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起走
“好久之前的事了。”
“好的?”
“好的?呵呵,大概吧,我也不知道。”
“說嘛。”
“從哪里說起呢……”
“現在你看到的那里吧。”
“那是一片草地,幼兒園里的,現在看不覺得大,可是當時卻覺得很遼闊很遼闊,我是走不完的。”
“幼兒園哦?那真的很久了。”
“那時候是暑假。父母要上班,沒有人照顧我,就把我托給幼兒園,正好教我那個班的老師留在幼兒園里,就托給她們照顧。”
“記憶中,那時候很熱,很熱。老師的宿舍很小,除了家具就只有中間一條剛好夠一個人通過的通道,我呆不住,就總愛到外面去晃。”
“那片草地很寬廣,足夠我在上面消遣完一天。陽光很刺眼,草地像是被磨舊般的發青。風吹過,會有一些發白的草被吹起,翻滾幾下就倒了,再有風時又翻滾,又倒下。”
“我喜歡在上面跑,大熱天就那么亡命地跑啊跑,完全不知道有中暑這回事。有些地方的草會特別綠,聽同學說那些可以吃,一開始不敢碰,可是暑假長得沒邊,就學著拔來嘗味道。一般的是酸的,那些是成功的嘗試,也有一些是苦的,馬上就吐掉。有時頭頂上會滿滿的一片蜻蜓,看到有停在半空中我會想抓它拿來玩,于是就偷偷地不發出一點聲音走過去,可是才走近一點就飛走了,好沮喪啊。”
寧小瓦笑了。
“小蟲最好玩了,不過說了可能你會覺得恐怖和惡心。”
“你說吧。”
“那我說咯。”
“快點啦。”
“草地邊緣種了一種矮樹,葉子放在手上,像這樣,”宋遠慈把左手圈了起來,“然后右手用力拍下去,會響,不響就會被別人笑。如果發現有葉子頭尾粘著卷起來了,里面就可能有蟲,從中間的洞里看進去,如果有蟲,就有東西玩了。”
“把葉子連著梗從樹枝上掰下來,然后就到我發現的螞蟻洞那邊去。把粘著的葉子撕開,然后用跟小樹枝把蟲子挑到螞蟻的必經之路上,剩下的就是看戲了。”
“你很殘忍哎。”
“蟲子多得是,再說我是在做好事,幫螞蟻制造糧食啊。什么叫做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一個道理啊,只是把我改成蟲。”
“你繼續說。”
“起初蟲子都懶洋洋地動都不動,開始有螞蟻接近就會有點動作,到螞蟻發現這是一個可以吃的東西時,蟲子的末日就快到了。先是輕微的扭動,螞蟻越來越多,估計咬了蟲子,蟲子開始動得很厲害,螞蟻咬一下,蟲子甩一下。到洞里出來了螞蟻大軍,這下蟲子簡直就是在狂舞,拼命甩拼命甩,有螞蟻被甩飛的,不知道去了哪里,可是也有幾只敢死隊緊緊咬著不放,想必小蟲也痛得厲害啊。螞蟻越來越多,小蟲也甩得越厲害,可終于還是敗下去了,畢竟力量有限,可是人家軍團的兵力就像是無限,動作越來越小,也阻擋不了大軍對它的移動了,盡管還有一點垂死掙扎,但已經在運往蟻洞的路上了。”
“我想過如果兩條蟲子的話螞蟻軍團要怎么往洞里面送,會不會塞住,但是事實證明是不會的,它們要不就分開前后兩趟運,要不到了洞口發現不能一起進就會有一條隊伍先停下。我還想過如果體積太大了它們怎么辦,像是蜻蜓,偶爾會有一兩只躺在草地上,于是我把蜻蜓也弄去了蟻洞前的路上,軍團的做法是把蜻蜓分開,用人的說法就是分尸!它們真的很聰明,分開的每一部分都能夠順利進入,我沒看到過哪個小集合過不了又停下來再分割一次的,厲害啊。”
“那時候常這么捉蟲子玩?”寧小瓦看了眼宋遠慈,顯出意猶未盡的樣子。
“對啊,日子長得沒邊,捉蟲子是那個時候最刺激的玩意。”宋遠慈在想還有沒有什么可以講的。
“整天這么玩不會累?”
