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避人耳目，三人找了一家飯店，要了一間包廂，密談。

這事說起來并不復雜，就是人事科的小何，看上了年輕有為多才多藝又放蕩不羈的韓霆，覺得這樣的男人才有男人味兒。

這就是齊春紅為什么不待見人事科的原因，因為小何有事沒事總喜歡向他打聽韓霆的事，問得那叫一個仔細。

齊春紅自承臉皮夠厚，可從小何嘴里問出來的有些話，連齊春紅都說不出口，對于這個女人，他是無比的反感，卻也不得不面對。

院辦和人事科本就是對門，兩個辦公室很多公事都要協作，他能不面對小何嗎。

說實話，他對沃琳的不待見，也是出于遷怒，因為小何打聽韓霆的事，自然會連帶問沃琳的情況。

反正只要和韓霆沾邊的女人，都讓他心煩，管你有意還是無辜。

為了除掉沃琳這個絆腳石，在一次院務會上，作為人事科唯一參會人員，又是書記員，坐于會場的小何，突然舉手，說是沃琳在外學習期限早已超過，卻至今沒有歸院，且沒向人事科請假，原因是沃琳想趁著待在首都的機會，鉆營跳槽，留在首都那個繁華的地方。

小何很是憤慨地提議，沃琳這樣的人，應該給予開除處罰。

人事科長當場就懵了。

新的一年大學生畢業季在即，也是成熟人才跳槽的黃金時段，這段時間他忙著各處招聘人才，一個月有多半個月不待在Z市，還真不知道這事兒。

這事不能僅憑小何一人之詞，就斷定是沃琳的錯，可也確實沒誰能證明沃琳請過假，或是續過學習時間。

為了安撫人心，李宗榮一面說“我們的職工都是愛醫院的”，說是據他所知，沃琳不止在加速器廠認真學習，還加班加點補充知識的不足，這樣的職工應該予以額外獎勵，學習期間的績效全額發放。

但這事需要暫時保密，以免引起其他在外學習的職工不滿，等以后這種事形成制度，再行公布。

另一方面，李宗榮指派院辦和加速器廠聯系，詢問這事的實情。

春節的時候，李宗榮自己就在首都，已經過了正月初七正常上班時間，他也確實沒有看到沃琳，只聽韓霆說沃琳的帶教工程師還沒有上班，所以沃琳也還待在老家。

可那是韓霆的一面之詞，事情的真相是什么，還得經過核實。

當時負責和加速器廠聯系的，正是院辦副主任，齊春紅，對方和齊春紅對接的，是市場部的經理。

對方說明，加速器的前期調試工作確實至少需要三個月時間，但沃琳有沒有和醫院說明，并向醫院續學習時間，這是醫院內部的事，沃琳不需要向他們廠報備。

這是間接而含蓄地告訴齊春紅，你們想年后馬上就安裝機器，這是不可能的事，不是我們不守約，是技術上的活兒就得需要這么長時間。

至于和沃琳有關的其他事，市場部經理只是告訴齊春紅，沃琳確實天天跟著工程師學習，可到底沃琳有沒有跳槽的心思，他們不是沃琳肚子里的蛔蟲，不可知道沃琳在想什么。

韓霆當時就罵起來了：“老子在首都呆了那么長時間，老子怎么不知道沃琳要跳槽，只看到沃琳白天晚上加班，這么污蔑上進的人，他媽的就不怕半夜夢游被車撞死。”

伍天明嗤笑：“歸根結底，都是因為你這個禍害，你再罵得厲害點，小心報應在你自己身上。”

一句話讓韓霆啞火。

是呀，不是因為他，沃琳哪里會遭受這無妄之災。

沃琳看似傻乎乎軟弱可欺，其實沃琳更像一個久經世故的智者，她不喜歡無謂的爭執，只想安安靜靜做她自己想做的事。

正是因為沃琳的這份大智若愚似的安靜祥和，使得他這顆暴躁不安的心，才漸漸得以安然下來，戾氣也正慢慢離開他的身體。

他越來越覺得，現在的自己才算是真正意義的活著。

聽韓霆說起齊春紅聯系加速器廠的事，沃琳說起了她剛回來時遇到的怪事：“怪不得，我去物資設備科報到時，裴科長陰陽怪氣地說我是醫院里了不得的人物，沒有向醫院申請，擅自延長學習時間，除了我，醫院還沒有第二個敢這么干的人物，有人在院務會上提出這個問題，院務會決定不但不處罰我，我在外學習期間的績效還全額照發。

