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打破它
敲門進得房間,寧小瓦在幫傭的幫助坐起了身子。眼神有點困乏,擠出一點微笑:“來啦。”
“嗯,還好嗎,這幾天有事情要忙。”
“看得出,精神不大好哦。”
“這句話我說才對。”
“會嗎?”寧小瓦摸了摸自己的臉,但抹不去倦容。
“嗯……”宋遠慈看著寧小瓦。
“工作順利吧?”
“和平時差不多,沒空閑的時候,但也不會太忙,不是假期嘛。”
“快啦,明天還是后天不是周末嗎?”
“嗯,對啊。今天天氣不錯,出去走走嗎?”
寧小瓦沒立刻回答。宋遠慈以為自己問錯了什么,緘口不語。
“蘋果很漂亮,要吃嗎?”
“好。”
幫傭拿著洗好的衣服開門出去了,屋子里就剩下宋遠慈和寧小瓦。咬蘋果發出“嚓嚓”的聲音很干脆,宋遠慈不一會就吃完一個,但是寧小瓦好像不怎么開胃。
“不新鮮嗎?”
“不會啦。”
“可是怎么你最喜歡的紅蘋果好像成了苦瓜?”
“呵……”寧小瓦笑了笑,“今天有點不舒服。”
“那我來會打擾你休息嗎?”
“怎么會?”寧小瓦又笑了笑,是眼角在笑。
“不會就好。你需要休息的話就休息吧,不用管我,我坐著好了。”
“嗯……”
見幫傭不在宋遠慈就自己去幫著寧小瓦躺下,寧小瓦口里是說不用不用,但不難發現她是有點虛弱,動作都很乏力。也是在幫她躺下時宋遠慈才發現她額頭上的汗珠。宋遠慈抹了抹,寧小瓦躲了一下。汗是涼的。
“寧小瓦……”待寧小瓦躺下一會兒后,宋遠慈說道。
“嗯?”
“真的很難受嗎?”
“不會啦。”寧小瓦彎起嘴角,眼睛瞇成一條溫柔的線。
聽寧小瓦這么說,宋遠慈也只好跟著笑了笑。
“你喜歡什么顏色?”
宋遠慈想了想:“黑,白,灰。”
“怎么可以?”
“嗯?”宋遠慈很不解。
“喜歡這三種顏色的人對生活不積極哦。”
“噢……”宋遠慈點點頭,但不像是在否認,也不是肯定。
“你呢?”
“藍色,天空的那種藍,還有就是綠色,草地上那種一看就讓人開懷的綠色。”
“噢……”宋遠慈又點點頭。
“你很悶哎。”
“嗯?”宋遠慈又不解。
“唉,好累啊,跟你說話。”寧小瓦的表情在說“你可以再悶一點”。
“呵……”宋遠慈還是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
“一個人住是怎樣的生活?”
“怎樣?不怎么樣。”
“一個人很無聊吧?”
“還好吧,習慣了。”
“寂寞嗎?”
宋遠慈回答不上,怔怔地看了寧小瓦一眼。
“不會吧。”
“怎么不找個女朋友呢?”
“女朋友?”
“對啊。你不是想告訴我你不懂女朋友是什么東西吧?”
“呵……”宋遠慈像是在招供,“沒人要啊。”
“怎么會?會賺錢,對人也好。”
“有用么?”宋遠慈的語氣真像是在提問。
“怎么會沒用?”寧小瓦今天笑很多次了,但都很快就淹沒下去。
“沒有啦,沒有刻意去交女朋友,隨緣就好了。”
“那也是。”
“那你呢?”
“我?”一個讓宋遠慈覺得又說錯話的反問。
“……沒什么啦。”
寧小瓦倒不介懷:“誰會要一個病人呢?”
宋遠慈覺得自己真的說錯話了。
“宋遠慈……”寧小瓦看宋遠慈沒說話就叫他。
“嗯?”
