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野地做不成復雜的料理，故此袁本初選擇了“叫花雞”的做法來烹制紅腹錦雞。土地山不產(chǎn)荷葉，替代品還是不少的，比如芋頭葉，用其包裹略加腌制、洗凈、拔毛的金雞，然后用黃泥壘成一個球型，用在山民家中茅草、干柴，在土地山半山腰的一處石壁上，就地烘焙。

炊煙裊裊升起，人的思緒也跟著亂飛，萬全德似乎達到了此行放松心情的目的，坐上由袁本初外套墊著的石塊上，有生以來第一次從陌生人身上感受了“親情”。

看著他因烘焙叫花雞弄得一臉黑灰的臉，回憶自己的一輩子的所作所為，追悔莫及啊！

“小袁，我看接下來就不用爬山了，吃完叫花雞我們就下山。”萬全德的語氣有些苦澀，可能是引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憶。

袁本初把烘焙的黃泥球換了一個方位，使得受熱均勻，略顯詫異地道：“萬老，好不容易來一趟，您怎么不想親眼目睹下‘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感覺呢？”

“高處不勝寒！”萬全德說罷，喝了一小杯中華清酒，壓抑多年痛楚，頓時傾瀉而出，望著篝火，說出了自己一生的經(jīng)歷。

話說，萬全德在而立之年干到了市教育局局長的位置，在政壇上算得上是年輕有為了，不過原配妻子一直居住在老家，離龍城起碼要坐一天的車程，當時的交通不太便利，信息也不發(fā)達，時常不聯(lián)系。一個大男人在外打拼，免不得會有寂寞感，何況是事業(yè)有成且精力旺盛的階段，之后找了個女人暖被窩。那個年代對于官員的風紀查得極嚴，就此落馬，降為教育局辦事員，有了污點的老萬，仕途之路毀于一旦。

農(nóng)村的糟糠之妻也不知道從什么渠道打聽到了萬全德背地里找女人的事情，一怒之下就和他離婚了，帶著兒子改嫁他人，跑到了北方不知蹤影了。

事業(yè)、家庭連番打擊之下，萬全德愣是沒找配偶，一直到了七十多歲，其實這件事情不能全怪老萬，只能說他的政治敏感度差了些，教育局局長的位置誰不惦記？那個女人指不定就是某個副局長設計的呢！

臨老了他萬全德才想明白這一層，站在高處的確容易受到別人覬覦，從一開始就別爬這么高，不就行了嗎？

袁本初認真聽完了這一席話，萬全德淪為孤寡老人就是因為一個女人？或者說一時忍不住，犯了錯誤？那代價未免太大了......

紅顏禍水的成語在生活中時刻上演著，萬全德就不該把糟糠之妻放在老家，事業(yè)有成了這么不接她進城？

只能說男人有時候就是“賤”！吃著碗里，看著鍋里的，有了權和錢往往就要找點刺激感。

得不償失，且把以前的所有努力毀于一旦。

做人難，做男人更難！做個好男人那就是難于上青天！

“萬老，別說傷心事了，今天金雞報喜，是個好兆頭，來嘗嘗我親手烹制的‘叫花金雞’！”袁本初砸開烘焙好的土陶殼，翻開里面的芋頭葉，一股清香撲鼻而來，令人垂涎三尺。

掰開雞腿遞給了萬全德，七十多歲的他早就牙齒掉光了，手里有一副陶瓷假牙，吃肉倒不是問題。

入口香濃，嘴里似溢滿了紅腹錦雞的香味與淡淡的芋頭葉的清香，嚼勁十足，猶如舌尖有萬馬奔騰，暢快之極。…。

“我以前也吃過所謂的正宗叫花雞，不過和這個比起來，什么都不是！太好吃了。”美味的食物不僅能給人帶來味覺的享受，在一定程度上能改變?nèi)说那榫w。

剛才還陰霾的萬全德，品嘗了袁本初的叫花金雞后，幸福地要哭了……

一個單身孤寡老人會有什么好吃的東西？無非是簡簡單單的白菜豆腐或者酸菜之類的，麻煩的菜肴那是有心無力。

不客氣地說，萬全德已是三個月沒吃過肉了！而這只雞滑而不膩，非常的健康營養(yǎng)，老年人吃了也不會引起什么高血壓、膽固醇過高之類的病癥。

“嗯，的確不錯，野生的山雞與吃飼料的家雞比較當然鮮美異常了，萬老您要是喜歡每個星期我們都來一趟，不過我怕土地山的紅腹錦雞被我們吃光了......”

