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已結束，秀才還沒有回來，沃琳擔心秀才出了什么事，一整天都焦躁不安。
“怎么了，沃工？”沃琳的再一次走神，讓孫尹頎實在是好奇，“和男朋友吵架了？”
沃琳皺眉：“不是，我的朋友出遠門，到現在還沒回來，我擔心他出事。”
說著話，她下意識朝大門看去，希望下一刻秀才就出現在門口，來向她報平安。
“你朋友，多大了？”孫尹頎更加好奇。
“和我差不多大，他好幾年沒出過遠門了，現在外面的世界變化很大，我怕他迷方向。”沃琳的眉頭越皺越緊，兩條眉毛幾乎攢在了一起。
看得孫尹頎跟著揪心：“迷方向這事可大可小，你有沒有他的聯系方式？”
“有啊，”沃琳掏出秀才的手機，“他的電話在我身上。”
“這還真有點難辦了！”孫尹頎用英語嘟囔。
他安慰沃琳：“你朋友只是迷方向而已，只要記住建筑物特征，應該不會有事。”
沃琳嘆氣：“他記性倒是很好，不說過目不忘吧，見過的東西基本都記得。”
“這不就行了？”孫尹頎呵呵笑，“說不定你朋友只是玩得太開心，打算推遲回來呢。”
“真要是這樣就好了。”沃琳的笑比哭還難看。
秀才是個很守時的人，時間點兒掐得準到分秒，這次耽擱了一整天，她怎么能不擔心。
看沃琳這樣子，孫尹頎知道他安慰的話沒有起絲毫作用，他沒轍，干脆專心調試機器。
“孫大帥哥，放沃琳先走一會兒行不行？”張萍闖進機房，朝孫尹頎呼喝。
張萍的性子大大咧咧，孫尹頎性情豪爽，這兩人第一次見面就十分的合拍，就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樣，相比于沃琳這種慢熱型的性子，張萍和孫尹頎的友情可說是進展神速。
“瞧你這話說的，好像我限制了沃工的自由一樣，”孫尹頎滿嘴嗔怪的語氣，臉上卻是大大的笑容，“不過我這兒缺人手呢，我放沃工走，你留下來給做我幫手？”
“沒問題呀，”張萍答應得干脆，“拿個東西，遞個起子扳手之類，我還是不在話下的。”
“去去，”孫尹頎擺手轟人，“遞什么起子扳手呀，我要的是技術幫手，該干嘛干嘛去。”
“哈哈，那我可就把人帶走了啊。”張萍說著話，拉著沃琳就走。
出了磁共振大門，一陣冷風吹過，滿身大汗的沃琳不禁打了個寒戰。
已經裝好的部件，因為忽略了幾個安裝步驟，不得不拆下來重新安裝，因為缺乏工具，完全靠手工拆卸安裝，孫尹頎那么大的個頭，都累得出了一身汗，就更別說沃琳了。
沃琳緊了緊衣領口，問張萍：“啥事呀，火燒屁股了？”
“不是火燒屁股了，是你燒屁股了。”張萍拉著沃琳朝內科住院樓走，“我們科的彩超出了問題。”
“彩超出了問題，你找廠家呀，不是有一年的保修期嗎？”沃琳甩開張萍的手。
她的腿累得有些發軟，張萍走路太快，她跟不上張萍的步子。
“哎呀，要是你能弄好，不是就不用等廠家工程師來了嗎，耽誤時間呀！”張萍急性子。
“我只是看了工程師怎么安裝，又不會修，你找我也沒用哇。”沃琳干脆站住腳歇息。
“你不會修，可以打電話咨詢呀，”張萍不放棄，“最起碼你是內行，我們只能干瞪眼。”
“好吧。”沃琳無奈，拖著步子跟著張萍進了電梯。
彩超出現的問題是，沒有圖像，沃琳沒有打電話問周達中，只是圍著彩超機子轉了一圈，把所有電纜線都拔掉又重新插上，問題便解決了。
“哇，神了！”張萍沖沃琳豎起大拇指。
“神個屁，這么簡單的問題，把你急成這樣。”沃琳沒好氣。
她拿過擱在一邊的使用說明書，翻到常見問題那一頁，指給張萍看：“這上面說的清楚明白，你們稍微動一下你們的金手指，問題不就解決了！”
旁邊有個護士接話：“我們知道呀，可是我們還是不敢亂動，要是動出問題來，誰也擔不了這個責任。”
沃琳這個氣：“哦，合著你們擔不了責任，這責任活該我來擔呀！”