“沒什么的啦,我沒事。”
“知道。”寧小瓦的語氣多少讓宋遠慈感覺好了一點,可還是有點過意不去。
宋遠慈和寧小瓦的話都不長,但都很舒心。大概這樣的對話就足夠讓他們平靜下來。寧小瓦的平靜比較徹底,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有時甚至一個“嗯”就算是一句話。到后來就沒有說話了。睡著了。宋遠慈起身靜靜地看著寧小瓦,用紙巾柔柔地擦著她額頭上的汗。
走到走廊轉角前宋遠慈聽到有人在談話,里面有一把聲音是幫傭的。
“阿姨,寧小瓦真的累了,讓她先睡一會吧。”
“唉……”聲音回響在走廊里大得有點夸張。
“她都已經兩晚沒睡了,神經痛得很厲害,看得我都心痛死了。”
“好吧。我先回去,你好好照顧她。”
腳步聲往電梯方向移步。
宋遠慈在另一邊的樓梯往下走。低頭打量著階梯的推移,回想著寧小瓦的發冷的汗在他手指上留下的觸覺。
“深圳:今晚到明天陰天間多云,有陣雨或雷陣雨;偏南風轉東風2至3級;氣溫18到24度;相對濕度70%到90%……”
城市隨著夜幕如墨汁一般漸漸潛入而安靜下來,從窗口望出,天邊那僅有的一抹紫紅色不舍得一樣褪掉了最后的一片痕跡,取而代之的是重重云層掩埋下的一輪新月,和地上面呈線狀陳列開的路燈。車前燈成雙成雙地睜開眼睛展開了追逐戰,好像很有趣的樣子,可放眼望去哪里都是一樣,密密麻麻的光點穿梭在路燈連成的線上。宋遠慈在想,他們都要去哪里?再仔細想想,還是作罷——哪里都一樣,哪里都去不了,無非是盲目追逐,遠離,打轉,然后又回到原點。隨著距離越來越遠,光亮的輻射愈發消退下去,黑暗則悄無聲息地濃重起來,遠處鱗次櫛比的高樓黑乎乎的身影被更為黑暗的黑暗吞噬了。
宋遠慈也不曉得無言無語地呆望了多久,視線開始模糊起來。不見天日的月光,路燈的線狀,疲于奔命的車燈等等,甚至密不透風的夜幕也是如此,一點,一點,再一點地失去了其原有的模樣,極夸張地被模糊,被放大。宋遠慈閉上眼睛,稍傾再睜開,但無濟于事,反而更為模糊更為夸張。他退后了點身子,才看明白是下雨了。是沾在窗戶玻璃上的雨滴從現實領域里滑落,拖去現實景物該有的現實性。這天晚上的宋遠慈感覺到胸口異常壓抑,早早來到酒吧,打開最低限度的燈光,躲在最里邊落地玻璃窗邊的位置里,獨個呷著酒。揉了揉眼睛,抬起頭盯著天花板看,卻仍是模糊的視野。雨水在不經意間蠶食到他的眼睛里。
春季天亮的時間越來越早了,往往清早剛睜開眼時窗簾布上已經透進新鮮的光亮,耳畔聞見熱鬧的鳥鳴。再睜開眼陽光已經艷麗得不行了,風揚開窗簾射進的陽光嚷著要人起床。當然宋遠慈會看到的更多是后者,因為酒吧的工作最早也要在兩點左右結束。
宋遠慈有意想要早起一些,為的就是可以早一點到醫院陪著寧小瓦。寧小瓦總是說不要那么早來,多點時間在家休息,宋遠慈嘴上是答應著,可是依舊是早早地來到醫院,中午醒來,吃了飯簡單洗過澡就到醫院了。
“喜歡醫院?”
“何至于。”
“那你還來得這么密,還越來越早了。平時都是吃過藥之后你才來,今天我午飯沒吃你就到了。”
“是你吃飯晚了吧。”
“是你早了。”
“好,是我早了。”
“嗯,這就對了。”寧小瓦嘴邊展開笑容,酒窩還是那么迷人。
“你都喜歡吃些什么?”
“我哦,吃得比較少。”
“說來聽聽?”
“嗯……蔬菜的話行不行?我喜歡吃新鮮的蔬菜。”寧小瓦自己說完都在笑。
“呵……”宋遠慈有點無奈的表情,“養你很容易。”
“海鮮不能吃,其他都沒什么所謂,也沒什么特別喜歡吃的。”
“因為生病的關系?”
