頭。
“你額頭的花若是被人看見了是要拿來祭天的,看在你我姑侄一場的份上,我救你一命,帶你離開,你可愿意,永遠都不回帝都來。”紅妝當時心里很明白,陰姬岱云說的也是事實,奶娘死了,父親不愛她,她還有一個多才多藝的姐姐,在這府中可還有她的一襲之地?
她當時下意識的點了點頭,沒有問去哪兒?沒有問有沒有人陪?跟隨著陰姬岱云出了南詔,陰姬岱云將她交給了一家商人,因為府上沒有孩子,所以那位女子對她還好。后來,后來經商失敗,男子慘死,女子改了嫁,自是不會再要她這個拖油瓶了。就是這樣輾轉流離,她成為乞丐,她被人販子帶走,再逃出來,有四年的時光她都是如此度過。那些過往那么不堪,人情冷暖誰又可知?
時隔多年,紅妝憶起當年的往事,泣不成聲。夜如同當年一樣的涼,涼透了心底。可是此刻他們都長大了,經歷了風雨,看透了塵世冷暖,他把她傷的很深很深。她的身上,心上都早已千瘡百孔,紅妝以為自己能夠練就一身同墻體壁,百毒不侵!
“小五,我們早已回不去了,你可知道?”紅妝怔怔的看著晚沐錦,哽咽著說道。世人都說,女孩是公主,親情和愛情是給予這位公主最好的養分,可是親情和愛情給予紅妝的都是絕望和傷害,前者踐踏了她的心,后者掏空了她的魂。
晚沐錦看著淚如雨下的紅妝,痛心疾首,“過往的都能夠過去,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都是過去的,我不奢求你能原諒,但是阿九,我說過的我就一定做到,你若要走,你殺了我,你走;若是你不忍,那跟我回宮,用你的那一絲不忍,換我給你一世長安!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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