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延醒來時已不知過去了幾天,他慢慢睜開眼睛,看見憔悴的母親,他沒哭,母親卻落淚了。
呂老爺子也在,臉上掛著陰霾,好像有些自責。呂延正想寬解一下爺爺,突然發現老爺子的手破了,急忙問道:“爺爺,你的手怎么了?”
老爺子看著自己受傷的右手,“茶杯破了扎了一下,無妨。延兒醒了就好,雅芬女兒,過幾日帶著孩子出去游歷游歷,換換心情吧。”
雅芬擦干了眼淚,“父親說的正是,我也正有此意。”
老爺子點點頭,“你們忙吧,我回去了,累了。”
就當老爺子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忍不住回頭對呂延說:“延兒,鑰匙一定要保管好,不要丟失了。”
呂延摸了摸,鑰匙還在。
會考可不會等著他,早進入下一階段,奇怪的是,那次對局之后老幺就消失了,人們一打聽才發現,竟然沒人知道這孩子的來歷,好像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你醒了!”小別扭來的正是時候。
呂延頓時覺得身上輕快了,臉上也有了笑模樣,“你咋才來呀?”
“每次都看你睡覺,還知道醒呀。”她反唇相譏,說著又拿出一封信札,“有人讓我給你帶的信。”
他打開一看,上面只寫著一句話:“呂延,我在另一個世界等你。”
落款是徐星友,下面畫著一只中箭受傷的鹿,撲在地上掙扎不起,一個獵人擎著刀逼近而來。什么意思?他問小別扭,“你看了嗎?”
“看了,怪怪的,我給爺爺看了,爺爺打聽了一圈,這個人不見了,沒人知道他的來歷。”
徐星友也消失了!
出發的時候小別扭來相送,呂延要帶她一起,卻被她拒絕了,“誰像你一天那么閑,店里一天都離不開我,哪有功夫陪你玩。”
呂延沒辦法,只得依依惜別了。
“差不多了就早點回來!”她遠遠地對他喊著。
邈川,藥王孫思邈的故鄉,地勢低洼,多霧不散,空氣中有股藥味。人皆因富而刁。
寶泉,細草蔓被,綠樹成蔭,房屋多環樹而建,人多靈動而孤寞。
娥北,多石少土之地,道路崎嶇,民生凋零。
青崗,農田遍地,溝渠縱橫,多出文人雅士。
一路行來,他開始時興趣索然,身體狀況也時好時壞,到后來也漸漸融入山水之中。在苗縣,一個多丘陵土包的地方,房屋皆隨勢而建,人多瘦小卻勤儉,能吃苦而不厭小利,有婦人攜菜籃蹲于街前,不叫賣只待人買。他的心好像觸動了一下,對母親說道:
“媽媽,圍棋有很多種下法,我想換一種試試。”
“延兒已有所得?”
“以前有些東西不愿意動腦筋,現在覺得挺有意思。”
“延兒長大了。”
并州,地無三里平,十里聞酒香,野狗遍地,這里民風慵懶,一年只忙一陣子,深秋的時候收米做酒,封壇之后就不管了,只等來年春天開壇,便待價而沽了。
小飯館里,男人們喝著小酒聊著天,每個人臉上都散發紅光,往往喝到半夜才散場,他們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好像沒什么不滿的。呂延吃著醪糟,一入口覺得怪怪的,吃著吃著竟上了癮,雅芬飲了一口粗茶,說道:
“延兒,你看他們,他們其實很懂,世上的事是急不得的,就像釀酒一樣,時候不到,酒是出不來的。”
他愣住了,一張張棋譜在腦子里浮現又隱沒,有些人有些事也重新冒了出來,他一直覺得有什么東西醞釀著,現在瓜熟蒂落,成了。
“媽媽!我懂了!”