寧小瓦點點頭。
“那……”宋遠慈從口袋里取出點東西,“給你的。”
寧小瓦伸出的手猶豫了一會,還是接過了。
“巧克力?”寧小瓦很驚喜的樣子。
“對啊。不知道這個你會不會喜歡吃,上次來這里之前去商場買水果時就看到了,經過這個牌子的專柜。覺得包裝得很可愛,無端端就想到你。”
“呵……”寧小瓦低頭看了盒子很久,也笑了很久。
“打開看看?”
“好。”
寧小瓦拆包裝的手勢一絲不茍,樣子專注得讓宋遠慈看著看著忘記時間在走。每拆開一點表情都有一點轉變,盡管微乎其微,但是都在宋遠慈的眼里放大了很多倍,他觀察的專注的程度一如寧小瓦的專注。
巧克力是貝殼形的,都各不相同,黑白巧克力呈自然的曲線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寧小瓦把盒子湊近點聞了聞。
“很香……”拿起塊放進了嘴里。
寧小瓦一副滿足的樣子看著宋遠慈,讓宋遠慈不自覺地為送巧克力的行為感到高興。
“來。”寧小瓦拿起一塊示意要宋遠慈吃。
“我自己來好了。”
“你吃這塊。”
“你把盒子移過來。”
寧小瓦反而把盒子移到身子另一邊,宋遠慈猶豫了一下,順從地張開口。
“好吃嗎?”
“還好,甜得剛剛好。”
“你應該說很好吃才對。”
“你覺得好吃就行了。”
寧小瓦把盒子輕輕合上,仔細地把一些包裝上的扣子扣上。
“你一個人住平時吃什么?自己煮嗎?”
“呵!”宋遠慈笑得有點過分,“可能嗎?”
“不會煮飯?”
“倒不是不會,”宋遠慈收回笑容,“一個人住久了怎么都會一點的,但是不熟練,不常弄,懶。弄好都不知道過多久了,都不想吃了。吃完再把地方和碗筷弄干凈,又不知道過多久了。”
“叫外賣?”
“嗯,很久之前就是這樣了。”
“那些東西沒營養啊,難怪你這么瘦。”
“要不怎樣,不吃嗎,那會餓死。”
“反正吃多不好,媽媽說味精多。”
“怎樣都沒什么所謂,不就是吃飯。”
兩人停下不說話的期間寧小瓦的視線投向地板上的某一處,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宋遠慈站起身走動了一下,到房間外面吸煙。
宋遠慈吸過煙回來沒有坐下,走到窗邊看了看了外面,像是確定天空是不是真的是藍色一樣盯著上面看了一會,低頭了一下,又抬起頭再繼續看。
“很久沒有吃過家常飯了吧?”
“嗯……”宋遠慈還是兀自地盯著天空看,風吹起了他的發梢。
“嗯……”寧小瓦復讀機一般重復著宋遠慈的鼻音。
“學我干嗎?”
“沒有啊。”
“還說沒有,我嗯你也嗯。”
“想嗯就嗯啊。”
“呵呵,無聊。”
風繼續輕撫著,滑過窗簾,滑過宋遠慈的衣角,桌子上紙筒出紙口里的一片蜷縮起來的紙巾搖曳幾下,巧克力包裝盒上的蝴蝶結的絲帶也附和似地點了點頭。
“等我出院了,煮頓飯給你吃,好嗎?”