“我向裴科長說明當時我給人事科打過電話了，是人事科的小何說的，讓我只管好好學習，學習結束后回來記得補辦手續，結果裴科長竟說讓我以后不要再提這事，也不要找小何求證。

“然后我又被李院長叫了去，李院長向我打聽沈老師的情況，問得很仔細，期間一句關于我外出學習的事都沒提，在我離開的時候，李院長像是突然想起這事一樣。

“說我在廠家加班加點學習的事，他已經從廠家那里核實過了，做為對我認真學習的嘉獎，我在外學習期間的績效工資照發。

“李院長還囑咐我，這事我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不要外傳，還說他把裴科長沒有說透的另一半話說明，就是要我心里不要存疙瘩，好好工作，努力總會有回報。

“現在想來，裴科長和李院長應該是聯合唱了一臺戲，目的就是把小何污蔑我跳槽的事先忽悠過去，安排小何先出去避風頭。

“因為我去李院長辦公室的時候路過人事科，當時小何還在，而且小何看到我時有些慌張，可當我從李院長辦公室出來，去人事科辦歸院手續時，小何就不在那里了，第二天我再去，伍哥說小何被借調走了。”

“沒錯，小何確實是在你待在李院長辦公室期間離開的醫院，”韓霆咬牙切齒，“還有，伍天明給你辦歸院手續，把你安排回計算機室，都是裴科長一手安排的。”

伍天明確實是臨時被通知轉任人事科副科長的，齊春紅也是臨時被頂頭上司李主任要求去通知伍天明的，兩人事先都不知道這個安排。

至于裴科長現在已經不是人事科長了，為什么由他安排伍天明這么做，他只需要一句話，這是李院長的意思，就足夠了。

伍天明在裴科長手下干過好幾年，在感情和習慣上，都自然而然傾向于服從老上司。

而且，裴科長能被稱之為老狐貍，自然每做一件事都是有深意的。

這個深意是什么，三個男人做出了各種猜測，可最終都被他們自己推翻了，理由如同沃琳向裴科長提出的疑問，她不過是一個小嘍啰，她的事怎么有資格上院務會。

沃琳不過是一個剛上班不滿兩年的新人，不顯山，不露水，分量實在太小，裴科長和李院長弄得這一出又一出的，到底是為了什么呀？

討論無疾而終，齊春紅和伍天明各自回家和回宿舍，韓霆本來打算回科室的，路上他突然想起一個關鍵人物來，那就是秀才。

沃琳學習放療儀器歸來，腫瘤科已經成立，放療儀器是用來治療腫瘤的，沃琳去腫瘤科，剛好實至名歸，可偏偏沃琳被安排回計算機室繼續待著，聰明如秀才，不可能不知道原因。

或者，這事本來就和秀才有關？

秀才能從他自己的世界中解脫出來，沃琳雖屬無意，起的作用卻也關鍵，秀才就如同那剛出生的雛鳥，對沃琳有著雛鳥情節，他舍不得沃琳離開，做為一個科室主任，他有權利申請將沃琳留在計算機室。

想到這個可能，韓霆突覺心慌，秀才只是性格冷淡而已，但他不得不承認，秀才很聰明，且心無旁念，這樣的人，將來的成就不可估量。

沃琳和秀才之間，已經互相習慣對方，如果秀才對沃琳真有想法，他防不勝防。

韓霆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打電話給秀才，問秀才知不知道沃琳被留在計算機室的原因。

秀才不緊不慢吐出四個字：“去找源頭！”

