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靜靜躺在冰棺里的他,麥麥慢慢走了過去。
阿商體貼的帶出了所有的下人及白衣圣女們,將房門關上。
整個靈堂,只有她和他。
“知道嗎?現在,我真的恨你了。”蹲下身,跪在他的旁邊,凝望著他疑似熟睡的面容,“你帶走了我的一切……”
一滴淚,悄無聲息的落在他的臉上。
“呵呵,”她倏然輕笑,盡管她的雙眼還蓄滿了淚。
“在花園里第一次遇見你時,我以為你是只花妖,那樣美,那樣嬌。一個男人可以美成這樣,不是妖怪是什么?”眷戀的目光,掃視著他依舊絕美的容貌,“站在滿院純白中的你,為我涂藥的你,我都不曾忘記……為什么要這樣對我?你好殘忍,好自私。你連讓我親口對你一聲的機會都不給我,萬俟狁,我真的好恨好恨你!恨不得追去痛罵你一頓,剖開你的心看一看……那里,究竟有沒有我……”
他,安靜,平和。一如他給她的最初印象。
他聽得到嗎?
“傻瓜,萬俟狁是個大傻瓜!為什么要我恨你?!你知道……我恨的有多痛嗎?我恨得心都在顫抖。我只想要你一句實話而已,你寧愿我恨,也不讓我知道一切。”她倏地站起身,指著靜靜沉睡的人,咆哮著,嘶吼著,“萬俟狁!我命令你,馬上睜開眼!”
他沒有死,他一定死,這都是假像!
心底撕裂般的痛,越來越深,就像一條毒蛇張開它的毒牙,狠狠咬進去。沒有人救得了它,唯一的解藥,已經被他帶走了。
“你,你……睜開眼啊,哪怕只睜一眼,只要讓我知道你沒有死……我可以等……等你一輩子也等,別對我這樣……”憤怒過后,所有的力氣都被抽離似的,整個人癱軟的坐到地上,捶打著冰冷刺手的冰棺,“我沒有做過壞事的,我……我……我只是推了他一下……嗚……可是,他死了,我不想的……如果這是懲罰就懲罰我一個人好了,為什么要報應在你的身上……嗚……別留下我的一個人,我……我好怕……我真的好怕!”蜷縮著身子,泣不成聲,“我想你在我身邊,我想你保護我,我想你……給我幸福!好想好想……嗚……好想……”
不知道哭了多久,不知道喊了多久,恍惚間,跳躍的燭火猛然被風吹熄了,只留下一縷縷虛弱的青煙。
飄飄的白衣,被風掀起了一道輕微的弧度;悲憫的目光,像是在看待著世上最珍貴的寶貝一樣,柔柔的望著她。
“是你嗎?”
麥麥呆呆的看著他,雙手慢慢抬起,想要捕捉,卻什么都沒有抓到。手指,只殘留著他的淡。
“麥麥,”
他的薄唇,吐出兩字。似一道梵音,穿過耳膜,流到心底,在那里,生了恨。
笑笑,飄渺又虛幻,亦真似夢。
再望一眼,留下他的所有貪戀,只為記住她的容顏。
轉身,離去……
“嗚……”再也忍不住,麥麥悲鳴一聲,手腳并用的爬過去,“別走,求你別走!不要扔下我,不要……帶我一起走吧……嗚……別走啊……”
他,無影無蹤。
“萬俟狁,你是懦夫……你是個連愛都不敢說出口的懦夫……”貼著冰冷的地面,任眼淚匯成珠匯成線,洗刷著她噬骨的痛。
顫抖著爬起來,像是丟了魂,一步步無力的走過去。盯住那個讓她痛不欲生的男人,輕輕的,她俯下身,對著他的唇深深吻了上去,她只有通過這種方式來告訴他她的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愛。
抬起頭,抹掉他臉上沾染的淚,嘴角勾起一個凄美的笑,“你放心,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在那里,我會過去陪你的,還有清兒。不過,在這之前,有些事我必須要做。”
伸手探進懷里,掏出一顆紅色的小小的幸運星,放在他的枕邊。落在純白的枕上,妖艷如滴血,貼在他的耳邊,訴說著凄婉的言語。
“等我……”
倏地轉過身,不再多看他一眼,帶著決絕,帶著孤注。