“會啊,累了就坐在草地上,看著天看著地看著陽光發呆,就像現在一樣。”
寧小瓦靠在宋遠慈的肩膀上,也望著外面發呆。下午的風已經不再是微弱得難以察覺了,吹得起頭發,偶爾還有幾陣暢快的。樓房外部的陽光遠比正午時候的紅得多,有些角度可以望到對面樓房窗戶上的反射。原來事情講出來的時候沒有想的那樣乏味,甚至說有幾分趣味也未嘗不可,宋遠慈心想。
“就這樣送走了你的暑假?”
“嗯。很無聊吧?”
“怎么會?有趣著呢。”
宋遠慈想也許誠如所言。
“那你呢,你是怎么過的暑假,還記得嗎?”
“你是指還是孩子的時候?”
“嗯,就說說幼兒園吧。”
“……”寧小瓦想了頗久。
“說啊。”
“沒什么好說的。”
“總會有一點吧?”
“記得的有那黑白的鋼琴鍵。”
“彈鋼琴?”
“嗯,學過琴。”
“難怪你手長這么好。”宋遠慈舉起一點寧小瓦挽著他的手。
“手長得好可不是我想的。”
“好像有不好的回憶?”
“整個暑假就是鋼琴,回憶能好嗎?”
“哦,又是一個優秀家庭里的孩子。”
“什么優秀家庭,被迫著整天練琴算什么優秀。”
“爸媽想把你培育成音樂家?”
“那倒不是,只是懂個特長的話一些高級院校要錄取會比較容易。”
“聽說過。”
“小時候是不愿意,可是也不敢說什么就一直練一直練。越長大一點就越是發現,自己和其他小朋友很難融進去,很多時候他們說的東西我聽不懂,他們不彈鋼琴我又不好跟他們說琴。甚至有人排斥過我,說‘彈鋼琴的太高貴了,我們不跟你玩’。我開始討厭起了鋼琴。”
“本來也沒有那么深刻的理由討厭鋼琴,可那時就是討厭。小學的時候我就公然拒絕再練琴了,媽媽很生氣,爸爸倒沒什么意見,還幫我勸說母親既然我不喜歡就不要勉強。可是媽媽不高興啊,罵我罵得很兇。我倒沒什么感觸,就堅持己見,躲在房間里不出去,不吃飯不洗澡不溫習功課,我知道這樣一定有用的,”宋遠慈像是摸乖巧的寵物碰了碰寧小瓦的額頭,“一天下來,媽媽無條件投降,我也得以脫離了鋼琴。很叛逆吧?”
“那個時候誰懂得叛逆。”
“我是覺得很叛逆啊。”
“這叫會耍小聰明,知道什么是爸媽的弱點。”
“媽媽還記著這件事呢,說我長這么大就那次最不乖了。”
“你怎么會不乖。”
“還好吧。要說不幸的事,除了鋼琴之外就沒有什么特別難忘的了。”
“嗯……”宋遠慈點點頭。
“因為我比起妹妹要乖得多,小時候大人都特別疼我,知道我喜歡洋娃娃都會買給我,所以記憶里房間很多洋娃娃,睡覺的時候隨手一抓都能抓到一個陪我。”
“那不成了洋娃娃的海洋?”
“說到海洋我想起來了!”
“什么?”
“有一天晚上啊,叔叔送了一個洋娃娃給我,很大很大,比我兩個人都還要大,而且蠻重的。很喜歡,就把它放在旁邊跟我一起睡覺。半夜總覺得有東西在打我的臉,還壓在上邊不走,我也沒睜開眼就用手推開,可是它一直在碰我,我就惱怒了,最后一次我估計它又要下來的時候猛地睜開眼,就看到一顆大大的人頭在慢悠悠地往下掉,嚇得我一下子就哭開了。因為我睡的地方是在爸媽的房間劃開的一角,所以我立刻就飛奔到爸媽的床上,當時還是蹦上去的呢……”
“蹦上去?!”