“啊?”宋遠慈轉回頭來,像盯著天空一樣地看了寧小瓦一眼。
“吃飯啊,家常飯。”
“喔……”
宋遠慈又轉過頭繼續盯著天空望。云朵棉絮一般厚墩墩地賴在天空不走,蓬松蓬松的好像躺上去會非常舒適的樣子。陽光很識貨地躺在了上面,穩當當地一點位置不放過,想必很舒服。
“啊???”宋遠慈再次轉過頭來,一臉按捺不住的詫異。
“呵呵……”寧小瓦低聲笑了好一會。
宋遠慈愈發感到詫異:寧小瓦笑起來的樣子很溫柔,就像頭上面的云朵,簡單,而且快樂,竟讓他有點著迷的感覺,而這種笑靨于宋遠慈是第一次見到。
“你還沒說好不好。”
“……”
宋遠慈又一次望著天空,這次他沒有鎖著眉頭盯著看,而是笑著,就像寧小瓦笑的那樣,也像云朵,簡單,還有一絲快樂的味道。
“喔。”
天空里的風應該很大很舒暢,邁開大步走動的云朵的身影很是愉悅,當然這不影響陽光的享受,陽光依然穩當當地躺著,仿佛還在和云朵嬉戲打鬧著閃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過了幾天宋遠慈再到醫院的時候,卻見不到寧小瓦。到護士辦公室打聽,原來是出院了。是出院了就好,宋遠慈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平常寧小瓦在醫院很少開機,說是沒有什么人會找她,也沒有什么人她想找,索性關機靜心養病。宋遠慈當時聽這話的時候覺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對,可是寧小瓦是這么說的就沒再過問什么。現在回想起來,他倒在想,她會不會想我打電話找她呢?他撥通了電話。
“喂?”是寧小瓦的聲音,在電話里也還是一種很安靜的感覺。
“是寧小瓦嗎?”
“是宋遠慈嗎?”
兩個人同時笑了笑。
“怎么出院了都沒有告訴我?”
“對不起,沒來得及。昨天家里人來了就辦了出院,半個小時不到就弄好了。”
“嗯,早出院也好,呆在這種地方不好。”
“對啊。過幾天找你好嗎,要在家休息幾天才能出門。”
“喔。”
“你現在在哪里?怎么我聽到一些好像在哪里聽過的聲音?”
宋遠慈望著不遠處被護士緩緩退著的一部擺放注射用藥劑的小車,“是不是小車的聲音?”
“你在醫院?”透出幾分驚奇。
“嗯,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出院了,也是到這里一問才知道的。”
“對不起……”聽得出寧小瓦那邊的空氣都被內疚凝結住了。
“寧小瓦,”宋遠慈展開寬慰的微笑,“沒事啦,就當作是散散步好了,沒關系。”
“……”
“寧小瓦……我有點期待那頓飯。”
“……真的?”找到些愉悅的感覺。
“對啊,所以就別不高興啦,好好想弄些什么好吃的吧?”
“好。”宋遠慈掂量著電話那頭是否在微笑。
宋遠慈晚上到酒吧時,一隊樂隊剛在臺上表演完,各人或彎身或低頭在拉著線、收拾東西,準備離開,DJ放歌,聲音慢慢地調整到合適的程度。宋遠慈循例走了一轉,跟賢打個招呼,和幾個服務生說了幾句話,然后在吧臺前的高椅上坐下,叫酒保上了杯晴天。宋遠慈獨自呷著晴天的期間,盯著舞臺上方的天花板暗下來的燈光發呆,只覺得口中的晴天好喝了很多。
“小姐,你已經是……”
“別講話好嗎?”
“可是……”
宋遠慈的聽覺敏銳地發覺酒保手中的動作都隨著話語停住了,轉過頭看了眼,再轉移到吧臺前,才看到是暮坐在那。忽地一瞬間一種很熟悉的感覺涌上他的心頭,是寧小瓦,以前的寧小瓦,準確說是第一眼看到的寧小瓦給他的感覺。
“暮。”宋遠慈探前身子想看看暮的臉。
“嗯?……”暮的目光游離到宋遠慈的臉上,一種讓宋遠慈不忍的憂郁壓在宋遠慈的眼眶,以至整個胸腔。
“怎么喝那么多?”
“沒事,想喝就喝啊。”
宋遠慈揮揮手讓酒保走開。
“心里難過?”
