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皌望著她那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心潮翻涌，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啞著嗓道，“為什么？”
“你這次回來，不僅是為了護(hù)你那位母親而已吧？你能送信去給夫人，走的應(yīng)該是景家的路子，你……也想要為景欽報仇？”景欽的死，其實瞞不過有心人，李家人，還有徐皌就在那些人當(dāng)中。
徐皎沒有說話，垂目躲開了徐皌的視線，這落在徐皌眼中，便是默認(rèn)了。
徐皌嗤笑一聲道，“真是可笑！當(dāng)初你也未曾表露出半點(diǎn)兒想為父母報仇的意思，我尚且覺得讓你待在仇人身邊是忍辱負(fù)重，怕對你不住，可你如今，卻要為你所謂的兄長報仇，為護(hù)你所謂的母親，不惜與我為敵……”
“皎皎，你可還記得你到底是誰的女兒？你不是景玥，你是徐皎，是我平南王府的二娘子，是我徐皌的親妹妹！”這些疑問許是已經(jīng)存在心間許久，直到此刻，徐皌再憋不住，一股腦傾倒而出。伴隨著聲聲質(zhì)問，她一雙充血的眼定定盯著徐皎，不解、疑問、憤怒……勢要索要一個答案。
徐皎心里自然發(fā)虛，靜靜回望她片刻，終究是一咬牙道，“從前的徐皎早就死了，死在那一場大火里。如今的我，只是我！阿姐若是覺得不能理解，我也沒有辦法。”她說的是實話，過往的徐皎，確實死了。她雖是徐皎，卻又不是徐皎，對于生養(yǎng)她的平南王夫婦，她未曾見過，沒有半點(diǎn)兒感情，自然比不上趙夫人與景欽與她親近，可她既占了人家女兒的軀殼，該盡的孝心也不會推辭。
“我是要為我二哥哥，為我母親報仇，可仇人是同一個，所以亦是給父王和母妃報仇，這并無什么區(qū)別?！?
“我本以為阿姐傳信要見我，是有什么事要說，或是擔(dān)心我，或是想念我，卻怎么也沒有想到……”徐皎勾起唇角，微微苦笑了一下，“罷了，想必阿姐想說的都說盡了，我也表明了我的決心，再說下去也是不歡而散，就到此為止吧！”
徐皎說著，便是盈盈站起身來。
徐皌沒有跟著起身，仍然端坐在那里，就在徐皎要走出屏風(fēng)時，她才出聲道，“你為何會想到直接去找夫人？難道只因為你喊的那一聲姨母，或是想著借用崔文茵的面子？正常情況下，你該通過我去求情才更容易成事一些吧？你卻繞過我，直接找到了夫人，是因為你自恃有什么能讓夫人允你的法子？”
“或者說……你和夫人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聯(lián)系？”
徐皎沒有想到徐皌居然這樣敏銳，可總不能直接告訴徐皌，不好意思啊，阿姐，我們姐妹倆有緣得很，不只投生在一個娘的肚子里，做了姐妹，還做了一對不怎么尋常的妯娌，你婆婆也是我婆婆，不過，你老公是繼子，我老公是親生兒子。
而且這解釋起來有些費(fèi)力，好像也不該她來解釋，至少看徐皌的反應(yīng)，惠明公主是沒有將她和赫連恕的關(guān)系告知李煥夫妻的，這事兒不該從她嘴里說出來。
徐皎沉吟了半晌，才遲疑道，“阿姐想怎么想都隨你，或者，你可以直接去問姨母。”說罷，徐皎不再駐足，邁步而去。
徐皌眉心緊皺坐在原處，過了好一會兒才端起桌上那杯方才沒有動過，已經(jīng)冷了的茶一飲而盡，她今日來的目的好像不僅沒有達(dá)到，還灌了一肚子的氣，真是何苦來哉！
她們姐妹倆果真從小到大就不適合姐妹情深，之前偶爾的和平和溫情都是錯覺而已。
同樣覺得何苦來哉的還有徐皎。她本以為今日徐皌約見她是她之前那封信有回音了，滿腹期待而來，誰知竟會是這么個結(jié)果。
也顧不上查賬了，抱了賬冊，主仆幾個就是登上了馬車。
