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勒米一劍朝著格雷砍了過去。
白色的羽翼在眼前飛揚，格雷只感覺自己的身體猛地后挫，撞開陽臺的欄桿飛了出去。
薇薇安想發起攻擊。然而，還沒等她動手，杰勒米一個側身，伸出手掌，她已經整個從另一邊的陽臺彈射了出去。
整個陽臺都崩塌了。
幾乎毫無準備的黑貓連同陽臺的碎屑在空中劃出了一條拋物線。
這是完全無法相提并論的力量，天使軍團的其他人都還沒參戰呢，戰斗已經毫無懸念了。
格雷遠遠地被甩到了咸魚港的東邊，重重地撞在遠處教堂的鐘樓上。
整個鐘樓都攔腰折斷了。
轟鳴聲中，格雷的身體飛旋著落地，在地上拉出了一道長長的痕跡。胸前的鎧甲留下了一道駭人的傷痕，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肋骨。
薇薇安被拋到了咸魚港的西面，徑直撞塌了好幾棟的房子，最終被埋在瓦礫堆下。
黑貓跟著一大片的碎屑落到了旁邊的屋頂上，臉著地。
“我就說……我扛不過第一輪嘛……”起來晃晃悠悠走了兩步，它“啪嗒”一聲倒地，暈了過去。
翻滾的沙塵之中，民眾四下逃散。
巫妖們全都呆住了，仿佛一座座的石雕一般。只剩下眼眶里的靈魂之火在滋滋地燃燒著。
拍打著翅膀，已經怒火中燒的杰勒米朝著格雷所在的方向沖了過來。
格雷將劍插在地面上，支撐著，掙扎著站了起來。
銀月騎士團的成員們已經迅速聚集到他的身后。
格雷連忙高高抬起了一只手：“都退下——！”
“圣騎士大人！”
“退下！他們的目標只是我，你們不要卷進來。即使卷進來，你們也幫不上忙的。沒有任何意義！”格雷高高地仰起頭。
矮人都聽從命令地后退了，但銀月騎士們都騎著馬往前一步。
特內達斯已經邁著小步來到格雷面前。
“圣騎士大人。”卡爾騎著馬來到格雷身旁，輕聲說道：“即使不參加戰斗，你被毀滅了，我們也無法活下去的。請允許銀月騎士團第一分隊在這里光榮地戰死。”
格雷呆呆地望著卡爾。
“請允許銀月騎士團第一分隊在這里光榮地戰死！”銀月騎士們紛紛呼喊了出來。
杰勒米已經落地了，就站在距離格雷三十米外的，街道的末端，冷冷地注視著格雷。
望著杰勒米，格雷輕聲答道：“好。”
卡爾抽出了腰間的劍，高聲呼喊道：“銀月騎士團一分隊！列陣！”
一下子，所有的銀月騎士都上了馬，迅速擺開了層層疊疊的，沖鋒的陣型。
“以正義之名！沖鋒——！”隨著卡爾劍鋒所指，銀月騎士團的一百騎蜂擁而上，沿著狹窄的街道沖向了杰勒米。
“有用嗎？我最煩你們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為了。”杰勒米瞪大了眼睛，握劍的手輕輕活動著，邁開腳步，緩緩朝著格雷的方向走來。
格雷躬著身，拄著劍，靜靜地看著。還在拼命調整自己紊亂的魔力。
下一刻，就在沖在最前面卡爾即將揮刀砍向杰勒米的時候，杰勒米瞬間揮出了一劍，將他連人帶馬劈成了兩半。
銀月騎士們如同潮水一般從杰勒米身邊蜂擁而過，然而，杰勒米就如同礁石一般分毫不動，依舊一步步地朝著格雷的方向前進。
轉眼之間，地上已經倒著包括卡爾在內的十余名銀月騎士。
“你們不代表正義，謝謝。請不要濫用正義的名義。”杰勒米冷哼道：“你們只是一群邪惡生物而已，注定要死在這里。”
“我們守護的是自己的正義，是所有生靈的正義，不是你天堂的正義！我們將死在這里，但這個世界將銘記我們！”已經調整過來的格雷騎上了特內達斯，高聲呼喊道：“銀月騎士團，萬歲！”
“銀月騎士，列陣！”另一名銀月騎士迅速接替了卡爾的位置。參與的八十名銀月騎士又重新在杰勒米的后方聚集了。
“以正義之名！沖鋒——！”又一波沖鋒發起了，依舊如同潮水沖擊礁石一般。格雷也從另一面發起了沖鋒。
杰勒米的劍依舊快得如同閃電一般。
翻滾的沙塵中，格雷被擊退，銀月騎士們被一個個斬下馬。
潮水退去，杰勒米依舊巍然不動。
負了傷，滿身狼狽的薇薇安晃晃悠悠地飛到了一處屋頂上，遠遠地看著。不自覺地想起格雷曾經說過的那句話：“巫妖不害怕死亡，騎士不畏懼犧牲。而我，兩者都是。”
