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記憶
凰盈冰站在荒城最中心的房屋頂上,居高環視了全城一番,半晌,俯下身去,將手指劃出一道血口,遂沾以鳳凰血在屋檐上,畫了一個五芒星。手覆在上面,虔誠地閉上眼眸,雙唇飛快地翕動著,似念著些什么。不一會兒,她倏然睜眼開來,凝眉,極有魄力地嗔道:“張!”
話音才落,一陣來路不明的疾風在凰盈冰四周卷起,撥動著她的衣袂與發絲。未幾,那五芒星在暗夜之中竟散發出了幽異的紅光。紅光漸漲,愈大,后以一個半圓球的飄渺形態擴張開來,直至將整座荒城都包裹其中,方才停止下來。此之后,凰盈冰站起身來,抬眼望了望紅光閃爍的薄膜似的結界,捏一口訣:“隱!”
薄膜淡化,那漫天的精純火焰也隨之消隱了下去。夜空依舊明朗無比,星辰清晰可見。凰盈冰眼望著那些亙古不衰的星辰,閑坐著,在靜謐的夜里,享受著清爽的風,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主子!”凰盈冰向下望去,見冰然正快活地揮動著她的小手,似要凰盈冰抱她上去一樣。
凰盈冰的眼神,柔和了一些,遂自袖中急速地飛出了一條紅綾,恍若游蛇一般,勾了冰然的腰,不消一瞬,便將其拉了上來。冰然才剛站穩,便撲進了凰盈冰的懷里,笑呵呵地享受著唯她獨享的特別的寵溺。
“不去睡嗎?”凰盈冰柔聲問道。
冰然搖了搖頭,窩在了凰盈冰的臂彎中,說道:“冰然不累。來陪主子說說話。”
凰盈冰撫mo著冰然那柔柔的頭發,望著她,心事又深沉了一分。許久,忽然問道:“冰然,會生主子的氣嗎?”
冰然撲閃著大眼睛,注視著凰盈冰,歪著頭,問道:“為何?”
凰盈冰欲言又止。她靜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抱緊了冰然,低低地說道:“沒什么。”
“主子……”冰然對世事不甚了解,她只覺得凰盈冰的情緒好生反常。她也抱緊了凰盈冰,關切地問道:“主子有心事?”
凰盈冰不答。
“主子在想什么?”
凰盈冰還是不答。
冰然憂慮地嘟著小嘴,聲音不甚歡快地,說道:“主子,冰然自成精始,跟在您身邊,粗算起來,也將近五千年了。這千年的時光,冰然看得清楚,主子心中一直藏著許多事情。那些事情,恐怕就算說出來,冰然也未必能懂,甚至幫不上任何忙。但是……即便如此,冰然還是想聽聽主子的心里話!”頓了一頓,“主子,您所決定的歸處,到底在哪兒?”
凰盈冰松開了冰然,凝視著她,似乎有一抹淺淺的笑意浮上了她的面龐。好生惆悵,好生寂寞,甚至于有些蒼涼與無力。她終究還是沒有回答冰然的問題。她只是問道:“冰然,告訴主子,你覺得‘人間’是個什么樣的地方?”
冰然對于凰盈冰的避而不答,有些失望。但她面對凰盈冰的問題,還是很認真地想了想,說道:“有情有義的地方。”
“這里,戰禍綿延,疾病橫行。每日每夜,都受著死亡的困擾。不怕嗎?”
冰然搖了搖頭,說道:“不怕。”
“為何?”
“因為人間有情啊!不比天上的冷漠,凡間處處有情。人人,在困難的時候,相扶相持,彼此友愛,共度難關……有這么多的同伴在身邊,冰然何須害怕?”
“冰然,你喜歡這兒嗎?”
“喜歡!”冰然毫不猶豫地作答。凰盈冰望著她那篤定的神情,眼波不覺盈動,似感嘆一般地說道:“真是像極了!你竟也和她一樣,留戀這塵世……不過,你喜歡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她?”冰然困惑地問道,“主子,您口中的‘她’,是指誰啊?”