“嗯……”
“跟我說說吧。”
暮沒有回答,把頭埋進了雙臂之間。
今晚酒吧里的客人似乎散去得特別晚,也許不然,是宋遠慈在著急——暮著實喝好多杯了。宋遠慈多少訝于暮的酒量,小巧別致的雞尾酒杯被她慢悠悠地舉起一次又一次,那么地優雅,卻又讓他那么擔心。數到第10杯的時候宋遠慈跟酒保提了個醒。暮雖然已經喝了很多卻還明白什么事,向侍應生遞過錢讓拿半打啤酒過來。“啤酒,總有吧?”暮笑得如此嫵媚,而眼角卻畫出憂傷的曲線。
“暮……”宋遠慈走到暮的桌子邊。
“噓……”暮在唇上豎起中指,迷離的燈光在她眼里折射出似乎是淚光的意味。“我還清醒,讓我喝,好嗎?”
宋遠慈在暮身旁坐下,久久地看著她的瞳孔。伸出手,輕輕握著她的手,手心傳來一股細細的長長的冷,一點一點地鉆到宋遠慈的前臂的骨頭里。
酒吧打烊的時候是凌晨兩點,暮也好歹沒有再喝了,起身往外走。宋遠慈匆匆地跟賢打了個招呼,賢也趕緊點頭示意。宋遠慈追上去的時候暮剛走到門口,他伸出手要扶暮,卻被暮很明白地擋了回去。
“我也想醉,可是醉不了。”
“……”
兩人正要走下臺階,此時一場大雨瓢潑起來。雨勢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可是暮的腳步卻再次開始移動。
“暮……”
“……”
“不要這樣,好嗎?這樣對你自己不好,你爸爸看到會擔心的。”
“他已經看不到了。”
“他看到的!你心里有他,他就一定會看到的!你身上流的是他的血,他努力賺錢養大你,教導你,難道你都忘了嗎?讓他看到你現在這樣,他能安心嗎?”
“我就是忘不了!從小到大,他都是那么疼我,那么呵護我,不讓我受一點委屈,我總說女兒長大了要學會生活,他就總回答我說不急不急,慢慢來,找到一個像爸爸這樣的男人照顧你我就放心了。他辛苦工作病成那樣都不吭聲,為我鋪好了路,想好了我以后要怎么樣,也幫整個家族做了好多好多事情,幫了好多好多人,可是現在呢?我爸才剛走,他們就已經在吵著怎么分家產,而我呢,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就因為我還小,我沒有能力,不能繼承他的事業!宋遠慈,我真的……”
雨勢把兩人的對話嚴嚴實實地蓋了過去。盡管暮的哭泣不屬于放肆的類型,可是變形了的聲音讓宋遠慈的心緒如雨絲一樣地凌亂。宋遠慈感覺到在他的臂膀和胸膛之間的濕熱和抖動已不是言語可以安撫,他只好再用力一點把暮抱緊,手掌一遍一遍地撫著暮的后腦,試圖以這樣的方式讓暮的比他亂上千倍百倍的心得以平靜一些,哪怕只是一點點,宋遠慈也會感到很安慰。
暮說不想回家,于是去宋遠慈的家里。這次兩個人都沒有被雨淋濕身子,也多得初夏天似孩兒臉,方才瓢潑大雨在暮還沒完全止住哭就已經停了,依稀的云層間透出點點星光和新月的細柔的光亮。酒吧和宋遠慈的家相距不遠,兩人步行。一路上,暮一直挽著宋遠慈的手臂,只管低頭走路。沒有人說話,他們的鞋子都是膠底的休閑鞋,以至腳步聲都很微弱。因為雨的關系,路上的車也比平常要少得多,偶爾駛過的車子帶著和濕漉漉的地面摩擦出的“唰唰”聲緩慢地經過,被碾過的水洼將倒影在其上的一片景致支離瓦解,恢復原形時仍然還有一點不安的跳動,幾滴遲來的雨又把景象一圈圈地蕩漾開。被雨水沖洗過的路燈光多少現出疲態的感覺,大樹的樹冠簌簌地落下幾許殘余的雨水。
到家已是三點一刻。宋遠慈把暮帶到沙發上坐好,轉身到廚房給她取杯水。“喝口水吧,要補充一下水分了。”暮的還在紅的淚眼沒有抬起來,點點頭。宋遠慈點燃根煙,用遙控把電視打開,深夜的節目還是廣告居多,不注意把頻道跳到醫院的廣告時宋遠慈馬上轉頻道,最后鎖定在一個音樂節目。宋遠慈記得這個頻道深夜里的音樂節目已經有好多年歷史了,他很小的時候一個人在家時就常常看,沒想到現在居然還有,而且版面也更新換代了,由一個人變成兩個人的主持增加了節目的對話性,氣氛比較好,不過不知道暮有沒有在看。
宋遠慈吸口煙往身后看的時候居然發現暮有抬起頭在看,還看了他一眼。抱著抱枕的暮一副乖巧的樣子,哭過的后遺,偶爾鼻腔里吸口氣。
“酒氣好重。洗個澡睡吧?”宋遠慈溫和地建議道。
“嗯。”
“T-shirt,七分褲?”