“對啊,就像加速跑那樣,一到床邊就像跳高那樣一跳。”
倆人都笑開了,“那你爸媽不就嚇到了?”
“對啊!嚇個半死呢,說三更半夜有東西往他們身上蹦。”
宋遠慈已經笑得整個人倚著寧小瓦都不愿動了,肚子在痛。
“爸媽起來后我就跟他們說有鬼,記得爸爸當時還回了我一句,‘你才是鬼呢,半夜往爸媽身上跳’,媽媽就一直在安慰我,幫我擦眼淚,在引導我把事情經過給他們說了一遍。給他們說了之后,他們把我帶回自己的床邊,我一開始還不敢走呢,心里面還是很毛很毛,不敢走回去。爸媽還要我又躺下去!我的天,我心想爸媽怎么可以這樣!后來還是爸爸硬把我往床上按我才躺下去,當時哭得,沒法想象!媽媽趕快模擬了一遍情形——抓著那個洋娃娃碰我一下,然后提起來,然后又放下來,又提起來。做了幾遍我就明白過來,慢慢就止住哭了。這時門鈴在響……”
“鄰居都被吵醒了?”被扭曲的聲音。
寧小瓦非常無奈的表情,“對。”宋遠慈已經趴在地板上滾了。
“有那么好笑嗎?”
“……”
“你笑得也太夸張了吧?”
“……”
“夠了,你別太過分……”
“……”
“宋遠慈!”……
大概肚子痛得太厲害了,又或者是喘不過氣來,宋遠慈才終于停住了笑,躺在那很痛苦地喘氣歇息著,寧小瓦一直在捶打他都沒有感覺。
“小子……”
“真夠笨的!”
“你今天已經第二次罵我笨了。”
“這不是罵,這是在敘述一個事實,敘述事實和罵是兩回事。”
“……”寧小瓦在咬牙切齒,宋遠慈還在偷著樂,事實上過了好一會他才停了下來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寧小瓦,你真的很可愛。”
“不是笨嗎?……”
“某種程度上笨和可愛是可以劃等號的。”
“你欠扁。”
“你喜歡就好。”
稍稍一個間隙,宋遠慈說道:
“其實,也是一種幸福。”
“被人罵笨也是一種幸福?”
“我是說童年。”
“……”
“擁有一個有回憶的童年,不是一種幸福嗎?”
“你不是也有嗎?”
“太少了,我幾乎找不到。”
“可是還是有啊。”
“跟很多人相比,我那點算什么。”
“為什么一定要跟別人比呢?自己覺得快樂就好了。”
“就是找不到快樂。”
“……”
“很空白很空白。想得起來的都是不想想起來的。”
“都過去了嘛。”
“對。幸好,都過去了。我自己也覺得,還好,過來了。”
“會那樣想就好!”
“過來了……一個人,就這么,過來了。”
“……”
寧小瓦無言以對,宋遠慈碰碰她的頭,彎起嘴角笑笑,取了煙盒子往陽臺上走。吞云吐霧的時間里,樓下的花園里一對父子樣的大人和小孩在踢球,宋遠慈盯著他們看了很久。
“宋遠慈,你還累嗎?”
宋遠慈進得屋里,把煙盒子扔回到桌子上,盒子不偏不倚正好掉到煙灰缸里,揚起一陣灰,他又連忙跑過去收拾,“今天運氣真好。怎么?”
“你今晚有事嗎?”
“沒有,老板說今晚店里停電,暫停營業。”
“那好,出去走走吧?”
宋遠慈想了一下,“反正也沒事,你想出去的話我就陪你吧。”
霓虹燈早已展開斑斕的姿色,一雙雙車前燈在移動著,交通燈亮起紅色時停下,轉換成綠燈車輛又開始走,或是前進,或打轉彎燈,林林總總的商鋪透出熱鬧的氣息。風很大,發根清楚地感覺到發絲的擺動,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風的架勢簡直就是要穿過衣服。
“早知道外面這么涼快就出來了。”
“啊……”宋遠慈揚起頭望著月光,今晚的圓月特別大。
“在看什么?月亮嗎?”
“嗯。今晚月亮很圓,而且很大。”
“嗯!好像想到什么了?”