凰盈冰遙望天際,視線在那上面梭巡了一番,卻一如意料之中的那般,找不到她所搜尋的那顆星。靜默了半晌,她說道:“一個……讓我又愛又恨的鳳凰!”
“讓主子又愛又恨的……鳳凰?是哪個?”
凰盈冰揉了揉她的腦袋,說道:“她與你,也是有莫大關聯的!”
“與冰然?”冰然癡癡地想著,“縱觀三界,會與冰然有關聯的,除了主子您,還能有誰呢?”
對此,凰盈冰沒再多說什么。可是,她沉吟了片刻,又慎重非常地說著些意味深長的話:“冰然,知道嗎?你其實……是有雙親的!”
冰然點了點頭,天真無邪地說道:“這點,冰然當然知道。世上,但凡精靈,皆是尊天為父,奉地為母的。主子,您怎么突然提起這個?”
凰盈冰淺淺地浮著唇角,眼神飄忽地望向暗黑的遠方,說道:“沒什么。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荒城的東北,有一片密林。那里,有矮小的灌木叢,也有參天的樹木。蛇蟲鼠蟻,飛禽走獸,緊張而又安然地生活著。撥開繁茂的枝葉,直往里去,愈深,則氣息愈是陰森。至最深的盡頭,有一大片與周邊不太協調的空地,正隱隱約約地向外散播著強烈的陰氣。妖異,森寒。
兩個俊美的男子,與一個妖艷的女人,伴隨著一陣莫名其妙的風過,忽然自空地的邊緣緩緩現身,活像是從某個異空間走出來的一般。他們回看了身后的空地,女子掩著嘴,不太舒坦地說道:“這地方,若有可能的話,真不想再來第二次!”
一個渾身黑裝的男子,輕笑了一聲,說道:“三妹,這話,若是讓凌姨聽見了,可有你好受的!”
連云聞言,冷哼了一聲,負氣地背過身去,說道:“明明長得比我還要年輕貌美,卻偏偏……比我們高出了一輩!真是……每每想起這事,心里就滿是火氣!”
另一個男子,聞言,笑道:“三妹,本以為你對自己的相貌最是自負的了!卻不想,這世上,竟也有讓你感覺挫敗的人呢!如此看來,那老妖怪,還真是厲害哪!”
連云瞥了這人一眼,冷笑了一聲,說道:“讓我感覺挫敗的,還不止我們的凌姨呢!”湊近他一分,媚笑了一下,話語充滿了挑釁的意味,“還有你最是心疼的絕美的鳳凰……”
男子的臉色,倏然一沉,眼中即刻泛出了懾人的冷光。用一種溫和,卻冰冷至極的音調,說道:“若不想早死的話,就別在我的面前提她!”
連云看著他的神色,好生嚇人,忽覺得很是沒趣,便退開了。輕咳了一聲,聳了聳肩,說道:“不提她可不行!這次,凌姨針對的人,可就是她呢!”說著,用眼角瞟了他一眼,“你心里清楚的吧,離心?”
離心冷冷地別開臉去,置若罔聞。此時,斷天說道:“二弟,那鳳凰……莫不是又做了什么缺德的事,惹著你了吧?你對她的態度,怎會突然間變化得如此之大?”
“說的是呢。”連云接話道,“明明前些日子還對她牽腸掛肚的,卻不想,去一趟天庭回來,竟翻臉不認人了!真是一只妖魅的狐貍,心思風云萬變哪!”
離心瞪了連云一眼,又看了看斷天,有些隱痛地掩起了高傲的眼眸,淡淡地說道:“沒什么。我只是在懷疑,她是否值得我如此的善待……”
斷天與連云,見離心如此,心中愈發覺得稀奇。他們對視了一眼,最終不在此問題上糾纏,而是另起話題,說道:“那么,我們就先來商量商量凌姨交代下來的事吧。二弟,這趟荒城之行,你還去嗎?”