“嗯。”
宋遠慈笑笑,摸摸暮的頭,到房間拿衣服。
暮洗澡出來后,宋遠慈嗅了好久,才明白那股香味是從暮身上傳來。
“怎么了?”
“沒有。我是在想,怎么你身上這么香。”
暮學著宋遠慈做出嗅的樣子:“不都是你用的沐浴露和洗發水嘛,自己不認得?”
“噢……真的不認得。”
“你是一個人住太久了。”
“嗯……也許吧。”
宋遠慈受不了在外面跑了一天后身上留下的局促的感覺,趕緊鉆進浴室洗澡。宋遠慈洗澡的期間暮收拾了一下客廳桌面上的物品,把煙灰缸清干凈,還在廚房里洗了快抹布擦了桌面。以一個男生一個人住的房子來說,宋遠慈的房子雖算不上非常干凈利索,但還過得去,就是桌面有點亂,看得出有定期掃地拖地,家具不多,整個房子很簡潔。
宋遠慈洗澡出來,用電吹風吹干頭發,倒在沙發上,點燃根煙,緩緩吁了口煙霧。起身彈煙灰的時候,宋遠慈發現了點東西:“你整理過?”
“嗯,看著亂啊,就收拾一下。”
“怎么好意思呢,謝謝。”
“總是打擾你,幫你做點事是應該的。”
“你打擾我才是應該的。”
“嗯?”暮轉過頭很疑惑的眼神。
“誰叫你是老板的朋友呢,不陪不行啊。”
“呵呵……”暮笑了,臉上總算好看了一些。
“家里……不回去真的沒有問題嗎?打個電話吧?”
“他們哪里會關心我的死活,眼不見為凈,他們才不想看到我呢。”
“可是媽媽呢,不回去陪著可以嗎?”
“家族的問題,早就已經出現了,只是一天有我爸爸在,都不敢說穿。媽媽都不想回去,到信任的親戚家里去了,她看我不高興就讓我出來走走,說反正事情總會鬧夠的,夠了再回去解決就好了。”
“嗯……”除了這個字宋遠慈想不到說什么好。
暮喝了口水,輕輕地把玻璃杯子放回到桌面上,水面以很小的幅度蕩漾了一小會。
“早些年來到深圳的人里面,并不是我爸最早,大舅舅,二舅舅,還有三舅舅三家人是最早過來的,再遲一些日子,我爸才在二舅舅的幫助下過來了。”
“當時大家都窮,而我爸相對來說更窮一些。在他們那個年頭肯吃苦就好,總會有機會的,按他們的話說是滿地都是機會,但一定要能挨。爸爸辛辛苦苦地工作,甚至連工地的苦工都當過,好歹攢了一筆錢下來,可是看著幾個兄弟都比自己日子過得要好,心里不甘愿,于是向他們借了筆錢,加上自己所有的積蓄,開始了他的大計。”
宋遠慈插了句話:“一定不容易。”
“嗯……”暮的眼神仿佛想起了父親的模樣,“也不知道爸爸克服了多少難關,終于經營起了自己的酒店。開初并不怎么理想,很艱難的一段日子,甚至連維持都成問題,于是又向幾個舅舅再借了一筆錢。所幸酒店終于還是運轉起來了,開始看到了利潤。每當說起這段日子,爸爸總是什么都不說,只是瞇起眼,嘴角微微顫動著,好像望著很遠的地方的眼神。”
“酒店上了軌道之后,錢已經多得可以考慮往別的方面投資了。后來酒店的規模增大了,上了星級,還開始了在房地產的投資。在地產的投資很大,但回報都很可觀。就在這個時候開始有些親戚往我爸拉攏關系,想出錢購入一些股份,然后就等著收錢。有些親戚甚至很少見甚至沒見過的。可爸基本上都答應了,說是多個錢投資也好,錢要大家一起賺。事實上誰都知道當時勞心勞力的就只有我爸和他手下的幫手,那些丟了錢出來的就知道等分紅,壓根沒怎么幫過我爸。”
宋遠慈又插了句話:“你爸爸這樣的要求也能答應下來?”