海副院長剛好進了B超室，繃著臉呵斥護士：“小顏，不會說話就閉上你的嘴！”
護士嚇得縮了縮肩，不敢再說話。
海院長的神色和緩下來，向沃琳解釋：“小沃，我們不懂行，自然不敢亂動，你是維修工程師，儀器安裝時你也全程跟著，所以才叫你來看看，就是真動出問題，也不會讓你擔責任，人會生病，同理，儀器也會出問題，有問題咱解決問題就是了，沒什么大不了的。”
“謝謝海院長，”沃琳的笑容疲憊，“天天跟著安裝儀器，太累了，所以我脾氣沒控制住。”
白天跟進儀器安裝，晚上加班做教案，連著幾天這樣，她也確實有些吃不消。
她又轉過頭對那個護士道：“顏姐，我剛才的話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我也是無意的。”
顏姐已經三十多歲，算是護士里的老資格，沃琳平時對她還是很尊重的，今天沃琳的狀態確實不佳，所以說話也就沖了些。
“沒事。”顏護士簡單吐出兩個字，沒再言語。
有海副院長在，她就是對沃琳再不滿，也不敢說出口。
海副院長朝張萍使了個眼色，張萍挎起沃琳的胳膊出B超室，去了醫生值班室，關切地對沃琳道：“很累呀，那就休息幾天，你想吃什么，我讓保姆給你做。”
沃琳沒好氣地瞪張萍：“職業病呀你，我又不是孕婦！”
沃琳聽過張萍和孕婦談話，張萍剛才的語氣還有說話內容，和張萍跟孕婦的談話沒兩樣，只不過張萍男朋友家有保姆，張萍以保姆代替了孕婦家屬而已。
“冤枉啊，我關心你還有錯了，你這是明晃晃的遷怒，我可沒有惹你。”張萍大喊冤枉。
她那惺惺作態的樣子，逗樂了沃琳：“行了，今天有什么好吃的，拿出來我看看。”
“你還真把自己當孕婦了，”張萍立馬變了臉，笑嘻嘻拿出飯盒，一個個打開，“看看，有沒有你喜歡吃的菜，我男朋友家新添了個保姆，會做北方菜。”
五個飯盒，兩葷、一花葷、一素、一個米飯。
“這個我要了。”沃琳指了指其中一盒菜。
咕咾肉，這是她最喜歡吃的菜之一。
小時候過年才吃得到肉，爸爸每年春節都做咕咾肉，現在生活好了，想吃肉隨時可以吃，可是她喜歡吃的咕咾肉，卻不是想吃就吃得到的，本地飯店里沒這個菜，她自己不會做。
“喂，你太貪心了吧，想整盒都拿走，我也喜歡吃這個呢。”張萍很不情愿。
“嘁，小氣！”沃琳不屑道，起身就要走。
張萍趕緊拉住她：“還在生氣呀，你今天怎么了，動不動就生氣，我跟你開玩笑呢。”
沃琳搖頭：“不是生氣，是我今天的氣本就不順，你這里沒事了，我還得回去干活呢。”
“那你一會兒下了班來我這里，咱們一塊吃飯啊。”張萍松開沃琳。
“不了，我下班直接回宿舍休息。”沃琳擺擺手，徑直離開婦科。
她沒有直接回磁共振，而是先去了計算機室。
計算機室的門是鎖著的，沃琳用鑰匙打開門進去，秀才不在，高陽也不在，桌子上有高陽留的字條，第一批用于培訓的電腦到了，裴科長讓運去了科教科，高陽去安裝電腦。
鎖上計算機室的門，沃琳又去了秀才的宿舍，門鎖著，沃琳敲門，沒人應。
看來秀才還沒回來，沃琳的心里七上八下，一臉郁色返回磁共振。
曹亮此時已在磁共振，見沃琳臉色不好，他讓沃琳回去休息：“我丈母娘來了，幫我帶一段時間小孩，我以后都會準時上下班，你累了，就休息幾天，反正也沒人查崗，就是有人查崗，我替你找理由開脫也是很容易的。”
計算機室和放射科同在醫技樓，放射科晚上有人值班，沃琳晚上在計算機室加班，他聽同事說起過，覺得這女孩子真的是太拼了。
“算了，我回去也是發呆，有你在，我自然會偷懶。”沃琳強笑。
一天時間過去，秀才還是沒有回來，沃琳心里更加不安，她做好了心理準備，要是秀才明天還不回來，她就去找簡賦，只要打聽到簡賦的學校，就能找到簡賦。
心里有事，沃琳晚上睡得很不安穩，天還沒亮她就醒了，再也睡不著，干脆起床，簡單梳洗了一下，跑去秀才的宿舍。
