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妮兒生病
第二天早上,小英娘把飯做好了,也沒見小英起來,往常小英在家的時候總是起得最早。她娘喊了兩聲:妮兒,吃飯了。
從里間屋傳來小英的聲音,“你們吃吧,我不吃。”
老楊媳婦著聲音不對,不光少氣無力的,還迷迷糊糊的,她趕緊往里間去,嘴里還嘟囔:“昨兒黑夜沒吃飯,今兒咋又不吃飯了------”
到里間一看,只見小英蜷縮在被窩里,被子裹捂地緊緊的。被子邊緊掩著下巴,臉、嘴唇發白;頭發拱地得凌亂,臉上搭著綹兒頭發,耳朵上掛了兩綹兒;眼睛閉著,眼睫毛都打蔫兒了,彎彎的,蜷成鉤兒了,楚楚可憐的樣子,一看就是生病了。
昨天晚上回來后小英就生病了,晚上一直發燒,天快亮了才睡著。夜里怕她娘擔心、怕她妹妹又怨她,她克制著也沒吭聲,想咳嗽了就用被子蒙住頭在被窩里咳嗽。
老楊媳婦靠近小英,攤手到小英額頭上一摸,燙手。她緊張地問“妮兒,你能起來不能,你又發燒嘞,趕緊起來叫人家給你看看去。”
“沒事,看啥啊看,你忙你的去,我再睡一會兒。”小英哼嚀著又把被子揪了揪,嫌自己的被子蓋得還不嚴實,她舔了舔干而沒有血色的嘴唇,往被窩里埋了埋小臉兒。
“還沒事,你看你都燒成啥了!起來先吃點兒飯,咱去大雙(村醫)那兒,叫人家給你看看,在這躺著不是個事。”
小英知道扭不過她娘,皺著眉說:“你先吃飯吧,我這就起來。”
“中,那你快起啊。”老楊媳婦往伸手把閨女的臉上的頭發捋了捋趕緊出去了。
早上老楊媳婦做的是玉米糝粥,還有熱騰騰的花卷兒,四妮兒了吃完到學校補課去了;她叫三妮兒吃完飯后把冬天里的厚被子拆洗拆洗,都蓋了一冬天了,三妮兒不愿意干,老楊媳婦罵了三妮兒幾句,三妮兒才說“中、中、洗”,然后說去對門二嫂家借個大洗衣盆洗,就出去了。
一大鍋飯,就四妮兒吃一點點兒,三妮出去了,二妮沒起床,她自己到是想喝兩碗,可是忙這、忙那的。
“唉——”老楊媳婦嘆了一口氣,迅速地給自己盛了一碗,擰了一塊兒花卷兒塞到嘴里,剛嚼了幾下,有把粥碗、花卷放下了。她走到灶間,把鐵壺里的熱水倒進一個小鋁鍋里,然后把鋁鍋坐到火上。
貼著白瓷磚的灶臺上放著兩個紙箱子,還有油壺、醬油醋瓶子、鹽罐子;老楊媳婦從一個紙箱里拿一把兒又白、又長的細掛面,掛面中間用紙卷著;灶臺下面也有個箱子,她彎身探手從紙箱里取出倆雞蛋,輕輕放到灶臺上,然后把掛面中間的紙卷兒撕開扔掉,掛面攥在手里,等著水開。
一碗雪白的細掛面,里面臥著倆荷包蛋,上面還撒著翠綠的切得細碎的青蒜葉,還有幾滴金亮的香油浮在翠綠的菜葉之間,噴兒香的一碗美食,讓人垂涎欲滴。
老楊媳婦用竹筷子挑了幾下,端著到里間去了。小英根本沒動,還在蒙頭睡著呢,早在老楊媳婦的意料之中。
“妮兒,起來吃點兒飯,吃點兒飯身上就有勁了。”老楊媳婦一個手端著碗,一個手輕輕地慌小英。
“你費那事干啥呢,你先端出去吧,俺不想吃。”
“你看你這孩子咋真不聽話,不吃飯能中?”