“不去!”離心決絕地說道,毫無片刻的猶疑。
斷天蹙了蹙眉,深沉地望著他,也不多說些什么,遂轉向了連云,吩咐道:“三妹,那就由你去吧。”
連云頓時露出了不耐煩的模樣。她好不愿意地叫囔道:“怎么要我去啊?大哥,在我們三人之中,可就屬我資歷最淺呢。昨夜,血鳳凰撐開了結界,神力非比尋常呢。你要我去,豈不是要我送死?”
斷天笑道:“那結界,至多不過是用來清除城中妖氣,掃蕩些低等的妖魔罷了。怎會傷及你呢?你不愿去,不過是怕麻煩吧!三妹,現在可是夏天,還不到你冬眠的時候呢!”
連云跺了跺腳,還是搖頭,嘴里嘟噥道:“我不想去。雖說血鳳凰的神力不比從前了,但此次,在那荒城里,還有一條青龍呢!還有另外三只討厭的鳳凰……這些人,若是看見了我,豈不是要扒了我的皮?我不想去!”
“那么,難不成是要我親自去了?”斷天飛快地掃了離心一眼,又對著連云,森冷地笑道,“那血鳳凰,我與她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若是去了,只怕……”稍稍地停頓了一下,“到時候,壞了凌姨的計劃,那可就不好辦了!”
“但是,大哥……”連云見斷天之意已決,便打算勸動離心。她問道:“離心,對那血鳳凰……你當真放得下心?”
離心的眼角,陡然一跳。他不動聲色地咬了咬牙,一反平日那溫情的姿態,情緒不佳地沖連云吼道:“讓你去,你就去!不過是讓你傳幾句話罷了,哪來這么多廢話!滾!煩死了!”
連云受了離心的一聲吼,嚇了好大一跳。虧她還受得住這股氣,竟不作聲地凝視了離心許久,嘆了一聲,像是認栽了一般,說道:“好吧,我去就是了!大哥,我若出了事,你可得來救我!”
“沒問題!”斷天笑道。
連云垂頭喪氣地又瞥了離心一眼,旋身,遁去。她走了之后,林中除了樹影搖曳的“沙沙”聲,便靜寂得很。仿佛,所有的一切,皆被離心方才的一聲吼給鎮住了似的。
斷天此時回首對離心說道:“二弟,血鳳凰于我來說,是死是活,本無所謂。你與她的糾葛,是悲是喜,我也懶得去管。只是,有一點,大哥望你謹記于心。”他的神情,嚴肅得很,絕非說笑的模樣。“無論如何,你斷不可玩弄‘情’字!不管你之前有多么地頑劣,多么地風liu,到今天為止,一切都結束了!我絕不容許任何人在我的面前玷污柔兒畢生追逐的東西!你若仍執著于從前那樣獵艷的日子,那么,莫等你負心之前,我便先將你送下地獄!聽見了?”
說完,他也離去了。在這一片死寂中,離心緊咬著牙,嘴里好不忿恨地喃著:“又一個認為我是在開玩笑的……”
猛地,他一握拳,倏然捶在了身旁的一棵粗壯的大樹上。一聲巨響。樹倒。群鳥,四處驚飛。叢林,一時騷亂不已。離心氣得發顫地,用拳抵著額,不甘地喘著氣,頹喪地坐倒在截斷了的樹邊,口中喃喃有詞:“千萬年,我癡心的守望,竟只能換回她的一句冷言冷語……當真值得嗎?”
荒城里,伴著東方朝日初升,重又鬧騰了起來。今日的凰盈冰,不知什么原因,竟開始默默地穿梭于重病百姓之間,悉心地料理著他們的傷口。鳳逸看見了,冷哼了一聲,低聲罵道:“虛偽!”而其他的人,好奇地瞧了她好久,也沒多說些什么,便各自忙各自的活兒去了。
在第一日來時所探望的老人跟前,凰盈冰仔細地為他的傷口上藥。她摸了摸老人的額,語氣毫無起伏地問道:“還有哪里不舒服?”