宿舍里亮著燈，沃琳敲門，開門的是簡賦。
“秀才回來了？”沃琳急切地問。
“回來了，不過情況不太好。”簡賦示意沃琳自己看。
沃琳進門，只見秀才平躺在床上，沒有蓋被子，雙眼大睜，瞪著天花板，衣服整整齊齊，臉色蠟黃，比沃琳自己生病的時候臉色還黃。
“秀才，你回來了？”沃琳輕聲問。
秀才緩緩把臉朝向沃琳，似乎費了很大勁才認出沃琳，他聲音嘶啞：“沃琳，我回來了。”
“你生病了嗎？”沃琳將手放在秀才的額頭，觸手冰涼。
秀才用自己的手蓋住沃琳的手，笑容凄慘：“新生，我以后真的是要新生了！”
手心手背都是冰涼的觸感，加上秀才那不似人類的笑容，沃琳被嚇著，哄秀才：“秀才，你哪里不舒服，咱們去看病好不好，在醫院工作，就是這點好，看病方便。”
“我沒事，睡一覺就好。”秀才拿開沃琳的手，自己拉被子蓋在身上，手腳哆嗦，卻力求要把被子蓋整齊。
沃琳幫秀才蓋好被子，手又被秀才拉住：“陪我。”
簡賦過來把秀才的手剝開：“秀才，沃琳怕冷，你這樣拉著她，她會生病的。”
“你不要走。”秀才定定地看著沃琳。
“我不走。”沃琳拉了個凳子坐在床邊。
秀才還是不放心，就那樣盯著沃琳看，漸漸地，眼神渙散，呼吸變得均勻，看似睡著了，眼睛卻還是睜著的。
沃琳抬手，將手蓋在秀才的眼睛上，過了一會兒，她把手拿開，秀才的雙眼微合，沒有完全閉上，不過比剛才睜著眼睛睡覺已經好多了，沒有那么瘆得慌了
“秀才這是怎么了？”沃琳問簡賦。
簡賦嘆氣：“怪我，不該勸他回家，我以為他現在已經戒酒，而且前程大好，他的家人應該能放下對他的芥蒂了，誰知陪著他回到家后，才發現我大錯特錯，他家里人完全當沒有他這個人，家里沒有絲毫他生活過的痕跡，家人看著他時，視線都像穿過了透明玻璃那樣。”
“怎么會這樣？”沃琳震驚。
她也曾試著說服秀才回家看看，后來也有和簡賦一樣的想法，覺得秀才已經戒酒，而且前程大好，秀才的家里人就是看在這一點上，也會接納秀才。
“秀才說，他媽媽是被他爸爸醉酒時活活打死的，他爸爸被他憤怒中的大哥打死，他大哥被抓了起來，現在應該還在獄中，他中學時開始喝酒，家里人怕他走他爸爸的老路，把他鎖在家里，但他想上學，所以想辦法逃了出去。
“家里人越是不讓他喝酒，他越是想喝，每次他喝酒，家里人都會暴打他一頓，把他關起來，每次都被他逃了出去，家里人最后一次鎖他，把他全身的衣服都脫了，家里也沒留一件衣服，但他還是逃了出去，那以后，他再也沒回過家。”
“怎，怎么會這樣？”沃琳從來沒聽說過，世上還有這樣的事情。
“是呀，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簡賦嘆氣。
他心目中那個純真到一根筋的秀才，竟然有著這樣的經歷，他的心真的很痛。
沃琳和簡賦盯著秀才，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也不知該說什么。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雜亂，腳步聲，說話聲，這個時候到了大家起床，洗漱，買早餐，準備上班的時間。
簡賦催沃琳：“你去上班吧，秀才這里有我看著呢，我請了幾天假。”
沃琳搖頭：“我還是在這里陪他吧，答應他了，就要做到，你肯定累了，休息吧。”
簡賦苦笑：“哪里睡得著呀，滿腦子都是秀才家里人的冷漠，還有秀才哭得凄慘的樣子，我去弄點吃的，秀才一天沒吃東西，你估計也沒吃早餐，咱們三個，至少得有一個人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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