“嗯……”宋遠慈想了想,又收回了想說的話,“風很大,月光很漂亮,很舒服。”
“平時很少這么走吧?”
“晚上出來是很經常,到酒吧上班,然后半夜回家,可是很少有閑情地去看景色,上班要看著時間,下了班就想馬上洗澡休息。”
“所以說,好的東西總會有的,身邊就有很多,就看人有沒有去發現。”
“嗯……”
“我想起小時候的事了。”
宋遠慈安靜聽寧小瓦繼續說。
“小時候一家人剛到深圳的時候很窮啊,進出都是騎自行車。晚上吃了飯之后一家人都會一起騎自行車出去,媽媽和我一輛車,爸爸和妹妹一輛,爺爺自己一輛。風很舒服,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很美好的晚上呢。每次要出去了我都會好高興,忘不掉那份單純的快樂。想想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和爸媽那樣逛了,讓人懷念啊!你說是嗎?”
“……啊?嗯……”宋遠慈要掩飾什么似的忙答應道。
“說到自行車,現在都很少了,可是在市區那邊能夠看到自行車,還真是讓人羨慕呢。”
“人家騎自行車的可不覺得有什么好。”
“呵呵,也許吧。”
“總是想要自己沒有的東西。”
“嗯!你呢,有沒有什么東西自己沒有,可是會很想要?”
“……”宋遠慈低頭看了地面一會,“錢算不算?”
“哎喲!除了這個。”
“好像沒有。”
“不是吧?一點都沒有?沒有渴望過什么?”
“要渴望做什么,渴望跟愿望是一回事,不切實際的東西。”
“人就是這么活著的啊。”
“不見得人人都這樣。”
“你啊,就是生命空虛。”
“喲!原來我生命空虛?那些人一大早起來弄湯給一些無謂人喝又是怎樣一個空虛呢?”
寧小瓦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反應過來時抓著宋遠慈的手臂不讓他走,“你在說誰呢?”
宋遠慈在打佯,“沒有啊。”
“好啊你!”寧小瓦甩開宋遠慈的手臂,忽然加快了步子,“原來我這么用心去弄是空虛!”
“哎!”宋遠慈連忙追上去,“開玩笑的啦!”
寧小瓦耍狠的樣子原來也蠻到位的,還吐了吐舌頭。
“好了好了,我說實話。我是很高興。”
“……”
宋遠慈索性站在寧小瓦的面前擋著她的去路,“有人愿意這么用心給我準備午飯,我很高興。寧小瓦,謝謝你。”
寧小瓦笑了,很自然很舒服地,就像夏夜里的晚風,宋遠慈看著竟一時迷住了。寧小瓦重重地打了一下宋遠慈的頭,放慢步子走,宋遠慈馬上跟了上去。
“你喜歡的話可以常弄啊。”
“不好吧?會麻煩到你的。”
“沒關系,反正我空虛啊。”
“呵呵……”
“再說,總吃外賣怎么行,沒營養。”
“這句話你已經說過了。”
“啊?有嗎?”
“在醫院里說的。”
“哦……”
宋遠慈思量了一下,試探著問道:“你的病現在沒什么大礙了吧?”
“……”寧小瓦沒有回答,像是沒聽見的樣子。
“寧小瓦?”
“啊?”
“我剛剛問,你的病沒什么大礙了吧?”
“我的病哦?沒事啦,好了。”
“好了就好,那個時候聽你妹妹說得好像很嚴重。”
“你說莎哦?那丫頭就是緊張過頭了。”
“是她緊張過頭就好,我一直都記著這件事,可是又怕問了你會不高興。”
“怎么會呢?再說我也好了,你看我現在不是很好嗎?”
“嗯,那就好。”
倆人回過頭看著前方繼續走。風依舊讓人怡然,只是寧小瓦的臉上多了不為察覺的惻然的笑意。
晚上是在飲食店里吃的飯,完了就一人叫一杯冷飲聊天。宋遠慈從談話里發覺,原來說話是可以很自在的,他愿意和寧小瓦說話,沒有理由的愿意。將近十一點那樣宋遠慈送寧小瓦回家,在她樓下時宋遠慈猶豫了好一會。
“怎么了?有什么要說嗎?”