老人注視著凰盈冰,搖了搖頭,說道:“比起前些日子,好多了。謝謝您了!”
凰盈冰沒有接話,轉過頭去,接來冰然遞上的湯藥,吹了吹熱氣,遂一湯匙、一湯匙地將藥水喂進了老人的口中。好生熟練的樣子。老人喝了幾口,感慨地環視著這些化作凡人的神仙們,嘆道:“一家子的好人哪!這世上,果然還是好人多啊!”他望向了凰盈冰,“在這荒城中呆了這么多日,恩人,怎么不見您的娘親呢?”
話音未落,只聽見身后傳來了慌亂的聲響。湯藥翻倒,茶碗破裂。老人望去,原是那幾位善心的恩人們因一時大意而打翻了手中的藥碗。看著他們的表情,無不是抿著雙唇,眼神游移。正當老人深覺奇怪的時候,嘴邊又送上了一勺的湯藥。一如往常的平靜,絲毫不見半絲漣漪。老人將藥吞下了肚,慎重地想了一想,忽然眼神一閃,滿是愧疚地低聲說道:“對……對不起,恩人,老朽無知……”
“沒什么。這事情,提不提起,都無所謂的。你不必介懷。”凰盈冰冷淡地說道。
老人深諳世事,聞此一言,忽驚覺了些什么微妙的情緒。他抬起眼來,往另一些恩人們看去。他們清掃著地上的碎片,有的埋頭做著,有的則時不時地抬起眼來,瞄著凰盈冰的背影。想對聽來的話充耳不聞,卻可惜,個個都做得不夠徹底。老人不禁沉默了下來。很久,很久,他愈感沉痛。最終,當凰盈冰收拾好了東西,正要起身離開的時候,慈悲的老人家伸出了他那因長期勞作而皸裂、粗糙的大手,拉住了她的白皙素手,憐憫地注視著那雙美麗卻無神的鳳眸,好生哀傷地嘆道:“孩子,與其忍著滿心的酸楚,不如去尋個知心人,痛快地哭訴一番,如何?”
或者,這該是錯覺吧。沒有任何人聽見它,卻只有老人一人堅信著。他堅信著,就在方才那瞬逝的一息之間,自己的耳膜,清楚地被一聲碗勺磕碰的輕響所震動。這聲,奏響得如此之輕,竟比清波的漣漪還要悄無聲息,又消逝得如此之快,更比電光火石還要迅捷神速。
老人不覺松開了她的手。這手,老人感覺到了,何等地堅強,仿若飽含著天賜的強大力量,似堪能肩負萬世苦難,扭轉不定乾坤,卻又何等地脆弱,脆弱得如枯落的秋葉在勁風之中飄零,只等待那最后的歸根。老人默然,注視著凰盈冰遠去的背影,黯然喟嘆:“本以為……她就是那傳說中的鳳凰轉生,卻不想,竟是個可憐的孩兒!可惜哪,可惜!”
神人們至此,心中不由一驚,卻仍佯裝出一貫的態度,問道:“鳳凰?老人家,您怎會說她是鳳凰呢?她不過是個平凡的孩子罷了!”
老人淺淺一笑,說道:“你們是外地人,或許不曉得吧?我們這地方哪,從古至今便流傳著一個傳說,說是每逢人間災難深重之際,天上便會降臨一位美麗的神女。她游歷三界,目睹人世百態,望盡滄海桑田,只待亂世之末,變身浴火鳳凰,飛舞九天之上,引吭高歌,以此預言明君出道、治世將臨。”他深嘆一聲,遙望著早已不在視野之內的身影,“或許是老朽不切實際的妄想吧……第一回,在這兒見到那孩子,如此之美、如此善良的一個孩子,不知怎地,覺得好親切,竟一下子認定了,她便是那傳說之中的祥瑞鳳凰……”說完,他又沉重地嘆息,欲言卻止。
“老人家,”冰然湊近了老人一步,問道,“那您又因何而嘆惜呢?”
