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兒時的光陰是在王朝最鼎盛的時候，那時雖然李父還只是一個六七品的小官，但一家人卻也過得豐衣足食，又因為趕上了好時候，王朝處于與各藩國和異域的交流都是最頻繁的時候，因此珍禽異獸，稀世珍寶在京師也都是隨處可見的。那時在京師的生活的人，都被別處的比作是在仙境中一般。

雖然李瑾那時候還太小，沒有留下什么太過清晰的印象，但幸福與快樂的感覺，卻是每每回憶起兒時的簡單場景，便能立刻充斥在心間的。

也因為李父與李母的寵愛，李瑾雖小卻也能天天被抱著到東市西市逛逛。而每逢休沐，父親也必定會加入這個行列。而一家人這時大多都是，去當時最繁榮的錦榮街上游玩。

李瑾對于繁華京城的印象，便就是那時候的錦榮街了。熙攘的人群，父親溫潤清亮的聲音，與母親不時就會綻開的笑言，那便是李瑾對于幸福的所有定義了。

不知為什么竟然在此時回想起，最最讓李瑾能夠溫暖起來的場景，眼中也因此而充滿了暖暖的濕意。李瑾抬手擦去眼角侵潤出的濕氣，也因此而回神了。

而映入眼簾的卻正是皇帝若有所思的看著自己的復雜目光。

“哦，對不住，公子。”李瑾歉意的一笑，為了自己竟就這樣將對面這人完全忽視了。

景文，仍是那副怪異的表情，揮了揮手道：“無妨，那你可想到了要和我說的話？”這次問話的語氣較之剛剛又更為凌厲了，李瑾感受到來自對面那排山倒海般的強勢作風，也不禁嚴陣以待起來。只是她此時要做的事情，卻也沒什么變化。

李瑾并沒說出景文想要的答案，甚至可以說是開口就將景文剛剛追逼她到極限的氛圍給打破了。

“公子，在這之前您能告訴我，在您眼中咱們王朝最美的樣子，在您心中是怎樣的一副畫面嗎？”

看著眼前這個經常不按常理行事的，女扮男裝的侍郎府千金，景文再一次在腦中審視起了自己之前與剛剛的決定。

如果說只是為了在塞北的大將軍的營寨里安插讓自己的勢力，當然并不容易，即使只是往邊疆派密探，能得到的消息也十分有限，且大多都是沒什么用的假消息或無足輕重的。

因此這次既是為了提振全軍的士氣，同時給邊關籌齊糧草爭取時間與力量，也是為了在那混沌不清的地方給自己安插一個足夠深入的眼線，所以才安排了李瑾的婚禮。當然，當時選擇人選的時候經過一番思考，但也并不是非李瑾不可。可此時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倔強的女孩，景文第一次覺得自己當初偶然之間的決定，也許真的十分幸運選中了這人。

只要是有貴族或者官宦人家的身世的千金小姐，當然是誰都可以出任李瑾如今的位置。若是不想遠嫁邊境，一如自己當初對待李瑾的方法一樣，軟硬兼施，威逼利誘，景文自信自然能有方法讓對方配合自己的計劃，只是那樣的來的人物，大概只會給自己帶回同樣不情不愿，不清不楚的消息吧。

看著眼前這個幾經挫折，就自己所知在自己御賜婚禮的圣旨下達后，已經數次命懸一線的人，竟還能又這樣的眼神，景文覺得自己真的是被上天眷顧著的，能得如此人才，豈不是自己之幸。

李瑾剛剛的猶豫與掙扎，景文當然都看在眼里，也很清楚李瑾最近做的事情一定有什么游走在了邊界上的事情，而對自己的忠誠估計也沒有多高。但只要他是一個有自己信念的人，有自己心底的一份追求，那景文便放心將她放到邊塞那樣染缸般的環境中去，而不必擔心她傳回來的消息會讓自己陷入危險的境地，終落得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的下場。

當然若想要有這樣的結果，此時的李瑾還不足夠，不僅僅是對自己的忠心不夠，她本身的覺悟也不夠。

景文在李瑾剛剛猶豫的時候，曾經一度想要放棄自己手中的這枚棋子，因為這樣優柔寡斷且隨風搖擺的人，在自己身邊擔任耳目，只會讓自己落入更加被動與危險的境地。可李瑾又一次超出了景文的預期，一番掙扎后，此刻堅定的眼神，讓景文又重新審視其了李瑾的價值。

此刻不僅是收服李瑾的絕佳機會，李瑾的問題也讓景文忍不住恍惚起來。

自己有多久沒想過這個問題了，記得自己小時候光是為了在深深的宮殿里活命便已經是絞盡了腦汁，后來登上王座后，曾經也設想過身為天子的責任，當然自己當時也沒有對這件事多認真，景文心底深知那金碧輝煌的大殿與鑲金嵌玉的寶座，最終都不會是自己的，有朝一日都會易主于人。

但曾幾何時，景文也曾覺得過，只要自己身在那上面一日便也要做一日這王座上的人應該做的事情，當然這和自己當初桌上王座的意圖并不相悖。

之后便是這幾年間的不停歇的忙碌，回首過往，景文真的覺得就像昨日一樣，忙著處理一件接一件不斷的麻煩，時間過得似乎尤為快了起來，原本覺得宮墻中的每日都度日如年的景文，發覺自己竟也能又一日感慨那里面的日子如白駒過隙般轉瞬即逝。

“王朝最美的樣子嗎？……”似乎是在喃喃自語，景文又低聲重復了一邊李瑾的問題。

自己沒想過要將自己手中的朝廷建成怎樣的輝煌不朽，但那時初登大寶，也曾有一瞬想過若是江山真的是自己的，自己會將其變為何種樣子，那是自己心中的最美嗎？景文很快自嘲的笑了，當然不是，那只是自己傾盡所有力量，所能帶給這個國家的繁榮罷了。

若說最美，景文瞇了瞇眼睛。李瑾眼中景文那表情似乎透著一種落寞般的孤寂，但卻是從不曾見過的平和。

“你見過落日下的城門嗎？”景文的看著窗外遠處的視線并沒有收回，甚至那迷離的眼神中的焦點，甚至讓李瑾覺得都不是在看著某樣具體的東西。那眼神似乎是在搜索著記憶，在注視著記憶中的某個時刻。

并沒有等待李瑾的回答，景文又接著說道：“在城樓上眺望，日暮西下時候的城門。有時是淡金色，有時是金橘色，更多的時候會是一種薔薇般的玫紅色。在那一片似乎能讓人光看便暖和起來的光芒里，城門下總是有不斷的人潮。……”

景文輕輕，低低地說著，那似乎比起說是給李瑾回答，更像是在給自己答案一般的語調，也讓李瑾的目光迷離起來，忍不住去想象這位少年天子口中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