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睡得淺,在這暖烘烘的廂房,侯蒙睜著眼舒展扭動身體,這個晁蓋可真會享受啊!再賴一會兒!起半身,點亮油燈取過昨夜寫好的奏折,一字字斟酌,意求能引起陛下重視。窗板留有氣孔,泛光被來人看在眼里,緊走幾步輕拍門板。
“侯相公,醒否?凌振有要事稟告。”
侯蒙穿著睡袍下地,拉栓開門放凌振進來,這個后生業(yè)精勤事,不媚上取巧,很合侯蒙心意,這次有意抬舉他立功。自己幕僚門客立功,無非賞個低品官職。凌振則不同,火炮副使注定他一輩子都是軍器監(jiān)內(nèi)部的管事,而軍器監(jiān),大宋最高機密之一的機構(gòu),一直由重臣領(lǐng)事,現(xiàn)在由蔡黨的王仲端執(zhí)少監(jiān)。
欲去蔡京,必先去其爪牙,拉攏凌振,曝光軍器監(jiān)骯臟貓膩,自己這么一挺,罪名落實一腳把王仲端貶出去,完美!
侯蒙坐定,油燈下凌振一臉憂色。
“侯相公,果不出恁所料,這個黃安有問題!”
侯蒙歷官場三十年的老江湖了,黃安不自然的神態(tài)被捕捉到好幾次,侯蒙沒有多為難他,今夜才出計,派凌振選幾個本地口音軍漢去試探黃安,沒想到真有內(nèi)鬼!
侯蒙只有心痛,官匪勾結(jié)害死前后逾兩千官兵!州府損失錢財軍器值數(shù)十萬貫!這個蠢蟲,這個禍害!
凌振看侯蒙攥緊了雙拳,低聲勸侯相公息怒,侯蒙扶額讓顱內(nèi)的壓力緩解幾分,“黃安都交待了什么?沒有打草驚蛇吧?”
“這個下官不好說,但依屬下看來,梁山島之賊寇,或許另有首領(lǐng)?相公不必驚訝,聽我把黃安言語一一道來。”
侯蒙的推斷:這個黃安與晁蓋有不可告人的關(guān)系,或是利益關(guān)系,想找突破口,就要詐一詐他,沒想到黃安脫口而出王倫二字,把凌振弄懵了,總不能傻乎乎問:
王倫和晁蓋是什么關(guān)系吧?
王倫是怎么幫助晁蓋的?
你和王倫又是什么關(guān)系?
只能順著黃安承認自己是王倫的人,來打聽消息的,黃安那熱乎勁兒,一直強調(diào)朝廷來了個狠角色,怎么怎么偃旗息鼓躲風頭,把凌振吹牛那話也原樣翻出,記著侯侯相公囑托,怕引起黃安懷疑,凌振看差不多就逃出來了,而下一步,就看侯蒙要不要拿黃安下獄嚴刑審訊了。
“這黃安,有此警覺不為朝廷效力卻為甘為賊寇內(nèi)鬼,此事先放放,你今天就返回濟州,將此事說與陳知州,協(xié)同查出此人。”
凌振領(lǐng)命離去,侯蒙屁股也坐不住了,奏折撕毀重寫,盤算著這件事要不要讓林、李二人知道?
正月年節(jié),除了山腳下執(zhí)衛(wèi)的軍漢,其它人也不多做苛求,故而出了侯相公的院落,凌振后悔沒拿個火把,這些人怎么也不等等自己?這黑燈瞎火的,又飄蕩幾百冤魂,嚇死個人嘞!過門洞就是自己的院子了,身后悶一陣冷風襲來,連扭頭的機會都不給,身子瞬間癱軟被人抱進懷里。兩個黑影一前一后,躡手躡腳抬起凌振消失在黑暗中,仿佛從沒人來過。
……
黃安興奮過后睡不著,回憶起剛才的訪客,漸漸覺得有些不妥,兩面做人的滋味并不好受,一邊是強大的朝廷,一邊是只喝過幾次酒的買賣伙伴,自己犯得著冒這么大風險?有些事不做糾結(jié),決定了又想后悔,要不把實情抖露出來?能讓自己全家遷走也是可以的,聽說揚州就不錯?