老人久久沉默。直到眾人都有些禁不住耐心的時候,他才啟口說道:“那傳說之中的祥瑞鳳凰,在歌舞的最末,便會氣力衰竭,灰飛煙滅,自此不再輪回于六道之內。”他不忍地搖了搖頭,“自老朽染了這怪病之后,渾身潰爛,惡臭不絕,親族、友人競相遠離。她是第一個這樣關懷、照料老朽的人!老朽看得出來,她是個難得的好孩子!若她真是傳說中的火鳳凰,那……何嘗不令人扼腕痛惜呢?”老人艱難地咳了幾聲,又接著用他那沙啞的語音講話,“老朽活過了半百,歷經了衰世、亂世,閱人無數。知道嗎?在這人世間,萬事萬物,甚至于人心,因為某些原因,都是可以偽裝的。卻惟獨這眼神,是騙不了人的。那孩子,滿目盡是蒼涼,與絕望。實是可悲可嘆哪!”他抬起頭,用那因年老而渾濁的眼睛,掃視了神人們,眸中映射出一股超脫人世的清明之氣,“老朽不知道你們之中有何不愉快的糾葛,但依老朽拙見,你們可是要好好地珍惜她呀!否則,終有一日,悔疚的,將是你們!”
神人聞之,無言。
自荒宅中出來,不知不覺間,凰盈冰又在大道上游蕩了將近半天的時間。這座城,與先前比起來,要熱鬧了許多。不但是街道整潔了,甚至連原先關閉了的店鋪也都紛紛地開張了。百姓們,溫飽得了保障后,精神也隨之好了,氣色再不如從前那般地枯黃。望著這漸漸好轉了的街景,面對路人們致上的感激之辭,她漠然以對,心中只感覺好生倦怠,想著:“對天命,總算是有所交代了……”
正當此時,忽一靈光閃過,冷不丁地刺激著她那漸要麻痹了的警覺神經。她抬眼,望了望天,二話不說,即刻旋身,撥開層層圍堵的人群,不緩不急地走了。隨之,留給百姓們的印象,便是,這可真是一個性情乖僻的恩人哪!
凰盈冰尋著方才所感知到的氣息,目標甚是明確地,在曲折的坊巷里,走著,竟輕易地追到了一條不算寬闊,卻已干涸了一半的河邊。她環視周邊,四下無人,靜寂得很。思吟片刻,突然步向了岸邊的柳樹下,撥開草叢,摸出了一條銀白的小水蛇。掐著水蛇的七寸,凰盈冰注視著它,語氣不太溫和地說道:“擅闖我的結界,你的膽子,也是夠大的呢!”
“看來,今天的血鳳凰,心情不太好呢!”水蛇吐信,竟怪異地傳出了虛渺、妖媚的笑聲。“沒見到預想之中的那個人,心中失望了,是嗎?”
“遠道而來,有何貴干?”凰盈冰面無表情,直入主題,問道。但見水蛇總是沉默,她便松了松手上的拿捏力道,說道:“妖力再強,終究也不過是條蛇!如此輕易地就被人抓住了弱點,這三千年,虧你還能安然無恙地活下來。命運還真是眷顧你呢!”
凰盈冰的手勁才一放松,水蛇便得了解脫似的,順著她的素手一路蜿蜒而上。柔軟的蛇身,挺有力道地纏住了凰盈冰的一只手,遂吟吟笑道:“你的心腸,還是如此柔嫩哪,美麗的血鳳凰!”笑聲愈發陰險,那水蛇的眼瞳竟也能發出幽異的綠光。它越纏越緊,以致于凰盈冰的手有了充血的跡象。“真是鮮嫩無比的鳳凰血肉哪!若是我此時吃下了它,不知……我的妖力是否真如傳聞中的那樣,得以精進萬倍呢?血鳳凰,你覺得呢?”
凰盈冰冷然,氣息絲毫沒有紊亂,竟只是淡淡地說道:“你親自嘗一口,不就知道了?”
水蛇瞳中的綠光急閃了一下。語氣略有驚訝地說道:“你認為我不敢嗎?”