銀月騎士團又再次聚集了，格雷也艱難地站了起來，重新騎上了戰馬。盡管他們的人數越來越少，倒下的人越來越多，但他們依舊不斷地發起沖鋒。
這是匪夷所思的一幕。
天使成了兇手，惡魔在觀望。一群亡靈在奮戰著，不惜一切代價，守護著人類的正義。
他們號稱這個世界上最邪惡的生靈之一，但此刻，他們秉承著最堅定的信仰，在最絕望的環境里，奮戰著。
在場的人都靜靜地看著，默默地流著眼淚。
“沒有人會記住你們的。十年之后，這個世界將不會有任何人記得你們。你們的痕跡將被徹底抹去。只有勝利者才能決定這個世界的走向，失敗者只會成為一粒塵埃。你們的努力，不會有任何意義！”杰勒米咆哮著，依舊一步步向前。
“即使到最后一刻，我們也依舊是一名正義的騎士！這就是意義！”格雷再次騎上馬高高舉起了自己手中的劍：“銀月騎士團！沖鋒——！”
馬蹄揚起，沙塵飛濺。
艾博德緊緊地握著腰間長劍的劍柄，微微顫抖著。他緊緊地閉著眼睛，不想去看，也不想去聽。
其他的天使們也都別過臉去。
依琳掩住了唇。
整個世界都在靜靜地看著，沒有人出手拯救。
巫妖們眼眶里的靈魂之火在滋滋燃燒著，也許是怒火。
莫爾卡在旁邊小聲嘀咕道：“額……這樣下去真的會悲劇結局的。你們最好自己想清楚，我覺得你們是能干預得了的。”
“鏘”的一聲，艾博德硬生生接住了杰勒米砍向格雷的劍。是的，艾博德。
一個翻轉，杰勒米往后退了一步，六翼舒展，四周橫沖直撞的銀月騎士連同格雷和艾博德都被彈開了。
一瞬間，遠遠觀戰的人全都呆住了。
“你要干什么？”杰勒米叱喝道。
“對不起，我不認同圣靈的做法。我也有自己心中的正義。為自己的正義而生，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也是我化身天使的意義！”艾博德握著劍擋在了已經渾身是傷，連站都快站不起來的格雷身前。
“艾博德……”
側過臉，艾博德對著格雷笑了笑：“天使可不能在正義這件事上輸給巫妖。”
“謝謝你。”格雷輕聲說道。
“你不需要謝我，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正義不應該繼續這么沉淪下去了。”艾博德望向了杰勒米。
杰勒米都驚呆了，他連忙望向自己的天使軍團。
慶幸，倒戈的只有艾博德一個。
“你幫不了他，你的實力遠遠不夠！”杰勒米咆哮道。
“這不重要，不是嗎？”艾博德微笑著答道：“如果連正義的過程都堅守不了，又何談正義的結果呢？我愿意為心中的正義而死，因為，那是光榮的。”
杰勒米都驚呆了。
……
量變正在引發質變。伴隨著艾博德的倒戈，外圍，更多的士兵開始匯聚到班尼迪克二世身旁，各國的軍隊開始失控了。
李維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還等什么？進攻呀！都給我進攻！所有站在巫妖一方的，都該死！”
然而，并沒有多少人聽他的。
絕大多數軍隊選擇了觀望，一部分士兵已經丟棄武器選擇了離開，還有一部分直接倒戈。他實際上能調動的，甚至還不如班尼迪克二世多。
“朱利安，我需要借助你的力量。”
“可是我們的力量正常來說，不能對凡人施展。”
“難道你想看著局勢繼續惡化嗎？現在只有一場徹底的勝利能挽救局面了！”
朱利安沉默了。
好一會，才輕聲答道：“好吧。如你所愿。”
四道圣光從天而降，照在了四名圣騎士身上。
騎上馬，李維帶著其他的三位圣騎士朝著班尼迪克二世的軍陣沖了過去，后面緊跟著的，是還依舊愿意服從他調遣的軍隊。
兩方軍隊重重地撞在一起，人仰馬翻。廝殺聲，慘叫聲，驚天動地。
……
遠處的山丘上，披著黑色斗篷，裹著臉的老者靜靜地眺望著戰場。
……
“銀月騎士團準備！”格雷再次爬上了戰馬，高聲呼喊道：“沖鋒——！”
只剩下十幾名銀月騎士了，然而，這次跟著一起沖鋒的，還有艾博德、薇薇安。
狹窄的街道上已經倒滿了銀月騎士的身軀。
杰勒米一劍接著一劍地揮出，劍鋒所指，無堅不摧。就如同一個戰神一樣，沒有人能阻擋他的腳步。哪怕是艾博德和薇薇安也一樣。
城外戰場上，四個圣騎士騎著馬在圣光的照耀下來回馳騁著，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擋。