掛掉電話的秀才，嘴角掛著鄙夷的冷笑，所謂的真愛，不過是還沒有觸碰到那根隱形的線而已。

其實你的心里已有答案，不過沒有勇氣承認而已，什么愛情，親情，都抵不過人性的自私。

去找源頭？

冰涼的四個字，一個，接著一個，有節奏地砸進韓霆耳朵，又一個，接著一個，化作冰涼的水汽，鉆入韓霆的頭，頸，四肢，乃至全身，渾身叫囂著躁動的韓霆，冷靜下來。

源頭，除了李院長，還能有誰。

裴科長，他再是狡猾的狐貍，也不過是李院長的一支槍而已。

那個小何，一個新人干事而已，卻能在人事科長不在的情況下，對人事科的事獨斷獨決，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尋常的事，沒有李院長這個最高決策者的默許，她怎么可能有這樣的膽量。

一個新人干事，干擾院務會的正常次序，不但沒有受到呵斥，還有李院長聯合裴科長給她打掩護，這樣的干事，怎么會是一般人物。

刺頭，刺的動的地方是刺頭，在對方已經充分做好拔刺準備的情況下，自己還要去刺嗎？

小何已經避了出去，自己又被緊鑼密鼓地安排升職副主任，這么明顯的安排，原因何在？

為了晉升這個副高職稱，自己放棄了老師給安排好的，唾手可得的研究生學位，如果自己要鬧事的話，很可能被免職，自己負氣跳槽到別的醫院，剛就任副主任就被免職的不光彩歷史有著這樣的歷史，人家敢要自己嗎？

哪怕別的醫院不在乎這個，敢要自己，在這個地區級醫院，自己是頂尖神經科醫生，可到了上級大醫院，自己就什么都不是。

去同級醫院，要從頭開始競爭。

至于下級醫院，去支援可以，落戶去那里工作，自己想都不會去想。

煩悶之下，韓霆打電話給姚副院長：“老師，我遇到棘手的難題了，不知該怎么辦。”

“你能給我打這個電話，說明你已經有了決定，不過是過不了心里的坎兒而已，”姚副院長很冷靜，“李院長挖這個坑給你，就是不想失去你這個人才，你是李院長親手教出來的業務骨干，醫院的發展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李院長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韓霆心里發苦：“老師，原來這一切您都知道？”

姚副院長苦笑：“李院長挖的這個坑，和我說過，我能不知道嗎，就是怕你實在頭腦發熱，鬧得上下都難看，我這張臉在你跟前還值那么一點錢，你還能聽進我一句話。”

沒有聽到韓霆的回應，姚副院長繼續語重心長道：“韓霆呀，你喜歡沃琳，不就是被沃琳外表的大智若愚吸引嗎，你想一想，如果是沃琳遇到這種事，她會怎么做？”

“她會？”韓霆邊想邊道，“她不太理會這種無中生有的事，事實會有時間來證明，就是證明不了，也不必糾結，因為糾結既耗費心力，又浪費時間，最終耽擱的自己喜歡的事。”

“呵呵，你這不是挺明白的嗎，那你還在糾結什么？”姚副院長笑得無奈，“別看你比沃琳大幾歲，社會經驗也比沃琳豐富，可你有時候做出來的事，真比小孩子都幼稚。”

“不對，老師，”韓霆反駁，“沃琳有時候也會和人針鋒相對。”

“那你要看她是什么情況下和人針鋒相對，”姚副院長啟發韓霆，“是不是對方已經觸動了她的底線，或是動了她最喜歡的那盤菜？”

不待韓霆回答，姚副院長繼續道：“田院長找你談話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不必和田院長較真，田院長一心只在業務上，他并不是針對沃琳，他是怕小何因愛你而恨沃琳，把針對沃琳轉變成針對整個腫瘤科，田院長只是怕麻煩而已。”

“原來是這樣啊，”韓霆想通了，“怪不得田院長還跑到辦公區了，這可是千年難遇的事。”

“千年難遇的事被你小子遇上了，你應該感到榮幸，”姚副院長哈哈大笑，“放你一下午假，省得你小子哪根筋抽了突然想不開，把科里弄得人人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