“哈哈，你真幽默，年輕的時候我也喜歡到山上打獵，鳥槍都難把紅腹錦雞打死，現(xiàn)在野生的難找了，土地山估計沒多少只了，能遇到一只意外撞死樹上的，小袁，你都可以去造了成語了，對！守株待雞！”

一只肥美的紅腹錦雞就這么變成了一老一少的盤中餐，穿著再美艷的華服，終究難逃厄運。

飲酒吃肉，萬全德沒想到，一把年紀了還可以領略山野聚餐的歡樂，與亦孫亦友的袁本初把酒言歡，暢談古往今來。

聊到盡興處，萬全德從其穿著來看，應該家境不太殷實，口音不像是龍城本地人，應該是湘城與龍城交界的村落口音。

這樣背景的年輕人來城市發(fā)展，會又什么好的處境？無非是到工地里做農(nóng)民工，賣苦力，有一技之長的還好說，至少不會吃了這頓沒下頓，單靠力氣賺錢，要在大城市過得好，那起碼要干一輩子。

租房錢、每日開銷在城市生活，每一天都在花錢！無錢寸步難行，在都市里真實上演，農(nóng)村還好說，有田有地，勤快點不會餓死，每年還有些收入，提供給兒女讀書就差不多了。

平平安安務農(nóng)一輩子，沒有任何波瀾，而下一代可能又是重蹈覆轍。這不是說農(nóng)民不好，而是人總要有一些追求！安于現(xiàn)狀，一生待在“井口”里做個“小青蛙”有意思嗎？

袁本初的父母千辛萬苦，供老大袁本初大學畢業(yè)是為了什么？無非是改變命運，做一個對社會有用，出人頭地，光宗耀祖的成功人士而已。

他們的思想里單純地認為大學生在城市里找了個好的工作就是對他們對大的慰藉了。

袁本初明白父母的想法，所以想在龍城弄出了點名堂后再告訴他們，讓倆老放心。二弟、三妹的學費錢我全包！這句話一直憋在他的肚子里，不久就會實現(xiàn)。

萬全德吃了一個雞腿、兩個雞翅膀、一個雞屁股（老人專屬），喝了三杯清酒，兩塊桂花糕，一直飯量小的他，今天破天荒胃口極好。

回想著幾個小時之前兩人還形同陌路，如今卻在這塊石壁上無話不談，緣分這個東西太奇妙了。

整理了下思路，十分認真地說道：“小袁，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說。”

袁本初再倒了一杯清酒，一飲而盡，中華清酒的度數(shù)不高，越喝越對味，停不下來，用衣袖抹了滿嘴流油的嘴巴。

端坐在一旁，洗耳恭聽道：“萬老，您說，我聽著呢！”

“我名下一間位于市中心地段，面積大約150平米左右，兩房一廳的住宅，你也知道我唯一的兒子、前妻已不知去向，龍城里又沒什么親戚、朋友，今天遇到你了，我們相談甚歡，我想啊！等我死了后，把這套房子贈予你，你看怎樣？”萬全德不像是開玩笑，誠然萬老勞碌了一輩子分到一套房并不奇怪，讓袁本初驚奇的是，地段居然是市中心！

開玩笑，龍城雖然是二線城市，市中心的商品房每平米都是以萬元計價的，那么這150多平米的房子，起碼要150萬以上，只多不少！

普通人在面對百萬巨款的誘惑下，能淡定的沒多少，袁本初不是圣人，白給的房子誰不動心？

而且不搶不偷，人家自愿贈送的，情理上說得過去，就算他袁本初不要，等萬老“走”了，這套房子肯定會歸國家，略微有些可惜啊！

天人交戰(zhàn)的袁本初心里到底有何想法？要與不要，全在他一念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