“我為何要認為你不敢?”
“眼睜睜地看著妖鬼將自己的血肉消化殆盡……即便你是第二次見識到這樣的場面,我也絕不相信,你竟會沒有一點感覺!?”
“依你之見,我又該有怎樣的感覺?”
水蛇啞然。
“言歸正傳。你來此處,有何用意?”
水蛇松開了力道,說道:“有人讓我帶話給你:‘萬年不見,是時候該選擇去向了’……”
“果真是那老妖惹出的事……”凰盈冰心中領悟這話中的涵義,凝眸,冷哼,“我的去向,與之何干?”
話正說著,水蛇忽然哧溜地鉆進了凰盈冰的袖中,再無動靜。凰盈冰靜默了一會兒,冷然回首,望著身后的三人,問道:“有事?”
鳳悠問道:“你方才與誰說話?”
“與你何干?”
鳳悠蹙緊眉頭,滿目盡是厭惡和怒意。久而,他協調了情緒,說道:“你的夫婿,我已經選定了,是夕兒。過些日子,待這里的事情處理妥當之后,我便上奏天帝,讓你們倆成婚。”
“還真是突然呢!”凰盈冰的反應依舊不冷不熱的。她說道:“你們是覺得我時日不長了,還是力量不濟了?”
“隨你怎么想!”鳳悠冷言相對,“總之,誕下繼任者,并將之培養成才,是你的使命之一。我要說的,就只有這些。”說完,他掉頭便走。
望著鳳悠走遠,凰盈冰這才將視線轉移到了鳳夕身上。見他的臉色并不太好看,冷淡地啟口,說道:“若覺得惡心的話,直接去與鳳悠說明一聲,可好?他的話,一定會應了你的請求,改選其他族兄……”
出乎意料地,鳳夕竟首先打斷了她的話,沉聲問道:“冰兒,難道你就真的沒有一點感覺?”
“感覺?對你,還是對這份使命?”
她這份莫名其妙的從容,終究還是激怒了鳳夕。他忍無可忍,走上前來,狠狠地扇了凰盈冰一掌,斥道:“你就不能多關心自己一點嗎?你到底要漠視自己到什么程度?”
凰盈冰抹著嘴角流下的血,冷淡地掃了一眼,說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么……”
“你不明白?”鳳夕愈急。他一咬牙,接著又反扇了一掌,低吼:“你心里清楚得很!”重重地捏著她的下頷,幾乎到了要將其捏碎的力度,“冰兒,我真的很想知道!這森羅萬象,蕓蕓眾生,難道就沒有一件值得你付諸情感的嗎?甚至于……你就不能自愛一些?”
“情感……”凰盈冰被迫與鳳夕對視,“那種無謂的東西,我生來就沒有!它只能讓我變弱,只能讓我像上代血鳳凰那樣,過早地被送上誅仙臺……如此不祥的禍害,我不需要!”
鳳夕愈來愈沉痛。牙關,也咬得越來越緊。高高地揚起手,急速地落下,比先前兩掌更重了幾分力道地,落在凰盈冰的臉上。受此沖擊,凰盈冰的腳步一踉蹌,摔倒在地,臉頰紅腫得很。可是,她卻仍似感受不到痛感一般,甚至于不撫自己的臉頰一下。冷漠地過于異常。
“你……”鳳夕氣極,痛極,忿而拂袖,負氣著,疾走離開。始終站在一邊,默然旁觀的龍恬,凝視著地上的凰盈冰,說道:“你娘,在我看來,是歷代最勇敢的血鳳凰。她為愛而死,卻雖死猶生。而你,冰兒,卻是歷代最懦弱的!你泯滅性情,活得再長久,至多也不過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軀殼而已!差太多了!”
說完,他也走開了。凰盈冰久久地坐在地上,手撐著地,眼望著天,默默不語。這時,袖中動了一動,滑出了那條水蛇。它靜靜地望著凰盈冰,半晌,說道:“這些日子,離心的情緒很反常。這次,本來該是他來這兒傳話的。可是,他卻避你不見。你們之間,發生了什么?”