咣咣咣,“黃都監(jiān),恁醒了嗎?侯相公有請!”
“奧,奧,來了來了!”
黃安一骨碌身子,把肚腩的肉用寬束帶扎緊了,換衣整齊推門出來直奔侯蒙的院子。
侯蒙在空場上打拳,精神看著不錯,笑問黃安道:“黃都監(jiān)昨夜睡得可好?”
“久在軍中,不敢肆意沉睡。”
“與我一起用膳吧。”
“啊~黃某何德何能讓侯相公如此看重?”
侯蒙笑道:“交待你的事辦好了,憑老夫的推薦,連跳三階也是容易。”
黃安真想吞下這顆甜棗了,升官給黃安帶不來多少俸祿補貼,但這職位升遷卻又是每個在坐之人的奢想,光宗耀祖啊!名耀鄉(xiāng)里啊!走在街上下巴還能再高兩分!黃安做著美夢,被侯蒙全看在眼里,哼一聲逐利之徒,不可大用,陳兄所言中地!簡單的飯菜間,侯蒙左一勺子,右一勺子打問梁山泊周遭的情況,黃安除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其他的還真是一概不知。
……
林攄、李文仲接到趙佶的手書,索性只圍不攻了,看看侯相公帶來什么指導意見。侯蒙來信叫他倆梁山島匯合,來就來唄!
張鈐轄帶著大軍推進汶水上游,進兗州界,知州方卲成了大軍半個話事人,因為龔縣外來戶王家,本地鄉(xiāng)豪祝家的大械斗,方卲頭差點炸了,慶幸有梁揚祖援了一手,風波這才過去。還沒樂兩天,梁山泊賊寇豬突入境,破十余村,殺數(shù)十人,劫掠十數(shù)萬貫!
娘個腿!方卲撂挑子走人的心都有了!走得了嗎?走不了!你的管轄地有了賊,你得討平,當一天父母官辦一天差,不會剿賊?誰天生會?剿剿就會了,要么被朝廷擼掉!
方卲發(fā)了狠,除龔縣外,汶水南岸的瑕縣,仙源,泗水,鄒縣民兵抽調(diào),匯同官軍向北包圍,北岸的泰安縣防御、鎖死汶水上游,如此萊蕪監(jiān)也無慮。東南兩路大軍把晁蓋壓制在了泰山南脈之間。
故而林、李走得很放心,不會攻山,保持威逼還做不到?侯蒙了解到前線最新戰(zhàn)況后,也有些坐不住了,打鐵要趁熱,抓住晁蓋賊首,所有問題迎刃而解,賊寇末日窮途,萬一狡猾遠竄,自己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林、李看著侯蒙表面慢條斯理,內(nèi)心急不可待的樣子好笑,恁不來,這賊寇也被我們打得落花流水了,同僚間互相拆臺指責多正常啊,陛下恁來封勸和詔書就行了,何必多此一舉,老頭子萬一摔倒,我們扶是不扶?
侯蒙下令移廳龔縣前線,幕僚門客仆人飛快收拾整裝,黃安心說官軍行動夠快的,又把晁蓋圍上了?我還要不要跟去湊個功分?找林資政問問去!
林攄呵呵笑了兩聲,“黃都監(jiān)你那軍兵我交給另一都監(jiān)統(tǒng)率了,現(xiàn)在兵符上交重臣,我說話也不好使,你可以試著向侯相公請戰(zhàn)嘛!這不就要回兵權(quán)了?”
黃安連聲道謝,我才不去找死呢,誰知道晁蓋那老小子有多少萬子雷!既然如此,屁股后面跟著吧,小功勞也蹭一個!黃安往駐地走,迎面遇到了慌張的軍卒,是侯蒙帶來的人,看見黃安眼睛一亮:“黃都監(jiān),你看見凌副使沒?”
黃安撓頭:“我好幾天沒看見他了,不是執(zhí)行侯相公的秘密差事去了?”
仆人淌汗:“侯相公也是如此,還以為他有事耽擱,這要拔營,才發(fā)現(xiàn)誰都沒見過他!”
“是嗎?不會失足掉進哪條溝里吧?雪一埋什么都看不見了。”
仆人不敢耽擱,傳令軍卒加入尋找的隊伍,俄而漫山響起:凌副使,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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