“他就是那樣的人,說得好聽就是心地好,不好聽就是愛面子。遠房親戚什么的要是有困難下來找他了,我爸一定熱情款待,能幫的就幫,錢也給了不少,一點都不知道要照顧一下自己,他的身體已經開始出現毛病了,不能再這么勞心費力的。他們說得好聽,我爸有錢,有辦法,大好人,真正會關心他的有幾個呢?”
宋遠慈:“就想到自己。”
“前一段日子就開始聽到有人說,我爸年紀大了,生意該讓人來接手了。說白了就是在瞄著我爸的錢,氣得我爸都病得躺下了。其實現在即使他什么都不做,錢也夠我們一家花的,可他說還有很多人要靠他養的,他不可以倒下,于是又硬撐著起來,繼續當他的好人。爸爸真的很會裝,以至于最后這段日子我們都沒有察覺出他的病情,更沒有想到會這么突然……”
暮挽著宋遠慈的手臂依偎著好久沒有說話。宋遠慈摸了摸暮的頭,手指在她的臉上慢慢滑了下去。
“人一走,就有人放話出來‘我占的股份不小’‘沒有我的錢他哪起得了家’……”
暮的聲音有些異樣,緊緊懷抱起宋遠慈的手臂,宋遠慈索性把她整個抱了過來,暮伸開雙臂,埋進宋遠慈的懷抱。
“別說了吧。”
“尤其是那些女人!……”
“好了,別說了,乖……”
過了一會兒,應該只是很短暫的一會,可是感覺卻很漫長。宋遠慈約莫著暮已經平靜下來的時候,暮忽然開口說:“宋遠慈……你知道嗎,爸爸很喜歡海,喜歡海給他的一種很遼闊很澎湃的感覺。”
“嗯……”
“好想去看一看。你陪我去好嗎?”
“好,好。”
“深圳:今晚到明天,晴間多云;偏東風2至3級;氣溫24到30度;未來兩天受高壓脊控制,以晴間多云天氣為主,氣溫較高……”
宋遠慈再見到寧小瓦的日子是夏季的一個大晴天。很顯然燦爛的陽光對于宋遠慈來說燦爛過頭了,他好一會適應不過來,濃密的眉毛之間緊鎖得皺巴巴的,雙眼瞇成了一條細縫,實在瞇得太細了,寧小瓦都在擔心他是否看得了路。
“見光死?”
“對啊。”
“那怎么還出來呢?”
“不知道。被吵醒了就出來啊。”宋遠慈打了個哈欠。
“真的累哦?昨晚幾點下的班?”
宋遠慈想了一會:“大概兩點多吧,沒到三點。”
“累就不要答應出來嘛,可以改天啊。”寧小瓦看著宋遠慈的臉。
“我說,”宋遠慈回望著寧小瓦,“既然出來了就要盡興,不是嗎?”
“嗯!那走吧。”
到了商業區一帶之后,其實時間已經接近正午了,實在熱得厲害,宋遠慈和寧小瓦倆人先找了家咖啡店坐下。宋遠慈胸口的衣服早已出現一點點汗的痕跡,還一個勁地把衣服捻起一揚一揚以得到一點風。“很熱哦?”
“能不熱嗎?”