凰盈冰疲憊地搓揉著眉心,舒了一口氣,問道:“離心……指的是那只狐貍?”
“長久以來,他常游戲人間,沾惹過無數的風liu情事。我從未見他認真過。本以為,他生來便是一個負心漢,可是……”水蛇頓了一頓,“這五千年……不,或許該說是更長的時間,他卻變了許多。他是當真對你著迷了!他真心對你,那么,你呢?你是如何看待他的?”
凰盈冰沉默了一段時間,扶著河邊的柳樹,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裙上的塵土,說道:“正如你方才所聽見的,我只是個拋棄了****的不祥鳥!你此番回去,若是方便的話,不妨替我勸他一聲,望他早死了這條心罷。”沉吟了一會兒,她又補了一句,“另外,也轉告那蜘蛛老妖,讓她收斂些,趁早除了這城中百姓的咒毒,釋放龍神歸位。否則,我就算與之同歸于盡,也在所不惜!”
水蛇聞言,默默地游移到了岸邊,猶疑了片刻,對著凰盈冰的背影,低低地說道:“其實,你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無情!不然,你方才也不會庇護我,更不會讓我勸離心斷情,甚至不會為了一城不相干的凡人而不惜性命……你說的話,我自會如實轉告的。你也好自為之吧,血鳳凰!”
凰盈冰此時旋身。那日照之下閃爍著的水光,映在美麗的鳳眸中,過于刺眼,讓她不覺皺起了眉。她低喃:“這下界,真不是什么好地方哪!”
環繞荒城的護城河,在無風的日子里,平靜無痕,似一面鏡子一般。一條水蛇,蜿蜒游弋于淺水中,劃破了河水的清靜,留下一道長長的、柔和的波紋。它順水而游,一直潛到了河流的盡頭,方才自水中探出頭來。岸邊,站著一個黑衣男子,遠遠地見它游來,不覺緩和了臉上的表情,笑道:“怎么去了這么久?還以為你出事了呢!”
水蛇的身子,此時冒起了一陣青煙。青煙在岸上,化作一女子,妖魅而動人。她俯下身去,撫了撫水蛇,便將其放了。而后,她望向男子,問道:“大哥,你怎么來這兒了?若是被他們察覺了,豈不麻煩?”
“你半天也沒有一點消息傳來,我正考慮著是否要進去打探情況呢!如何,話傳到了嗎?”
連云點頭,遂與斷天一同往密林深處而去。半路上,她問道:“大哥,離心此時身在何處?”
斷天嘆了一聲,說道:“回洞府了。一直悶在房里,消沉著呢!怎么,找他有事?”
連云說道:“血鳳凰讓我帶話給他……”
“血鳳凰?帶什么話?”
連云心事沉沉地不說話。斷天也不再多問,同她一起回了洞中,叫出了離心,三人圍坐在廳中,談起話來。
“喊我作甚?”離心不太耐煩地蹙著眉頭,沒好氣地問道。
連云淺淺地抿了一口熱茶,又緩緩地放下了杯盞,凝望著茶水的漣漪,許久,方才遲疑地說道:“血鳳凰讓我帶話給你……”見離心的指尖微抖,她也不由緊張了起來。她瞟了瞟同坐邊上的斷天,深吸一口氣,說道:“她說,她只是個拋棄了****的不祥鳥,勸你早點……死了那條心……”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離心竟異常鎮定。他看著連云,神色漠然,問道:“就這些?”
連云點了點頭。離心即刻便站起身來,又要往房里走,連云急切地追上去,拉住了他。
“還有什么事?”
