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嬪的聲音有些哽咽，卻忍著眼淚，繼續跟兒子道：“順兒是個好媳婦，好妻子，對你一心一意的。所有的事情與她無關，你不要責備她，更別和她生氣。”

蕭禹詢噙著眼淚道：“好?！?

“你先回去吧，不是說要一起用晚膳嗎，自應該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我先進屋里收拾一番，你也回去收拾一番，等晚膳的時候你再過來。”

“好?！?

“哦，對了，把順兒也一起叫上吧?！?

“好。”

蕭禹詢垂著頭扶著門從呂嬪的屋子里走出來的時候，張順還站在外面一直等著他。

他只當沒有看見她一樣，越過她直接出了院子，然后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張順一路跟著他，直到進了屋子，她讓身邊的下人都出去，關上了門，她才走到了他的跟前，緩緩的跪了下來。

有眼淚從她的眼睛里流出來，她看著蕭禹詢，輕輕的喚了一聲：“表哥?！?

蕭禹詢垂著頭，手扶著椅子的扶手，并沒有去看她。

張順哽咽著道：“我知道你在怪我，可是表哥就算要定我死刑，也該聽我辯解兩句。顧氏的死，還有小三……”顧側妃所生的那個兒子，排行第三。

張順頓了一下，繼續道：“起先我并不知道母嬪會這樣做，我自知容貌不佳，配不上表哥，所以表哥喜歡的人，我都愿意為您照顧妥帖。表哥喜歡顧氏，喜歡看她笑……”只因為她笑起來的樣子眉眼間有幾分另外一個人的影子。

“表哥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高興，我心中也歡喜。顧氏懷上雙子，看到她能為表哥開枝散葉，我心中也高興。顧氏難產，我去五叔府里向五嬸求來劉大夫，也是想要救下顧氏救下表哥的孩子，并沒有其他的私心。可是后來，顧氏死亡，小三因為生壞了腦子母嬪不想讓他成為表哥的恥辱，成為表哥受人嘲笑的把柄，所以……”

她頓了下，卻沒有將后面的那半句話說下去，繼續道：“我卻是真的事后才知道，可是那時候想要挽回已經來不及了，我只能順著母嬪的路子走到黑，將這件事瞞住，甚至利用這件事來……不然能怎么辦，不然事實敗露，不論是母嬪或是表哥，都會因此粉身碎骨?！?

她一開始也并沒有想過要請劉大夫，她是鳳卿的人，也是燕王府的人，她根本信不過她。

可是呂嬪跟她說，再這樣下去就是一尸三命，再壞也壞不過如此了。將燕王妃身邊的那個劉大夫請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當時太子妃也并沒有反對。

劉大夫的醫術很了得，摸過胎相之后就說要用剖腹術，將母體的肚子剖開將孩子抱出來，然后再將肚子縫回去。那簡直是個異想天開的主意，她心想這樣的法子就算兩個孩子能活下來顧氏也不可能活下去。

顧氏有寵，她怕殿下責怪認為她就是想害顧氏，所以不敢拿主意，推給了太子妃來決定。但是太子妃也拿不定主意，直到最后是殿下親自拿的主意。

結果劉大夫的剖腹術竟然真的成功了，不僅孩子活了下來，連顧氏也活了過來。只是兩個孩子，姐姐雖然身體弱一點但尚且沒事，弟弟卻因為缺氧窒息將腦子憋壞了，按劉大夫的意思長大后可能會比不上一般的孩子。

生出一個腦子壞掉的孩子，對東宮來說是一樁丑聞，若是有心人利用這件事來大做文章，甚至可能會變成殿下德行有虧，所以上天示罰。她讓人瞞住了消息，只想著瞞一天是一天，或許劉大夫是診斷錯了呢。

可是這個孩子還沒長足半個月，就夭折了，同一天顧側妃也沒了。顧氏母子沒了之后，呂嬪甚至并沒有瞞著她就是她下的手。

呂嬪對她道：“……與其這個孩子長大之后成為詢兒被人恥笑的恥辱，孩子也一輩子受人嘲笑，倒不如就如此夭折了，于詢兒于孩子都好。若他的死，還能為他的父王爭取到一點利益，那他也死得值得了。”

她雖驚詫于呂嬪的心狠，但卻也不得不配合著呂嬪將這場戲演下去。

蕭禹詢終于緩緩的抬起了頭來，看著張順，一動不動。

張順有些害怕，害怕他會因此永遠不原諒她，只能哀求的喊著：“表哥?！?