“喔,你真會出汗。”寧小瓦像看什么奇怪生物似的。
“你怎么都沒有汗啊。”宋遠慈扇著風瞄了寧小瓦一眼。
“別動。”寧小瓦把椅子拉到宋遠慈的旁邊坐下,抽出面紙幫宋遠慈擦汗。宋遠慈本能地躲了一下。
“別動。”
宋遠慈伸出手要接過面紙,“沒有啦,不習慣別人幫著擦汗。”
寧小瓦收回面紙,“別動。”然后又伸出面紙拭著宋遠慈的額頭,臉頰,脖子。宋遠慈感覺很不自然,為了掩飾他奪走了寧小瓦手里的整包面紙,抽出一張擦另一邊的臉。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還是落地玻璃窗,而且店是在三樓的高度,因此整條街都一覽無余。陽光想必滾燙得很,路面在積極斗爭著,稍為離得遠一點的地方出現蒸騰的景象,宋遠慈看著心里在掂量那塊地該有多熱。掂量得過頭了就像是發呆,寧小瓦張開手掌使勁在宋遠慈眼前晃了一下,目的達到了,宋遠慈回過神來。
“在看什么啊,現在這個溫度美女早都躲起來了。”
“在看外面。”
“瞎的都知道你在看外面……”寧小瓦的語氣很諷刺。
“你看看那塊。”宋遠慈指著窗外蒸騰的地面,寧小瓦就把視線順著他的指尖往外拋。
“哪里啊?”
“就那里啊,手指著的那里。”
“哪里?”
“路邊,保安亭旁邊一點點,那一排自行車看到沒有,就在最右邊。”
“哦……看到了看到了。”
東西是看到了,宋遠慈的下巴撞到寧小瓦的額頭。寧小瓦為了能夠順著宋遠慈的視線靠得太近了。
“痛!”
“呵呵……”宋遠慈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你還笑!”
“好笑啊!”
“哪里好笑嘛!”
“呵呵……”宋遠慈自顧自地繼續笑著,再看一眼寧小瓦的模樣,笑聲里又多了幾分讓寧小瓦痛恨的成分。
“可惡。本小姐在痛你竟然在笑,要罰。”
“怎么罰?”
“你既然這么愛笑就罰你這一整天你都要給我笑。”
“就這么一直笑?”
“對。”
“你確定?”
“廢話。”
“那我不笑好了。”
“給我笑。”
宋遠慈不說話,也沒有笑,可看著寧小瓦還在堅持的模樣又笑開了。寧小瓦松開緊繃著的臉部肌膚,也笑了。
“如果你可以經常那樣笑,就好了。”
“嗯?什么意思?”
“沒看到過你真的笑出來啊。”
“喔。”宋遠慈不置可否的樣子。
“請慢用。”侍應生放下兩杯冰咖啡。待侍應生走遠了宋遠慈問寧小瓦要吃點什么,寧小瓦說無所謂。因為是快餐格局,有另一家快餐店緊挨著咖啡店,宋遠慈就到另一邊去買要吃的東西。
吃了東西,再聊聊天,時間很快就走過了下午的2點,天上有云偶爾走過,起到遮擋陽光的作用,但作用不大,一移開陽光又辣辣地曬著。宋遠慈是有點不情愿,畢竟那陽光太折磨他了,可是看著寧小瓦的樣子,又覺得無所謂了,就隨著她走出了咖啡店。
必勝客,為食館,百味亭,蕉葉泰國菜,味千,為食歡樂城等等飲食店的招牌或者海報涌入視線范圍之內,樓下還有賣諸如“日本小丸子”、鐵板魷魚和中式甜點一類的小吃店,宋遠慈看到小吃店會有一種覺得很有趣的感覺。香噴噴的氣息當仁不讓地撲鼻而來,誘拐著路過的人,當中較多的是孩子和婦女,男士極少。宋遠慈看著覺得有點別扭:“哎,你餓不餓?”
“啊?”
“問你餓不餓,要不要吃串串燒之類的。”
“沒事吧你?”
“喔,不要就算了。”
“這么快就餓了?剛不是才吃過東西嗎?”
“看看那邊,怎么都是女生,沒有男生?”
“大概男生覺得站在路邊吃東西不好看吧。”寧小瓦笑了笑。
“會嗎?我要打破這個傳統。”宋遠慈的表情竟然還蠻認真的。
“呵呵,有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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