他們欠他的,她會幫他討回來!連帶清兒的那筆帳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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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俟召火速來到煙霞居,看到麥麥后,一把板過她的雙肩,邪眸惱怒的瞪起,“你到認底想做什么?七天退天都軍?這根本就辦不到,你,你難道也是想求死嗎?”這個念頭讓他不敢再往下想像。
為了他,她真的可以連命都不要嗎?自己對她的一片心又算什么?她根本就看不見!她嫁他只為了恨。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可他寧愿她抱著恨,也要留她在身邊。
雙手搪開他,淡然一笑,如云飄浮,“我不會死,至少我不會這樣輕易死。”
“那是為了什么?”他逼問。明知道答案會傷了自己,他仍是要問。
“我是龍女啊,為啟薩朝盡力有什么不對嗎?皇上和召王該高興才是。”黑瞳望進他的擔憂的雙眸,走過去,挨近他,“是擔心我們的婚事嗎?放心,我會活著回來的。”氣息,吐到他的臉上。
“璇筠,你……”這樣的她,令他陌生。那對眼睛,幽深依舊,卻帶著洞悉一切的睿智,擺在它面前的一切陰暗,在她面前根本無從遁形,就這樣赤條條的暴曬在陽光下。曾經,也有這樣一對讓人不想對視的眸,清淡,避世,卻能看穿一切。
為何能從她的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這個發現,讓他難以接受。
“嫁給皇上最喜愛的兒子,我偷笑都來不及,怎么舍得死呢。”伸出手,搭在他的肩上,拉進彼此間的距離,“知道女人最愛問的傻問題是什么?”
挑眉,不解。她越來越讓他看不透。
眼眸微垂,輕笑出聲,“如果,我和你的父皇同時落入水中,你會救誰?”狀似玩笑,語氣慵懶,精湛的眸光卻緊緊注視著他。
邪眉蹙起,沒有想到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鎖定她的隨意,想在那上面找出一絲答案。
“怎么?不好回答?”柔軟的小手,撫上了他英挺的眉,將那里的褶印一點點撫平,“魚與熊掌不能兼得,太貪心的后果就是一無所有。”
心里一怔,不覺又細細詢視一番。看進她的淡定自若,仿佛這只是無關痛癢的閑聊。神色一斂,口氣有幾分戒備,“璇筠,你是不是聽到些什么?”
如果他沒有聽錯,她是想讓自己在父皇和她之間做出選擇。她突然有此一問,是不是覺察到了什么?還是說,這只是他的多心?
“咦,我該聽到什么嗎?”麥麥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眨巴兩下,“又或者,你該有什么告訴我呢?”
“沒有。”面不改色的應下一聲,心底的疑慮漸漸擴散。
嘴角一扯,溢出淺笑,扭過身收拾著一些必要的裝備,“召王不必多心,女人都想知道自己在男人心目中的位置,唯一可以拿來對比的只有摯親。召王母妃過世很久,我也只能拿皇上做個比較。”回眸,掀起趣味,“召王不會治我個大不敬之罪吧?亦或是,向皇上告發?”
“呵呵,怎么會。”萬俟召順著她的玩笑,緩合了先前的嚴肅。
是他想得多嗎?她不可能知道那件事的,如果知道了,怎么會這樣心平氣和。
不管是自我安慰,還是不想承認。萬俟召暫時壓下了那絲疑慮,走到她身后,輕輕圈住了她的身子,“我去向父皇求情,就說你是愛國心切,才會魯莽行事。請求他收回軍令。”
“不必,”麥麥的聲音有些清冷,“我只是不想做個無所作為的女人,整日呆在那里為你們算卦祈福。從現在起,我要做我想做的事情。”扭頭,遞眸,“我的目標不只是退敵,無論如何,我都會拿下天都!”
滅天都,是她計劃的第一步。
手臂有些僵硬,盯住她的側面,“為什么對天都生出這么大的恨意?”