“啊……對啊。”
“想說就說啊。”
“就是……看到月光的時候,你問我有沒有想到什么事情,我不是跟你說沒有嗎,其實是有的。”
“哦?”
“我也想起來了像你說的那樣的情景。”
寧小瓦保持著靜謐的微笑聽著宋遠慈說。
“跟你家里也是一樣,窮,騎自行車,可是沒有你家里那么龐大的隊伍,爸媽和我三個人一輛自行車。雖然現在都還記得當時很擠,坐在前面那條杠杠上面很不舒服,可是晚上的風,還有月亮,都是那么讓自在,舒服。每次在樓下上車了之后,我都會揚起頭看好久,看那月光,每天晚上都會有月光!現在是覺得不可思議,可是記憶里就留下這個印象,每天晚上頭頂上都有月光,都是那么亮,那么美。”
寧小瓦抬頭看著頭頂上的月亮,然后伸手摸了宋遠慈的臉,“記憶里不總是只有不好的。”
宋遠慈嘆了口氣,“可就是那少得可憐的內容,才使那段歲月讓我感到無力。”
“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嗯……”
寧小瓦又抬頭看月光,耳邊有微風吹起她的頭發。
“有空的時候,多陪我看月亮,看星星。”
“猩猩?動物園里的?”
“哎呀,答應我啦。”
“嗯。”
往后的日子里寧小瓦就像她說的那樣,常到宋遠慈的家里給他做飯。吃了午飯宋遠慈還覺得累就倚著寧小瓦閉上眼睛半睡,又或是用音響播動畫片看。一般的電影也有,但是宋遠慈收藏的動畫片比較多,有零散的,例如FinalFantasy,DetectiveConan;也有一整套的,宮崎俊,富堅義博,荒川弘等等,寧小瓦本身不怎么看動畫片,可是看了宋遠慈給她介紹的之后,也開始喜歡上動畫片。下午就到樓下散步,寧小瓦說是要多走走路,就當作是鍛煉,不要總悶在家里。傍晚去買菜,宋遠慈不喜歡去菜市場,說是因為很臟,所以都是去商場里買的菜。若是晴天,晚飯后倆人就坐在窗臺看月亮看星星,若是雨天就看雨,打雷的話就不在窗臺上呆了,看電視或者是上網。時間差不多了宋遠慈就要準備上班,在此之前先招了車送寧小瓦回去。時間就這樣很快地溜掉,一直到夏天的末尾。
“喂?嗯,我準備到酒吧了,怎么?”
“你快點回來,有事。”
“很急?”
“嗯。回來再說。”
宋遠慈把電話掛掉,匆忙收拾隨身物品。“走吧,朋友打電話過來說有急事,要馬上到店里。”
“知道是什么事嗎?”
“沒說,就叫我趕快到酒吧。”
“這樣的話你先去吧不用送我,我在這里就好,順便幫你打掃一下房子。”
宋遠慈稍作思慮,“好吧,不過如果太晚了就先回去吧,門關上就可以了不用鎖。”
“嗯,快去吧。”
宋遠慈遠遠地就看到賢站在酒吧門口等著,還是第一次看到賢這樣等他,急忙跑了過去。
“暮的媽媽打電話給我,說暮不見了。”
宋遠慈還在喘氣,“什么時候的事?”
“下午很早就出去了,晚上媽媽打電話過去想問她回不回家吃飯,關機了,然后一直到現在都沒有跟家里聯絡過。”
宋遠慈推開手機蓋子看,“現在才九點十分,會不會是去哪里玩了?暮媽媽會不會是太緊張了?”
“她說暮這段時間情緒都很不穩定,還常常說看到爸爸了。平時不管去了哪里回不回家吃晚飯一定會打電話跟家里說,可是今天沒有。”
宋遠慈和賢四目對視著,兩個人的眼神都是那么凝重。宋遠慈一聲不響,賢也沒有說話,都在想著所有的可能性。宋遠慈掏出煙盒子點上一根,用力地吸了一大口煙。
“賢,我知道她去了哪里。”
“哪里?”
