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
“好名字啊。”周獵戶年近四十,因為家中生活艱難,妻子帶著女兒離開了他,看著裴音年輕的面孔,想到了自己的女兒,此時不禁心中有些傷感,眼圈紅了紅,連忙低頭扯下一塊兔肉慢慢吃。
裴音對人的情緒變化很敏感,只用余光掃了一眼周獵戶,帶著點關(guān)切的問:“大叔你怎么了?”
“啊?沒事,我就是想到了我的女兒,世道艱難,也不知道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說完,他發(fā)現(xiàn)自己這話說的可能有點不太合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看我,凈說些不合適的,讓你笑話了。”
裴音面上沒什么波動,只掛著一點淺淡的笑容,說:“聽大叔的話,你女兒不和你住一起了?”
周獵戶長嘆一口氣,也許是面對救命恩人沒多大防備,也許是剛剛死里逃生心有感慨,突然就想把滿腔愁緒和別人說一說,“家里窮,我那婆娘過不下去,帶著女兒走了。”
“你怎么沒攔著呢?”裴音問了一句。
周獵戶抓抓頭,有些不好意的說:“是我自己沒本事,何苦拽著她們娘倆受苦呢,倒不如走得好,也許還能找到一條活路。”
裴音微微閉著眼睛,說:“可是你怎么能保證她們一定會過的好呢,就不怕她們在外面遇到匪徒什么的嗎?”
周獵戶愣了一下,他還真沒想到這個問題,訥訥的說:“我沒想到,我那婆娘只說要回老家去,我就沒攔著。”
“照我看,你當(dāng)時還不如攔著,你看生活再困難,你現(xiàn)在不也活的好好的嗎?日子過得苦一點,總比沒了性命好。”裴音就事論事的說。
周獵戶覺得這個年紀(jì)和他女兒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想的真多,聽了她的話,只覺得她還是有點天真,好脾氣的說:“我要是活的下去,哪還會冒險進山呢。子都山的險峻是悅州出了名的了,除了那個什么什么谷,那還有人敢來,要是她們娘倆還在家里,估計都過不了冬了啊。”
“世道已經(jīng)這么艱難了嗎?”裴音突然問。
“姑娘的家境很好吧。”周獵戶臉上帶了些滄桑和愁緒,覺得手中的兔子都有點難以下咽了,他長嘆一聲,說:“曲沙關(guān)那邊在打仗呢,官老爺們拼命的征稅征糧,前兩天,我家里的最后一點米也被拿走了,村里的鄉(xiāng)親們好多都逃命去了,我還算是有點本事,這才上山來。”
他看看裴音干凈單薄的衣裙,看得出來她身上穿的都是好料子,不禁有點好奇她怎么會來子都山,便問道:“姑娘是怎么來子都山的,這山上走獸很多很危險的,就沒有家人跟著你嗎?”
“我嫌家里人太啰嗦,才出來走走的。”裴音扯出一個借口。
正在處理恕人谷事務(wù)的啰嗦的家里人鐘玄銘又打了個噴嚏。
“你不告訴家里人一聲,他們會擔(dān)心的,他們的啰嗦其實也是關(guān)心你。”周獵戶用一種長輩的語氣勸告她。
“我經(jīng)常出來跑,他們都習(xí)慣了。”裴音轉(zhuǎn)頭深深看了一眼周獵戶,突然說:“大叔,你人很好。”
冷不丁得了一句夸贊,周獵戶還有些窘迫,他連忙低下頭去吃手里有些冷掉的兔子。
裴音曲起一條腿,以一個頗為隨意的姿勢靠做在山洞里,偶爾往火堆里扔一截枯樹枝,望著燃燒的火堆出神。
過了片刻,周獵戶手里的兔子吃的差不多了,裴音掃了一眼,漫不經(jīng)心的問:“官府壓榨百姓,就沒人管管嗎?”
周獵戶苦笑,“怎么管,縣老爺征得錢都交給州老爺了,這些都是給朝廷打仗用的,我們這些升斗小民,往哪去求救呢。”
“以我看啊,現(xiàn)在的朝廷和前朝的時候沒什么區(qū)別,原來是皇帝昏庸,現(xiàn)在皇帝不昏庸了,我們的日子依舊過的不好。”最后,他像是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也不知道這種苦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聽到“前朝”兩個字的時候,裴音還反應(yīng)了片刻,后來才明白周獵戶說的是寧朝,她的時間過的太慢,短短七八年的時間,寧朝都已經(jīng)變成前朝了。
那再往前更久的朝代,是不是已經(jīng)變成厚重歷史里幾頁菲薄的文字,再過幾代人,是不是寧朝也就變成了一個冰冷的歷史,除了偶爾可以從史書里窺到曾經(jīng)的輝煌和沒落,就再也沒有人記得了。
剎那間,裴音心里涌起一點悲涼之意。
但是她很快就將這點多愁善感壓了下去,時間太久,她早就沒了多余的感情可以浪費。
她看著一邊滿面愁苦的周獵戶,突然說:“大叔,我看你雖然總說世道艱難,但也沒有灰心喪氣呢,還能來子都山冒險。”
“日子再難過,也總得過下去不是,人啊,還是活著的好。”周獵戶憨憨一下,帶著點豪爽和淳樸,說:“萬一真的等到苦盡甘來了呢。”
裴音的笑容里帶了一點贊賞,說:“大叔的心性真好,我很喜歡這樣的性格呢,看到你沖著黑熊射箭的時候,我就覺得你肯定是那種樂觀堅強的人。”
周獵戶愣住了,她剛才說什么,看到他和熊搏斗,她不是說,她出現(xiàn)的時候,周圍已經(jīng)沒有黑熊了嗎?
“啊,大叔聽出來了啊,你人實在太好了,就一點都不奇怪,我是怎么出現(xiàn)在子都山的嗎?”裴音抬起眼睛看著周獵戶,這是她從周獵戶醒了開始,第一次正視他。
周獵戶發(fā)現(xiàn),裴音的眼睛很好看,可是更讓周獵戶害怕的,是她的眼睛里沒有感情,冰冷的,和子都山茫茫冰雪相映成輝。
“你……”周獵戶拿著那根烤兔子用的樹枝擋在自己面前,害怕的說不出話來。
裴音站起來,身上一直壓抑的殺氣撲向周獵戶,輕聲說:“我本來想下山去一趟的,沒想到先看到了大叔,我真想知道,大叔心地這么好的人,突然變成魔鬼會怎么樣呢。”
她的話十足的惡劣,帶著對人性的不信任和唾棄,一步步走向早就動彈不得的周獵戶,露出了尖利的獠牙,“多謝大叔陪我聊天,我會多找一些人來和大叔作伴的。”
再后來的事情,周獵戶就不知道了,他最后只感覺到全身血液都快速的流失掉。
真冷啊,不是春天快到了嗎,為什么他還像在三九寒天一樣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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