麥麥沒有正面回答,手下動作未停,“與其研究這個不重要的問題,不如來考慮下怎樣退敵,畢竟,軍令狀可不是開玩笑的。”說罷,朝他綻放一朵清笑。
深深的看她一眼,萬俟召點點頭,“我懂了。”目光堅定而有力,“我不會讓你死的,我會盡一切所能來幫你。”
七日內逼退天都軍,這就好比是癡人說夢。所有人都不看好立下軍令狀的麥麥,即使她是龍女,卻不是真正的神仙。麥麥沒有空理會這些來自四面八方的質疑,她有她的打算。在這盤棋中,對弈雙方早已變換。她已經成功的隱身在了暗處,與另一端的人進行一場拼盡所有的棋局。
晌午時分,她就命阿商收拾行囊,帶領一十六名白衣圣女,還有兩百輕騎準備奔赴明蘭山。走出皇宮,竟沒有一人來送。對于一個只有七天命好活的人來說,這種門面功夫不做也罷。
自他死后,她就換下了鐘愛的藍,改穿白裙。長發不再點綴任何飾品,僅用白帶束起。她不是他的誰,無法為他身著孝服。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來哀悼,今后,屬于她的只有這一種顏色。
宮外停著一輛寬敞的馬車,兩匹高頭黑色駿馬昂首立挺立,身邊是十六匹白色駿馬,白衣圣女們英姿颯爽的站在兩邊。后面是兩百輕騎,都已整裝待發。阿商提著簡便的包裹,跟在麥麥身后。
最后看一眼皇宮,對著念惜宮的方向,微垂的眸光悠遠而篤定。在別人眼中,他可有可無,仿佛隨時都會消失。甚至于對他的死,宗帝也只是做做樣子,進行了一場法事。之前的慈父形象全無,能夠離開這間冷漠的皇宮,這是他唯一的慶幸。
扭回頭,利落的躍上馬車,“走!”
“是!”所有人翻身上馬,揮動韁繩,“駕!”
馬蹄聲交錯響起,白衣圣女緊緊保護在馬車四周,長長的隊伍朝前奔去。
掀開簾子,看著飛快流逝的景致,不管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義無反顧。
隊伍剛剛駛離皇宮范圍,自身后突然追趕來一批騎兵,為首的男子一身素衫,面色緊繃,一對鷹眸如炯。
阿商探出身子,“小姐,是擎王。”
他?
麥麥微一皺眉,“停車。”
阿商扭頭沖車夫吩咐,“停車。”
馬車漸漸停下,后面的隊伍也跟著停在一邊。
撩開簾子,在阿商的摻扶下,麥麥跳下馬車。萬俟擎翻身下馬,走到麥麥跟前。
“擎王,有事?”
注視著她有些紅腫的眼睛,心頭劃過一陣失落,但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萬俟擎咪起眼眸,“我陪你一起去明蘭山。”
麥麥不發一語的凝望他一眼,偏轉過頭,“沒有得到皇上的旨意就去戰場,你不怕皇上追究嗎?”
眉梢一挑,望住她,“想讓我看著你一人去那么危險的戰場,我辦不到。”
她寧愿他還是以前那個只知羞辱和報復她的男人,也不要他像現在這樣。純粹的恨,可以讓她沒有一絲雜念。
轉回身,“我不需要。”不再多說,直接上了馬車。
慍怒的瞪著她的背影,她這樣公然拒絕,不止是駁了他的面子,也無視了他的心。可在這種時刻,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幫她渡過難關,他不認為她有七天內退敵的能耐。
隊伍繼續前進,只不過比原來的壯大許多,萬俟擎陰著臉緊緊跟在馬車旁邊,這似乎是他第一次這樣被人無視得徹底。他很氣,氣自己,又氣馬車里的女人。氣歸氣,他卻無論如何都要幫她。不止是不想看著她死,甚至連一點傷都不愿意看到。
“小姐,擎王對你,真是一網情深啊。”阿商看著緊跟在旁邊的擎王,輕嘆一聲,有感而發。
連外人都能看清,她又怎么會不知道。自清兒死后,他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一向冷酷霸道的他,能做到如此這般,換作尋常女人早就會感動了吧。可惜,她沒有多余的心思來想這些,更何況,她的心早就已經跟著某人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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