“海邊,她說過她爸爸很喜歡海。”
“那你快去吧。”
“我想最好的話你可以載我去。”
“……好。”
宋遠慈最大的憂慮是在于深圳的海灘并不少,他所知道的在大梅沙之后,南澳半島上的沙灘就有不下10處,里面還不是全部都完全開發,更糟糕的是,他無法確定暮還在深圳,但是現在能做的就是先把深圳里面的找了,自己駕車的話會方便很多,這也正是他要賢載他的原因。
“就這樣走了問題不大嗎?”
“交代過了。”
除了確定下一個目標地點,這兩句話就是他們在車上的唯一交談。他們心里恨暮,恨她傻,父親死了就是死了,再怎么難過也都改變不了事實,自尋短見更不是辦法,父親在九泉之下知道了會難過的。可是,他們本身也有疑問:人世間的一切,死者真的還會看見嗎?他們很清楚地了解到,自己現在是作為長輩和局外者去看這個問題,當自己身處之中的時候呢?他們一樣是放不開,以前沒有,甚至是現在也沒有——自己比誰都要明白,自身的致命的弱點是什么。畢竟都太年輕了,以了解去克服空白,放開心胸,把往事用來笑談等等,這些都不是他們這個年紀可以做到的,無論是25歲的賢,19歲的宋遠慈,還是將近成年的暮,痛苦如幽靈一般四伏在暗夜里伺機行動,一有機會就傾巢而出扼殺著他們的想象力——想象幸福的能力。
親愛的媽媽:
媽媽,我真沒用……我真對不起你,在你看著這封信時,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媽媽,你知道嗎,其實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講。你知道嗎,在六一那天晚上,我哭了……這天,本來對于我來說,不,是對大家來說,是一個快樂的日子。但是,在這天晚上,一向堅強的我哭了……記得往年,你和爸爸總會在一旁看著我表演。那時候,不知道你是否記得,我自從讀幼兒園以后,一直到小學四年,年年六一學校里一辦節目,我們班總少不了我那份。什么跳舞呀唱歌呀,老師總是會找我演出。也許是我長得靚仔吧!或許是我自大吧,但是那時候我真的心想:“班里年年搞節目,我總是有機會參加,結果年年都獲得獎狀,我肯定是最大功勞的!”而且每次表演完后,你總是會領著我出去玩,那時候我就更自豪了。那時候我真的覺得我很幸福。可是……可是現在……
可是現在不如以前了。學校里辦節目不再有我份,你和爸爸又分開了。星期天要回學校了,想買些零食回校,爸爸又不知道去哪了。假如是平時,我當然不會強求爸爸讓他帶我一起去買。可是下禮拜二就是六一兒童節了,若是以前的話,我一定會被他帶去這帶去那玩,但是由于上了公學的緣故,我在這天當然不能呆在家讓他帶我出去玩。那我今天找爸爸帶我去買零食,算是對我的一種安慰,這個要求也不是很過分,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你說是不是?對于一個小孩子來說,這個節對于他來說,當然十分重要,十分難得。但是爸爸卻……所以在這天晚上,我哭了……我哭得很傷心,很絕望。我覺得,我再也沒有爸爸,再也得不到他的父愛……我……覺得十分絕望……覺得十分絕望……宿舍里的兩位同學聽到了,被吵醒了。他們關切地問我究竟什么事。這兩位同學其中有一位甚至是我的摯友,是最好的那個,我也沒告訴他。別忘了,他可是我的結拜兄弟!但是那又如何,我歸根到底需要的是父愛,是父愛!說實在,我心里真的有些在怪你們大人,既然生了我出來,就要讓我過得快快樂樂,這可是你們,噢,不,這是人類的天職!但是你們不但沒有執行,反而還讓作為兒子的我受到巨大的壓力!我這次的死到底還是因為你們這些大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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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前對您的唯一愿望就是希望您在我死后一定要繼續努力繼續生存下去,不管你在哪里,都要好好活下去!這是我對你的唯一愿望,你一定要答應兒子,為兒子做到哦!
