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陸容倆人又在渾源城住了七八天。
白鯨幫的人再也沒來尋事,只是派人遠遠盯著。這自然逃不過心細如發的范姜,于是第二日就被狐假虎威的陸容攆的雞飛狗跳。
自后就再也沒人敢來打擾。
陸容身體漸漸痊愈,不免有些想家,只是范姜一直笑容燦爛,甚至還出門給他二人一人裁了一套冬衣,讓陸容一邊感激不盡,一邊羞愧難當,竟有些舍不得走了。
陸容也問過范姜不是要找人嗎?難道也在這渾源城?
范姜卻答自己所尋之人,蹤跡不定,她也不知要到哪里去找。自己在這權當是游歷散心了。
陸容心道姑娘你看來挺有錢啊。轉念一想,范姜都出得起價錢委托常威鏢局保鏢,事后還想贖回東西,自然是銀根充裕。
滿肚子花花腸子的陸容甚至想要不自己就把范姜娶了算了,武功高強,性格也好,錢也多啊。
每每想到此處,嘿嘿偷笑時,總被范姜笑瞇瞇的盯著。
閑來無事,陸容求范姜教他兩招,范姜笑道:“你想學什么?”
陸容想也不想答道:“劍!”
自己家里還有一把德叔鑄的劍呢,陸容早惦記許久了。
范姜卻搖頭道:“我自己都不會劍,怎么教你?”
陸容一臉不信,道:“你這么厲害的武功,怎么可能不會用劍?況且上次和謝劍明過招,假若你不用茶杯擋,而是用劍,一下子他就得見血。”
范姜緩緩搖頭,又拿起那把普通到極點的劍,把玩道:“我不想傷人。”
陸容直翻白眼,還不死心道:“那你教我刀也行,我們燕敕軍都用刀。”
范姜一臉狡黠,道:“現下也沒有刀,我拿什么教你?”
啥人啊,陸容心里怒罵。
罵歸罵,陸容對范姜是一點招也沒有,打也打不過,說也不能說,畢竟人家還是你的救命恩人。
更讓陸容惱火的是不僅自己沒學到武,反而某天早上陸容在自己房間里打拳,被推門進來的范姜看個清楚,逼著陸容又重新打了一套完整的。
憋著一股火的陸容,氣沉丹田,緩緩收勢,打完最后一式拳路。抬頭看見范姜坐在一邊沉思不語,良久,抬頭道:“你這套拳,好像缺了一半。”
陸容心中火氣一下子就消了,趕緊過來問道:“是嗎?你也會?之前逃難時候,東邊在山澗小溪邊上曾遇到一位牛逼轟轟的悟劍客,他說我這套拳有點意思。”
范姜笑了:“你遇到杜玉了?你擾他悟劍,他怎么沒殺了你?”
陸容又開始了:“自然是敬重我乃忠義之士,不忍殺我。”說著,卻不自覺的摸自己手背。
范姜一點不給面子,道:“快打住吧,杜玉平日最愛整潔,又殺心甚重,否則怎會在那個地方悟劍。”
陸容想起那日一劍拍在自己手背上,自己都沒看清,于是追問道:“他的劍法如何?”
范姜一點也沒猶豫:“他也不會用劍。”
陸容奇了,脫口而出:“那誰會用?”
范姜眼中似有迷茫,怔怔出神,并不言語。急的陸容坐立不安,又不好催,他知道范姜愿意告訴他的,自然會告訴他,不愿意的,咋問都不行。
果然,范姜出神良久,回道之前的話題,繼續說道:“你這套拳我沒見過,不知說的對不對。感覺好像有人把這套拳法里面的剛勁殺招都去掉了,整個拳勢柔緩了許多,是誰教你的?”
陸容見她岔開話題,不免垂頭喪氣的道:“是我叔,我小時候身體不好,我叔教我這套拳,讓我打來強身。”
范姜似還在思索,甚至偶爾還會比劃兩下,然后言道:“應該不錯了。不過這拳用來強身,倒也很好,有名字嗎?”
陸容一屁股坐下來,心中的遺憾一點也沒打消,喝兩口茶,答道:“嗯,叫。”
范姜點點頭,笑道:“抱規,名字到有意思。”
見陸容還是無精打采的,范姜也不搭理,笑笑起身下樓用早飯去了。
果然不一會,陸容從樓上晃晃悠悠的下來,神色如常,坐在范姜對面鬼鬼祟祟的問道:“姑娘你給我講講江湖的事唄?”
范姜抬手示意小伙計過來,先問陸容道:“你吃什么?”
陸容急不可待的道:“跟你一樣。”
范姜笑笑吩咐了小伙計去端來,自己又慢條斯理的喝起粥來,也不管陸容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她,吃得津津有味。
陸容火急火燎的一把接過小伙計端來的粥,就放在桌上,也不動筷,一副死纏爛打的樣子。
范姜輕輕把筷子架在碟邊,看陸容一臉的期待,笑了。
陸容趕緊做央求狀。
范姜輕笑道:“江湖的事,我哪里知道。”
陸容一撇嘴。
范姜繼續說道:“我自幼在恒山長大,少見外人,只有一些風燭殘年傷春悲秋的隱居老頭子,你說,我去哪知道江湖事?”