格雷一方，似乎在兩個戰場都同時落敗了。然而，無論局勢多么惡劣，總有人奮不顧身，總有人倔強執拗地沖向對手，呼喊著，咆哮著，哪怕一切都是徒勞的，他們依舊堅定不移。
“對不起，我忍不住了——！”棒槌操起斧頭上了，緊跟在后面的，是一大群的矮人。然后是卡蜜拉。
就連依琳也帶著自己的部下加入了戰團：“對不起，我不允許你解除我們之間的誓約！”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戰局，小小的街道上場面一片混亂，杰勒米都目不暇給了。就連平民也站到屋頂上朝著杰勒米丟起了石頭。
“頂住——！沖呀——！”班尼迪克二世在風中呼喊著，越來越多的士兵匯聚到他的身旁。
“我不為了正義，但我為了人類！我們不當他們的傀儡！”亞瑟帶著自己的軍隊加入了班尼迪克二世這邊。
“天使倒戈卻沒有變成墮天使，這不正說明了神圣可以有兩種理解嗎？怪惡魔？當我們是傻子嗎？”緊接著的，是伯特公爵，還有其他南方各國的君王。
各國軍隊紛紛站到了班尼迪克二世這邊。
“宰了這四個叛徒！”
四個圣騎士依舊所向披靡的，然而，與他們作戰的士兵越來越多，多到仿佛永遠也殺不完。
“還等什么？還不快幫忙！”杰勒米呼喊著。
天使軍團這才不情愿地加入了戰局，去面對一幫甚至不是士兵的平民。
城里城外，殺了個天翻地覆，所有能作戰的人都拿起了武器，即便是無法作戰的，也撿起了石頭。
風輕輕地吹著，陽光照耀著大地。這個流云飄蕩的早晨，有一種信仰的光芒在世間閃爍。
這是第四紀開始萬年以來，人類第一次為了自己的命運而戰。盡管此時的人類早已經失去了第三紀的那種強大力量，已經被蒙蔽了上萬年，但骨子里的桀驁不馴，一如他們的先祖。
無論過去多少時光，他們依舊是那個讓整個大陸都感到頭疼的種族。
……
“多么美好的一幕呀。”莫爾卡情不自禁地拍起了手：“惡魔一直想做卻沒做到過的，居然被一只巫妖做到了。而且是以正義的名義。應該給他加冕，叫什么好呢？巫妖王？可惜，他就要死了。只能是悲劇結局。”
站在身旁的巫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
……
艾博德被四名天使糾纏著脫不開身，薇薇安已經重傷昏迷了。
已經缺了一條胳膊，沒了半個肩膀，斷了不知道多少根肋骨的格雷掙扎著又爬了起來，咆哮著沖向了杰勒米。
杰勒米重重一掃，直接把格雷掃飛了出去，重重撞在一面墻上。
整個墻壁都坍塌了，格雷被埋了大半個身子，只剩下一個頭蓋骨還露在外面。那靈魂之火晃晃悠悠地，都快熄滅了。微微顫抖著，他還在斷斷續續地訴說著：“你可以毀滅我，但你無法擊敗我……也無法否定……正義……”
杰勒米一步步走到格雷面前，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劍對準了格雷的頭蓋骨，重重地喘息著，輕聲說道：“結束了，你沒有魂匣，所以，一切都結束了。無論你的正義是什么，你根本沒有能力守護，所以，它根本就不存在。”
“也許他有能力呢？”一個聲音忽然在格雷和杰勒米的耳邊響起了。
“誰？”杰勒米一怔，連忙朝著四周望去。
風起了，大風，狂風，整個世界飛沙走石。
魔力在瘋狂匯聚。
原本放晴的天空忽然烏云密布，匯聚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閃電如同巨龍一般在云間翻滾著。
轟鳴聲中，交戰雙方都停下了動作，抬頭起頭呆呆地仰望。
“讀者。”那聲音輕聲答道。
格雷身體被從瓦礫堆里憑空硬拽了出來，拉升，朝著遠處飛去，落到了站在屋頂上的一個黑衣人身旁。
揭開兜帽，布魯圖露出了自己光禿禿的頭蓋骨。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你們天堂的記錄里對我的正確稱呼應該是——顫栗者，布魯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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