親愛的媽媽,我愛你,愿我們來生再見。
兒子小宋遠慈絕筆
99。6。12
從大小梅沙到溪涌,晚上這個時候的鯊魚涌不是自己駕車的話很難進入,但也還是進去了;官湖,大灣,荒蕪人煙的迭福和獅子灣,一直到下沙……宋遠慈和賢把知道的海灘都去過了,想到的辦法都用過了,但還是一點進展都沒有,連相似的人都沒有幾個;一直在撥暮的電話,一直都是關機。他們的意志都已經快崩潰了,可是當伯母打電話過來的時候還要硬撐著說;“放心伯母,還在找呢,沒事,很快就會找到的。”
賢提議到大梅沙坐坐,宋遠慈沒有回答,神情黯然地望著窗外。夜色潛藏在不斷幻變的樹影里,看到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深不可測。宋遠慈點燃一根煙,煙霧迫不及待地從車窗縫隙里撲向外面,撲向那深不可測的一切。
“怎么辦呢,還沒找到。”
“……”
“還是直接說吧,不要耽擱時間。”
“一定還有辦法的,還有什么我沒想到而已。”
“我們都已經努力了一個晚上了。”
“不行。這樣的話她媽媽該有多痛苦?……”
“早點報案會有幫助的。”
“警察通常找回來的都是尸體!”
“……”
宋遠慈閉緊雙眼,讓海風狠狠地吹過身體每一處,不言不語。他忽然低下頭,煙蒂從食指和中指間換到食指和拇指間,整段進了手心里,握緊了拳頭。
“宋遠慈!不要這樣!與事無補!”賢快步走過去想要抓住宋遠慈的右手。
宋遠慈用力猛地甩開賢,“有辦法的!一定還有辦法的!”
海水發出低緩的“唰唰”聲爬上沙灘,浪花眷戀似的不愿離開,白色的泡沫一點點地沉沒。宋遠慈全身失去力氣跪倒在沙灘上,雙手掩面,發軟的手試圖在臉上通過搓揉把現實和不現實的界限區別開來。從指間里看著消失的浪花,他想起了家,那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昏暗的家。
當最后一抹浪花泯滅時,宋遠慈看到前面走來了一個人,嫩白的小小的腳丫。
“宋遠慈!……”賢拍了拍宋遠慈的背。宋遠慈抬起頭。是暮。
“你們……怎么都在啊?”
“……”無論是宋遠慈還是賢,都沒有回答她,出神地看著她。
“你們的表情怎么這么難看啊?是不是有什么事?”暮很小心地說著,害怕說錯了什么。
“暮……你沒事就好了……”“啪!”
賢的聲音本來不無釋然,可是宋遠慈的一巴掌讓他說不出話,暮手掩著左邊臉,通紅的眼睛里布滿混沌的淚水。
賢反應過來時馬上走到暮的身邊,蹲下身子安慰她,“宋遠慈!你怎么打她啊!”
宋遠慈沒有回答,暮也沒有出聲,四目對望著。
“說!為什么出來這么久了也不打個電話回家!你媽媽擔心你都哭了!”
“……”
“她打電話給我們,拜托我們去找你,她怕你想不開做傻事!”
“宋遠慈你小聲點好不好!暮還小啊!”
“還小?爸爸走了就更要懂事,害媽媽這樣擔心,像什么樣!你說,為什么這么晚了不打個電話回去,為什么把電話關機一整個晚上!”
“我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我想見我爸爸……”
暮終于哭了。哭聲被痛苦蠶食得支離破碎,狠狠地就像是要把整顆心都哭出來,把血肉模糊都哭出來。
宋遠慈走到暮跟前俯下身子,輕輕地把暮摟過來,“我們回去吧。”
“爸爸那么辛苦地堅持著,到最后卻什么化為灰燼了,當初的艱辛,到底是為了什么,為了什么!如果毀掉我,這輩子,下輩子,都毀掉我,能夠換來他這輩子的安然無恙,我愿意!只要能讓我再看她一眼就好,一眼就好了……”
“伯母嗎?嗯,對,找到了。嗯。嗯。伯母你就不用擔心了,我們已經在回去的路上,您老人家就不用擔心了,很快就到。嗯。嗯。唉不要這么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賢手握方向盤駕車,另一邊跟暮的母親通電話報平安。暮和宋遠慈坐在后座依偎著他,兩個人望著同一邊的車窗外。宋遠慈像是想到了什么伸開臂膀摟著暮,臉貼著她的頭。
“宋遠慈,我很不懂事是不是?害大家都這么擔心我。”
“不是。我理解你難過。”
“我是真的很難過才想自己出來走走……”
“我懂,不怪你,相信你媽媽也會體諒你的。”
“宋遠慈……為什么要這么關心我?”