不得不說,這次游歷讓他改變了不少,嘴上的胡茬也冒出來了,喉結也明顯了,他成熟了,一天一變樣,好像一下大了好幾歲。
也不全是美好的經歷。在海島之城,這里本是荒蠻之地,風景卻是絕佳,藍天白云、椰林樹影、水清沙幼,從前人跡罕至,隨著商路漸開,人氣越發高漲,如今成了游人如織的勝地。可是這里的人卻大煞風景,或許是從前窮怕了,如今見著錢就紅了眼,競相的坐地起價,一個個全把外地人當做了肥羊,每日里磨刀霍霍,若是你不讓他們宰得痛快了,他們倒生氣了。有些外地人遷居至此,漸漸也變得一個德性。
辛虧雅芬身上盤纏充足,再加上明理善變,不然這娘倆幾乎離不了此地。
慶云,以觀音寺而聞名,每日里香客多得像趕大集,香火盛了財源自然充足,寶殿修繕得輝煌氣派,佛像裝點得盛大莊嚴,如此香火又更盛了。這里主奉的是千手觀音,在觀音大殿之內,梵音繚繞,香煙彌漫,會使人不自覺進入癡迷,觀音跌坐在蓮花寶座上,背光一層層多彩絢爛,她的雙目微睜,俯視著蕓蕓眾生,給人一種威壓感,身后伸出一千只手,有的拿著蓮花、魚籃、寶劍、夜明珠、降魔杵、法螺、雨傘等各種佛寶,有的拿著眼睛,還有的掐著法印。
呂延只是覺得壓抑,身體有些發飄。
一個個香客虔誠地走進大殿,行五體投地之禮。
“菩薩,請保佑我的兒子金榜題名。”
“菩薩,若我能度過這次難關,愿月月來此還愿。”
等等等等,隨后大把大把的銀子便進了功德箱。
他在一旁看著覺著奇怪,“母親,他們是求佛辦事呀?”
“孩子,記住,信和信仰雖一字之差,卻大不相同。信是買賣交換。”
“那佛是做買賣的了?”
雅芬急忙給了他一個眼色,“延兒,矮子面前莫說短話,和尚廟里不罵佛,小心暗算無常。”
“明白了,媽媽。”
突然,萬事萬物皆靜止。
千手觀音雙目圓睜,身體微微前傾,一千只手全部伸向了呂延,在他身邊互相穿插盤繞,形成了蠶繭一樣的牢籠。牢籠里,所有的手全都對著他,所有的佛寶都發威,雨傘旋轉,法螺鳴響,夜明珠閃爍,寶劍生光,有梵音在吟誦。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一只手持著蓮花,向呂延的頭頂插去。
他開始覺得頭疼,捂住腦袋蹲在了地上。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蓮花的根部就要進入他的腦袋。
就在這時,他胸前的鑰匙發光了,暗金色的光,鑰匙飛起,只是簡單劃出橢圓形的軌跡,千手牢籠就被劈成了兩半,那只手上流出血,蓮花破碎。
一切又恢復了。
那千手觀音像依然如舊,呂延腳下卻多了一灘血。
“延兒,你怎么了?”
“沒事媽媽,剛才頭疼了一下。”
方丈走到了呂延面前,“施主體弱多病,日后應多行善事,方能逢兇化吉。”
呂延的眼中竟有怒意,直視著方丈,問道:“大師的腦袋里有幾朵蓮花?”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咄咄逼人,“一旦失態了,往往會做出蠢事”,這是母親的教誨,可是現在他無法壓抑怒火。
方丈卻不慍不怒,“我本一蓮花,佛前聽造化,貧僧法號蓮花大師。”
雅芬擋在了呂延面前,“大師,只因孩子的一句無心之語,就招來現世報,小題大做了吧?”
方丈笑了,“女施主何必明知故問,這孩子的來歷,知道的人不在少數。”
雅芬冷笑,“那今日你想如何了結?”
方丈轉身離去,“女施主著相了,這里是寺院,來去自如。”
呂延看著方丈的背影,“佛,我記住了。”
游歷終于結束了,他早就想家了,恨不得飛回到小別扭身邊,回到小鎮時已經萬里飄雪,春節將至。
呂云尚交給他一個錦盒,說道:
“老幺托人給你的,說讓你親自打開。”
打開錦盒,里面是一個手佩,一根紅色的細繩穿過兩節乳白色的圓柱。他摸著它,感覺很輕,不像是玉質的。又看見手佩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呂延,這個手佩是用古棋圣的手指制成,俗稱‘棋圣舍利’。我戴著它多次進入幻境與棋圣對弈,極有所得。今與君相惜,特贈。”
紙條上的最后一句話是:我在另一個世界等你。
他戴上了手佩,一路飛奔到了鏡子店,正好撞見了小別扭。
小別扭有些吃驚,“你變樣了!”
“變帥了唄?”
“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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