連云嚅了嚅唇,說道:“我剛才還聽到了一些事情……關于血鳳凰的……”
離心猛地甩開了連云的手,一扭頭,便又想走開。連云見狀,急忙將話脫口而出:“血鳳凰的婚事,已經確定下來了!”離心的腳步,尚未邁出一步,便受此話一震,停住了。連云繼續說道:“她……回了天庭之后,便要與她的長兄大婚……”
斷天坐在位子上,聽著,眼中一閃,說道:“為了盡可能地維護遠古血脈的純正,這種法子,確是必要的,尤其是對純血極為稀罕的鳳凰神族……”一邊說著,他將視線瞄向離心。只見他呆立在原處,毫無反應。從這背影,絲毫看不出他有任何心緒起伏的跡象。斷天與連云,相視一眼,不覺將心提高了幾分。
“離……離心?”連云喚他。他也不理。
“三妹,那血鳳凰又是如何回應此事的?”斷天問道。
連云抿了抿唇,小聲地回道:“她……冷靜得很,什么也沒說。”頓了一頓,“反倒是那鳳夕,對血鳳凰的冷靜顯得格外地氣憤。不但指責她太過漠情,太不自愛,還……還連扇了血鳳凰好幾個巴掌……都打出血來了……”連云的語音,愈來愈低,直至最后,幾乎到了聽不見的程度。只是,離心天生耳力過人,這話,傳入他的耳中,字字倒如洪鐘一般響亮,震撼心扉。
他的手,禁不住地一顫。長睫毛在眼眶的酸疼中,抖了一抖,遮掩下來,再也不讓人看清眸中那一瞬泛起的微紅。他艱難地抬起腳來,疾步走開。連云見了,萬分不忍,回望斷天,低喚道:“大哥……”
斷天沒多說什么。他端起了茶盞,抿了一抿,望著那飄起的熱氣,沉重地嘆道:“由他去吧!誰讓他戀上的,偏偏是那只血鳳凰呢!一個地下,一個天上,一個多情,一個漠情,注定……是要肝腸寸斷的!”
此時,自離心的房里,暴躁的摔打聲,以及器物的碎裂聲,接連不斷地穿透了厚重的洞門,傳出來。在地界最豪華的洞府里,在密林的深處,回響不已。
不日,城中的怪病,漸漸地銷聲匿跡了。荒宅之中的病重百姓們,沒過幾日,非但傷口痊愈了,甚至連精氣神也轉好了。大難不死的他們,跪在地上,感激涕零,爭相叩謝神人們,一時竟弄得他們有些不知所措。
凰盈冰漠然靠站在不遠處的廢墻邊上,遠望著那副喧鬧的場景,默不作聲。這時,那個老人繞過了喧嘩的人群,拄著一個木拐,躬著背,腿腳不甚便利地,往凰盈冰處走來。他對著凰盈冰,恭敬地作福,面含超凡脫塵的微笑,說道:“老朽此次得以渡難,多虧了血鳳凰您的神力相助。老朽萬分感謝!”
凰盈冰掃了他一眼,并不十分吃驚。她問道:“前世的記憶,尋回來了?”
“是的。興許是將入黃土了罷,上萬年的記憶,昨夜,都回來了。”說著,他微微俯身,“前些日子,老朽無知,竟觸了血鳳凰您的痛處,還望您原諒!”
“沒什么。您那時也不過是個凡人而已……”她轉而問道,“堂堂老仙,因何事竟被貶下天庭,遭遇這等災難?”
老人輕輕地一嘆,說道:“老朽一時懈怠,錯牽了一場姻緣,使得凡間兩對多情的眷侶枉死……天帝震怒,貶老朽下界,忍受三生三世的病痛孤苦。”
“不過是一門情緣罷了,怎值得天帝如此小題大作?”
老人搖了搖頭,說道:“非也!血鳳凰您有所不知,這情緣,實乃世間最絕妙的機緣。它環環相扣,橫向牽連了三界六道的運行,縱向則關系生死輪回的秩序,失誤不得。天帝此番裁判,在老朽看來,已是格外開恩了!”
“是嗎?”凰盈冰不甚了解地喃道。她靜了一會兒,問道:“那您何時返天?”
“算起來,如今已是第三世了。興許,過了今夜,老朽便要返天復職去了。”他沉重地嘆了一聲,“只可惜……這臨走之前,竟還是沒能見到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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