宋遠慈嘆息了一聲,“因為你需要關心啊。”
“我那么不聽話還關心我做什么。”
宋遠慈沒有馬上回答,想了想,“難過的時候就找我聊聊,不要自己困起來。我只希望我拉你上來的同時你不要不斷往下掉,最終被過去的旋渦吞噬,聽到了沒?”
暮安靜地倚著宋遠慈,點點頭。
宋遠慈回到家時已是凌晨將近5點。沒有開燈,電視機的畫面停留在動畫片一開始的選擇菜單,寧小瓦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宋遠慈進了家門都沒有發覺。宋遠慈把電視和音響關了就準備把寧小瓦抱進房間,剛一把她抱起來她就醒了。
“回來了?”
“嗯。進去睡吧。”
宋遠慈走到走廊中間又停下了,“寧小瓦,我想和你睡。”
寧小瓦睜開惺忪的睡眼,看著宋遠慈的瞳孔,“嗯。”
一起躺下之后,宋遠慈撫mo著寧小瓦的臉,一時間感覺到自己的手臂很無力。
“昨晚發生什么事了?嚴重嗎?”
“還好,解決了。”
“解決了就好。”寧小瓦回答著宋遠慈,卻感覺到宋遠慈的胸口的不規律的顫動。
“怎么了啊?”寧小瓦揚起頭,看見宋遠慈的眼角在流著淚。
“晚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
“宋遠慈,告訴我,不要一個人吞。”
“……”
“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跟我說啊。”寧小瓦用手心擦著宋遠慈的淚水,可是宋遠慈卻在默默地淚流不止。
“一個朋友爸爸死了,心情不好一個人出去走走,害大家擔心她以為她做傻事了。還好最后還是被我和朋友找到了。”
“找到了就好啊,哭什么呢?”
“看著她,我看到了自己……”
寧小瓦看著宋遠慈眼里死水一樣的混沌的呆滯的眼神,竟一時認認不出他來,仿佛抱著的是一具尸體,一具空有哀怨的眼神但無任何肢體動作的尸體,但寧小瓦仍然用力牢牢抱著他,懼怕一旦放開宋遠慈的腦袋里的什么就會分崩瓦解,不復存在。
“四年前,那年我才14歲。六一兒童節,沒有禮物,也沒有去哪里玩,一個人就這樣過了。看著舞臺上的表演,看著同學們的爸爸媽媽都到學校來送零食,我難過得哭了。第一年哭著過的兒童節……”
“我很無助,很難過,可是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可以說。我想到了死。寫了封信給母親,信現在都還留著,可是信寫好以后我沒有死,我想吃安眠藥,可是沒有;從抽屜里拿了把小刀,可是割不下去。我害怕,我沒有那個勇氣……”
“哭,好好哭,不用擔心什么,哭就好了,我在這里陪著你。”宋遠慈的淚還在流著,寧小瓦把他抱進懷里安撫著,就像安撫孩子一樣。
窗簾上的黑暗開始泛白,有微風吹起了窗簾。天亮了。
“宋遠慈!……”
“……”
“別睡啦,有正經事情。”
“怎么啦……”
“我想洗頭,可是沒有洗發水了。”
“那就去買啊……”
“對啊,去買啊。”
“對啊……”
“那你還不起來?”
“買洗頭水為什么要我起來……”
“你忍心這么曬的天氣讓我一個人出去?”
“有關系嗎……我家里也沒有傘……也不能給你打傘啊……”
“那一會回來的時候東西要你拿啊!”
“那邊有送貨服務的……你讓他們幫你拿回來就好了啊……”
“那是要買好幾車東西才有的。你給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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