小英終不忍心讓娘著急了,從被窩里探出說:“你先放到外面吧,手也沒洗、臉也沒洗,咋吃,等我起來再吃。”
“不用,就在被窩里吃了,只是小半碗掛面,幾口吃了,喝點熱湯,身上活泛了再起來。”
小英只好接過她娘手里的碗筷,把被子披在肩上,在被窩里“吸溜兒、吸溜兒”吃她娘煮的掛面。
老楊媳婦一邊看著小英吃飯一邊說:“晌午邊兒暖和了,咱到大雙那兒拿點藥吃。”
小英點頭,說中。
一碗香噴噴的掛面吃完了,剩了一個雞蛋。小英娘讓小英加吃了,小英一個勁兒搖頭,往外推碗,說再吃就惡心了。老楊媳婦連忙接過碗筷,她知道她這個閨女嗓子眼兒細、腸胃弱,動不動就嘔。看著剛才一大碗掛面只剩了一個雞蛋,她心里也感到慰藉多了,拿著碗筷到外間去了。
吃了她娘專門給自己做的細掛面,不知又躺了多長時間,小英趕覺好點兒了,就起來了。人有勁兒誰愿意光躺著,躺著不起來要么是病了,要么是太累。
三妮兒沒吃飯就出去了,說是去借盆,快中午了還沒回來。老楊媳婦知道三閨女又是在人家里聊天兒,三妮兒話可多了,可愛和人扯閑話、說門兒。老楊媳婦刷碗、洗鍋,又喂完了豬,往外頭看看,三妮兒借盆還沒回來,老楊媳婦氣呼呼去鄰居家找去了。
等洗漱完,小英到外間看表都11點了。小英走到院子里,天氣晴朗的很,幾只麻雀在樹枝兒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她娘在用一個小棍拍著搭在繩子上的棉花被套。陽光下,棉花里的很多的灰塵被彈拍出來,還有一些白線毛也浮在空氣里。
三妮兒耷拉著臉,正在搓洗拆下來的被子的里兒、面兒。小英知道三妮兒準是又挨罵了。地上有個大水盆,有大半盆水,一個醬紫色的塑料搓衣板,一小半在水里沁著,三妮兒在搓衣板上搓衣服,搓幾下就停下來,把衣服攤開,撒點兒洗衣粉,搓幾下再撒點兒洗衣粉----
那樣洗慢還浪費洗衣粉,小英挽了挽袖子說;“你起來,叫我洗吧。”
老楊媳婦聞聲回頭看了看說:“你別管了,讓她洗,你晌午飯前到大雙去,叫人家給你拿點兒藥。”
“我沒事,叫她去玩兒吧。”
老楊媳婦剛要再說,還沒開口,三妮兒說:“你是小姐命,能叫你干活兒?俺都是丫環命,活兒就該俺干,你當你的小姐,回你的繡樓歇著去吧。”
姐妹斗嘴是常事,小英沒吃意。她感到身上還是發冷,回到屋里拿著英語書勉強看了起來。沒一會兒,老楊媳婦也到屋里,看到小英在里間看書就說:“看書也不在這會兒,趕快去到大雙家,讓人家給你瞧瞧。”說著進來了,“一動看你的臉發紅了,不用說,發燒又厲害了!”她的手再次探到小英額頭上。一模不要緊,嚇了一跳,“老天爺哎,快點兒去吧,燒得跟火爐子一樣。”
老楊媳婦娘拉著小英往外走,小英就是不去,說到晚上再去,這會兒感覺沒事。
老楊媳婦心里想,閨女大了,心事多了、害羞了的事也多了,老楊媳婦沒辦法,她自己去村醫大雙家了。
村醫大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名字叫大雙,長得五大三粗,說話嗓門也大,像個老爺們兒,老楊媳婦到了那里,從頭詳細向大雙敘說自己女兒的病情:昨兒從鄴縣回來----晚上----今兒早上------剛才-----