蕭禹詢問道：“順兒，你和母妃真的不知道母嬪做的事嗎？真的是一開始不知道后來才知道嗎？”

“表哥……”

他將目光轉向其他的地方，顯得有些失神：“這兩年來，四王叔殘余在京城中的勢力蠢蠢欲動，四處攪弄渾水，離間我和五叔。我知道他的人也找上了母嬪和呂家，可是奇怪的是，為什么他找上的是母嬪和呂家，而不是母妃和英國公府?！?

張順沒有說話，她有些明白他想要說什么，可是又不想明白。

蕭禹詢繼續說：“這兩年皇祖父雖然還沒定下儲位，可是漸漸的已經顯露了意選人，而我顯然不是那個令皇祖父滿意的人。你和母妃急了，你和母妃將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了我的身上，我若不能被立為太子，以后不能繼承皇位，不僅是你們會失去權勢地位，英國公府的希望也會落空。特別是皇祖父為五叔的嫡子賜名‘詔’的時候，儲位之爭就算不是蓋棺定論，卻也已經差不多是塵埃落定?？墒悄銈冞€不想放棄，還想搏一搏，哪怕這只是渺茫的機會……”

“可你們也知道利用這個扳倒五叔成功的幾率太小，你們不想拿英國公府去冒險。英國公府若不能扶持我上位，就算沒有了如今了威望，可也依舊是英國公府。若是牽扯到這樣的陰謀里去，事情敗露，卻很可能會被奪爵抄家。可是你們又不想放棄這唯一的機會，若是這個時候，甚至不需要明示，只需要微微暗示一下我的母嬪，她一定會做了一切你們想要做的事，而又不將英國公府牽扯進來。”

“母嬪未必想不明白其中的關節，看不明白你和母妃的私心。但是，她是唯一會為了這渺茫的機會，獻出一切去博的人，哪怕事情敗露會要了她的命，會要了整個呂家的人的命?！?

太子妃掌控著整個東宮，母嬪不管做什么事情，又豈能瞞過她的眼睛。若是瞞過了，那也定然是她有意不知和故意放縱。

母嬪或許不算是個好人，她甚至狠到能親手殺了自己的孫子，只因為這個孫子可能會妨礙到他的前途，甚至她對他的愛的方式都是錯誤的。但是，只有她對他的愛是最純粹的，傾盡一切的。

張順用力的搖了搖頭，紅著眼睛：“表哥，你怎么會這么想，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我將你看得比我的命還重?！?

“我知道，你一直都真心對我，我也相信你把我看得比你自己的命還重。可是你把我看得比你的命還重，卻未必重得過你的家族?！?

張順看著他，她想要辯解，想要告訴他不是這樣的，可是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不怪你和母妃，他們都是你的血脈親人，為了我這個皇長孫，為了我這個沒有血緣的人，你們自然不能犧牲他們。我始終記得，母妃待我好過，我在她身邊長大的每一天，她都不曾虧待過我，而你也傾盡全力的來對我好。我怪的只是自己……”

怪自己沒有做得更好，怪自己沒有能力讓母嬪放心，怪自己沒有能力讓母妃如愿，怪自己沒有能力保護身邊的人。

皇祖父說的對，他的確不適合當太子，他連身邊的親人尚且保護不了，又有什么能耐保護得了天下蒼生。

若他一早就承認了自己不如五叔，若他一早就放棄不去爭這個太子之位，是不是如今的一切都不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