陸容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嘴巴,暗罵自己沒腦子,剛才見范姜和謝劍明一番出手之后,心里總是不自覺的把范姜當做一個行走江湖仗劍吟歌的女俠。
忘了其實她也是一個初入世俗的菜鳥。
范姜微笑不語。
陸容仿佛還不死心,又問道:“剛才你說杜玉不會用劍?”
范姜緩緩道:“不會。”
陸容疑惑道:“為啥啊?他不是在林間悟劍嗎?。”
范姜一臉對牛彈琴的表情,道:“用劍而非會劍,你在軍營天天用刀,你敢說你會用刀了嗎?”
范姜頓了一頓,正色道:“這天下無數劍客,畢其一生,能言會劍者,寥寥數人耳。”
陸容聞此言,心里直罵:狂妄,這小丫頭年歲不大,可狂的沒邊了,你得是何等的眼界,才敢言此。
心中不痛快,嘴上又不得不得喏喏稱是。
范姜也不在意,拾起筷子,繼續吃飯。
仿佛是剛才話說的太大了,氣氛有點尷尬,倆人就這般默默無語,想著心事。昨日下了一場雨,今天還是陰沉沉的。一場秋雨一場寒,似是這天氣所致,窗外原本熱鬧的大街,也是行人稀少,冷清的很。
范姜吃飯極慢,不急不緩的,事實上,自從陸容見到范姜開始,她做什么事情都是不急不緩,從容不迫。
放下碗筷,范姜細細咀嚼,咽下最后一口,平復了半刻,才道:“該走了。”
陸容一愣,嘴里忙碌之事停下,抬頭看了看范姜,輕聲答道:“嗯。”
這幾日仲蠻大戰的消息在城中傳的沸沸揚揚,再加上陸容和范姜刻意打聽,已知道個大概。
雙方幾日前就已停兵休戰,仆固大成從朔州回到大同繼續主持大同府防備。北宮玉也不在陳兵陽原,領兵退回。永輝十八年的這場秋獵,到此也就畫上一個句號。
接下來便是不易動兵的漫長寒冬,雙方都需要用這段時間,撫平自己的傷口,磨礪自己的武器,等著下一次搏殺。
最終北蠻以戰略放棄陽原為代價,打掉了騎軍魁首虎魁軍大半的建制,擊殺主將周亞夫,又在靈丘幾乎全殲了五千增援而來的步兵。
同時仆固大成在朔州親自固守大同府南方戰線,吃掉了一部分為配合燕敕軍行動而出關牽制的太原府邊軍。
可以說在總體戰略方面,除去因姚可期的堅守不出,而未收回陽原的北宮玉部隊之外。其余作戰部隊,均已達成戰前目標。
甚至有傳言,燕敕王兼領幽州都護陸遠,這位早已多年不親臨戰陣的大仲國國之柱石,這次不得已率親軍增援倒馬關,當時戰事危急可見一斑。
這場秋獵,是大仲敗了。
陸容心情沉重,無心吃飯。作為戰爭的親歷者,這些沉重的消息,不停的刺激著他的心臟,勾起他的回憶。
這些天與范姜在一起的恬靜無憂好像一場夢一下,突然醒來。睜開眼睛,陸容又要面對殘酷的現實。
自己該走了。
現在雙方停兵罷戰,各地駐防不似戰時那般嚴密。自己該回到幽州去了。
哪里有自己的家,有德叔,有自己堅信還活著的梨子。
這間小小的客棧不是自己該在的地方,幽州才是。
可是一想到自己要與范姜分開,陸容又是萬分不舍。心中被矛盾揉捏著,十分難受。
幾日的相處,陸容對眼前這位容貌清秀,性格溫柔,又身懷絕技的姑娘,充滿了感激和感恩。
在這亂世,一次分開也許就是永別。
誰也不知明年的這個時候,陸容是否已戰死沙場,埋骨他鄉,或者范姜是否會嫁為人婦,從此居于深閨之中。
陸容糾結的用手中筷子不停的撥弄碗中剩下不多的粥飯。想說,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范姜平淡道:“我本想讓掌柜去買一匹馬,可誰知這里馬匹管制極嚴,有錢也買不到,只好作罷。”
陸容一聽心里更加難受,忍不住眼圈有些發酸,忙深呼吸調整一番,抬頭笑道:“姑娘不必破費了,在下這幾日承蒙姑娘悉心照料,早已感激不盡,姑娘之恩在下必將銘記于肺腑。不敢說將來如何如何,只愿日后有緣再見,我陸容定傾盡所有,竭誠以報。”話說一半,再也帶不出笑,只是滿滿的傷心和悲切。
范姜直視著陸容的眼睛,微笑道:“傾盡所有?”
陸容目光毫不躲閃,重重的點點頭:“傾盡所有!”
范姜笑靨滿面,笑道:“你個小軍士,傾盡所有能有多少?且不說將來,就說現在,明日你就替我牽馬,如何?。”
陸容悲切道:“好,不知姑娘要去哪里?”說著聲音越來越小,似想到了什么,臉上的悲切慢慢意外,又變成期待。
范姜收回目光,轉向窗外,兩臂一展,雙手重疊放于腿之上,微笑道:“聽說幽州苦寒,民卻剛強,我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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