老楊媳婦說完了,大雙藥也包好了,對老楊媳婦說:“你一來我就知道,又是你二閨女生病了”,說完不包好的藥遞到了老楊媳婦手里了。老楊媳婦付完錢匆匆往家走了。
小英看著一把白的、黃的、大的、小的、扁的、圓的西藥片子,心里發愁,胃里也開始倒酸水兒了,犯干嘔。
老楊媳婦看到閨女還沒吃藥又催促道:“水都涼了,還沒喝!不中就叫人家給你輸液去。”
“這不是俺喝了。”
老楊媳婦看到閨女端著碗正喝著水,就不吭聲了。
小英只是把水喝了,藥沒吃,因為她實在吃不下去。
星期日早上,吃飯的飯的時候,小英娘對小英說要是身上沒好利索就不回鄴縣,等好利索了再回去,否則娘不放心。
小英說:“我又不是小孩兒,已經沒事了,要回去,不回去曠課學校可不行,鄴縣一中不像咱這學校,管得嚴。”
小英娘看著愁人的閨女最后說:“后晌讓冬生給你送回去。”
“不用他送,我自己騎車回去,俺姐家里就沒活兒了?”
“他有啥活兒,倆大人,就種著二畝半地,就叫他開三輪送你。”
中午吃了飯,小英娘就去大閨女家,安排送二閨女的活兒去了。
老楊媳婦走后沒多久,大姑爺就開著柴油三輪車“梆梆梆梆”過來了。老楊媳婦和大閨女都在后面坐著。大閨女也想趁著送小英到鄴城轉轉。
老楊媳婦一下車就催小英穿上厚衣服,準備走,說是趁中午暖和。她又從立柜拿了一條被子,說是給老楊稍得,讓回來時把那里蓋不著的厚棉被拿回來,拆洗一下,并囑咐大閨女,到路上把棉被給小英捂住,以免在讓風給吹,加重了病。
小英無語,只能讓她娘擺布。小英讓她冬生把自行車也放到三輪車上,然后和她姐由冬生拉著往鄴城去了。
大閨女可真聽她娘的話,一出家門口就往小英身上圍被子,被小英推一邊兒了,“你咋聽風就是雨嘞,你拿的被你自己捂著吧。”
小英姐只好把被子放下了。可是一出村子,上了大路,三輪開的快了,“梆梆”得也急了,真有點兒涼,還鴰人,小英感到一暈一暈的。大姐看出來了,趕緊呵斥讓他老公開慢點兒。然后她給妹妹圍上了棉被,這次小英沒推辭。
冬生回頭看了看后面的姐兒倆說:“三檔,就這速度,地下走慢,你倆下來走吧。”
“叫你慢點兒你就慢點兒,恁多廢話!”大姐說。
“嘿,瞧英子,這捂得嚴實嘞,能比你帶月子的時候。”
小英和她大姐臉朝后坐著,聽了這話,小英大姐扭身使勁朝她老公后背楔了兩拳頭。小英渾身無力,被顛騰得直犯惡心,哪有心思聽冬生胡沁,和他斗嘴。
沒有一個鐘頭,來到了老楊的小飯店。在路上,沒到西關小英就把被子推到她姐身上了,雖然她冷,但她怕人笑話,怕被同學看到。
小飯店里,有一桌客人正在喝酒,老楊在灶前正給人調涼菜。看到小英他們,老楊也沒停手,只是說:“吃了飯了沒有,沒有就給你們弄湯吃。”
大閨女說:“俺都吃了飯了,你忙你嘞。”說著和小英一起往后面小英的住處去了。
大姑爺從盛鹵肉的大不銹鋼盤子旁邊經過時,掀開蓋肉的稀薄的棉布,順手掂出個最粗的豬蹄子,跟在大閨女的后面,邊啃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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