馬車晃晃悠悠跑起來時，負(fù)雪要將側(cè)窗的簾子放下，她卻是皺眉道，“別放，悶得很，透透風(fēng)！”臘月天里，徐皎還覺得有些熱，都是方才與徐皌那一番爭辯鬧的，徐皎用力在耳邊扇動著絹帕，借著那起的微風(fēng)涼快涼快
好不容易才覺得平緩下來，目光不經(jīng)意往車窗外一瞥，她面色卻是微微一變，驟然道，“停車！”
馬車緩緩?fù)Ａ讼聛恚霸趺戳?？”琴娘和?fù)雪不解，皆是從車窗往外看了過去，登時都是一愣。
如今街上行人不多，因而那被簇?fù)碇咴诼飞系膸讉€錦衣公子便顯得格外打眼，可更打眼的是，這幾個人走路踉踉蹌蹌，一邊走一邊調(diào)笑，帶著渾身的酒氣不說，那笑聲更是半點(diǎn)兒不知收斂，在這空寂的街上顯得格外突兀。
這幾個人居然大白天就醉了酒，可這都不要緊，要緊的是這幾個錦衣公子當(dāng)中有一個身穿大紅袍子，看上去跟個新郎官兒似的，正是他們家的大郎君。
是了，滿鳳安城，穿得這么招眼的也只有她們家大郎君了。
琴娘和負(fù)雪都不敢說話，偷偷覷了一眼徐皎抿緊的嘴角，微沉的小臉。
那幾個錦衣公子渾然不知這些，還在醉言醉語地商量道，“這酒怎么還能喝沒了呢？太掃興了！”
“怕什么？沒喝夠，咱們往下一處去就是了。下一處……咱們往胭脂河去吧？萬艷閣里秋艷姑娘房里的酒那才叫讓人回味無窮??！”這人笑容里滿是猥瑣。
其他人聽出當(dāng)中香艷，笑著起哄道，“聽黃兄這么說，真是讓人心里癢癢，景兄……既是您做東，還得您做主，咱們接下來去哪兒？”
“那自然是去萬艷閣啊，是不是，景兄？”
被稱為景兄的，正是鳳安城里那只行走的公孔雀，景家的大郎君，景鐸是也。他這會兒已經(jīng)左腳右腳感情甚好地開始打架了，身邊有大千使勁兒摻著，整個人也如秤砣一般直往下墜，聞聲，抬起一張滿是醉態(tài)的臉，笑呵呵道，“萬艷閣……好??！萬艷閣……”
誰知，大千不知為何手一松，他整個人就是往地上栽了去。
他已醉得不成，栽下去便索性也不起來了，直接往地上爽快地一癱就算完事了。
身邊隱約有嘈雜聲，他努力想睜開眼看個清楚，整個人卻被拖了起來，下一瞬，一桶水便是直直兜頭澆了下來。
這個天氣……那滋味，可想而知。
景鐸渾身一個哆嗦，這酒意在那徹骨的冰冷中驟然醒了大半，他陡地清醒過來，滴滴答答的水霧中，他瞧見正居高臨下，冷沉著一張俏臉將他瞪著的徐皎，卻是愣住了。
“醒了嗎？”徐皎雙臂抱著，冷聲問道，眼底隱隱蘊(yùn)著怒火。
景鐸怕是醉得厲害了，只是眼神近乎發(fā)直地看著她，沒有半點(diǎn)兒反應(yīng)。
徐皎眉心一蹙，頭也不回，語氣更是冷肅地道，“看來似乎還沒有醒，再潑！”
“是！”負(fù)雪半點(diǎn)兒猶豫都不曾，拎起手邊剛讓人從近處酒樓拎來的一桶水，便又是朝著景鐸用力潑了去。
又是一陣透心涼，景鐸想不醒都不成啊，一邊抬手抹臉，一邊嚷道，“阿皎，你是不是瘋了？這大冷的天兒，又是大街上，你還記不記得我是誰？我是你兄長，有你這么對自家兄長的嗎？”
氣急敗壞的嗓音響徹了半條街，讓街上寥寥的行人都湊過來瞧起了熱鬧。
被眾人圍觀，景鐸顯然覺得很是丟面子，一張俊臉之上滿是火氣，眼底更是郁郁，狠狠瞪著徐皎。
徐皎卻半點(diǎn)兒不怵他，哼聲道，“多虧你還記得自己是兄長呢？你瞧瞧你自己有半點(diǎn)兒兄長的樣子嗎？大白天就爛醉如泥，你怕是有多日未曾著家了吧？”徐皎克制不住心頭的火氣，張口就是數(shù)落。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圍觀的人群里不時有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景鐸臉色更是難看了，將頭一揚(yáng)道，“那又如何？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哪一日不是這樣過的？再說了，我的事兒什么時候輪到你來管了？”
“如果可以，你以為我愿意管你？”徐皎更怒了，雙手叉腰道，“從前你愛怎么胡鬧怎么胡鬧，可如今家里什么情況你不知道嗎？你怎么就不能懂點(diǎn)兒事兒？”
“我不懂事兒？你就懂事兒啦？家里出事兒的時候你在哪兒呢？現(xiàn)在你倒是蹦出來了？我告訴你，莫說你只是個嫁了人的妹妹，今天就是祖父在這兒，也別想管我！我愛怎么活是我自個兒的事兒，誰也別管！”景鐸撂完狠話，抬頭狠狠一瞪邊上的大千道，“你是死人??！還不快來扶你家郎君？”
大千卻是小心瞄著徐皎的臉色，不敢動彈。
這樣子更是激怒了景鐸，“你看什么她的臉色，我就不信了，她今日敢……”話未落，一道黑影從頭頂劈了下來，他猝不及防就是挨了一下，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就又挨了一下，一下再一下，他終于反應(yīng)過來，“景玥，你瘋了？居然敢打我？”
竟是徐皎，抄起邊上的掃帚就是沖著他劈頭蓋臉打了下來，“打的就是你！”徐皎一邊回嘴，一邊繼續(xù)掄著掃把追著景鐸打，“我讓你不聽話！讓你胡鬧！”
景鐸就是一個喜歡吃喝玩樂的紈绔子弟，這會兒又喝多了，手腳都疲軟沒了力氣，除了嘴上厲害，閃躲得甚是狼狽，結(jié)結(jié)實實挨了好多下，起初還能嘴上逞強(qiáng)，不一會兒便是識時務(wù)了，一邊躲閃，一邊哭喊著求饒道，“阿皎……阿皎饒命！我錯了，錯了……二妹妹饒我，饒我這一回！”
徐皎見他哭得凄凄慘慘戚戚，總算是停了下來，一番運(yùn)動后，卻是不由得微微喘著氣，好不容易平緩了下來，才沉著嗓問道，“當(dāng)真知錯了？”
景鐸癱在地上，很有兩分劫后余生的感覺，聞言點(diǎn)著頭道，“知錯，知錯了。”
徐皎卻是皺起眉來，想起這個怕又不是個認(rèn)錯倒快，卻死不悔改的吧？“往后可還再犯？”
“不犯了！再不敢了，二妹妹魄力無邊，我再不敢了！”這一句話卻有些梗著脖子的意思。
徐皎聽著還沒有滅的火又有復(fù)燃的意思，“我看你是還沒有被打夠吧……”說著，那掃把又是高高掄了起來。
“唉！妹妹饒命！”景鐸嚇得臉色一變，忙忙抬起手來格擋。
徐皎一眼望見他抬起的掌心，卻是一愕，下一瞬便是促聲問道，“你手心里的傷怎么回事兒？”
景鐸蹙了蹙眉心，將手縮回來一看，見到了掌心里那道深長的傷疤道，“這個啊……還不是那回惹火了祖父，他直接抄起菜刀就要砍我，那回他可動真格的了，我為了保命，只得用手來擋，結(jié)果差點(diǎn)兒沒被他老人家將手掌給剁了半截。嘖嘖嘖……要說這狠勁兒啊……”
景鐸抬起眼一瞥面前的愣怔在那兒的徐皎道，“咱們家也就阿皎你繼承了，你今日這一通揍，是將咱們以往一道喝酒吃肉的情誼都給揍沒了，往后別怪哥哥不帶你一道玩兒了?！?
徐皎看著他這副痞賴的樣子，看著他那張與景欽一模一樣的臉，心口抽搐一般的疼，“我看你是還不肯改是吧？”徐皎說著，又是狠狠一掄掃帚，作勢要打。
景鐸已經(jīng)又咿里哇啦喊了起來，“改了改了，妹妹饒命啊，別再打了！”
那一下，徐皎到底沒有再揮下去，她狠狠一咬牙，抽回了掃帚，“罷了，你若是個能擔(dān)起事兒的，打這一頓你也該改了，若還是改不了，只能說明你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往后，也不必讓誰再指望你了。”
她抬手極快地抹了抹眼角，回過頭瞪向景鐸時，雙眼卻隱隱泛著紅。
景鐸見狀，嘴角翕動了一下，還不及出聲，徐皎已經(jīng)又別開頭去，對大千道，“還不扶你家郎君回府去？也不用找什么郎中給他看傷了，他就是要狠狠疼上一疼，才能長記性。若是回府后，老太爺和老夫人問起，你只管照實說就是，打他的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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