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
衛閑庭被那目光刺的閉了閉眼睛。
東街區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這回連探頭探腦的都沒有了。身著青色官服的繡衣使沉默的站滿東街區的兩側,如狼似虎的眼神看著管府眾人。
這些人都是步三昧訓練出來的,只對他忠心,相對的,更沒有人性,甚至不太聽從衛閑庭的命令。
“衛大人,沒想到這么快又見面了,不知家父還好嗎?”大公子諷刺的看著衛閑庭。
他在一刻鐘之前已經得知了父親去世的噩耗,沒想到啊,自己的父親一生為君,結果卻死在帝王手上,對于帝王的走狗,他真想和衛閑庭同歸于盡。
“管霖勾結反賊衛明意圖謀反,證據確鑿,現已服毒自盡,陛下有旨,管氏抄家,十五歲以下女子沒籍入云韶府,男子流放邊關為奴,其余人等,斬立決。”衛閑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這些話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在他心上割了一刀。
管夫人雙目含淚,顫巍巍的說:“管府二百一十三人,除開我家老爺,全在這里了,這些是管府出嫁女的休書,衛大人要清點一下嗎?”
皇上沒說罪不及出嫁女,管家的女子們自請休書,全部回來了。沒有人逃走和咒罵,她們就像老太傅一樣,從容的走向死亡。
老夫人的聲音很輕,卻莫名的讓衛閑庭難堪,他說:“不必了,都帶走吧。”
他的命令像是一個訊號,等候在旁的繡衣使立刻上前,壓著管府的人往外走。
老夫人年紀大了,繡衣使手勁大,被推了一個踉蹌。
衛閑庭抽出鞭子打在那個繡衣使身上,一個眼風掃過去,冷聲說道:“我是讓你帶人走,不是折辱人!”
他上前想要攙扶老夫人,旁邊大公子伸出手攔住他,自己扶住母親,冷漠的看了他一眼,“衛大人尊貴,別讓我等罪臣臟了您的手。“
衛閑庭慢慢把手收回來,抿抿嘴角,一言不發。
站在旁邊的蒼松看不下去了,呵斥了他一句,“衛大人是好心,你……”
“我們不需要他的好心!”大公子打斷他的話,扶著他的母親,跟著繡衣使往外走。
蒼松心里憋悶,他剛才進來的時候就不舒服,此刻忍不住抱怨,“大人,他們……”
衛閑庭警告的看了他一眼,蒼松把后面的話咽回肚子里。
他和衛閑庭站在管府的正堂里,等著手下的人把東西清點好之后,把賬冊送過來,他家大人帶進宮給林永過目就可以了。
管太傅一生清廉,正堂里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幅字畫,仔細看,還都是他自己的畫作,衛閑庭站在一副山水圖面前看的仔細,這幅畫他熟悉,當年老太傅教導他和衛明幾個兄弟的時候,隨手做的就是這一幅。
一個繡衣使看到衛閑庭站在山水圖面前良久,立刻上前討好的說:“大人要是喜歡,一會小的收拾收拾,給您送來。”
這意思就是說可以從賬冊上劃下去,給他留下來。
“故人已逝,留下這東西也是徒增傷感,不必了。”衛閑庭搖頭拒絕,他的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按說抄的是他恩師的家,可衛閑庭看著一點都不痛心。
這繡衣使是步三昧的嫡系,平日里和衛閑庭接觸不多,總聽說衛大人心狠手辣,那落迦冤魂無數,他本想著都是衛閑庭的人吹出來的,今日一見才發現,衛閑庭哪里是心狠,他壓根就沒有心。
他一個討好不成,也不留下來礙眼,清點好正堂的東西就離開了。
一個時辰之后,副千戶走上前來,對他說:“大人,管府的東西都已經清點完了,咱們是不是可以收隊了。”
衛閑庭這人雖然被他們步大人猜忌,但辦事從來不苛待手下,零星的拿一點小東西塞進自己的腰包,他是睜只眼閉只眼的,可以說和他一起辦差,荷包總能豐盛一些。
這次抄家也是一樣,他們在賬冊上做些小手腳,衛閑庭只當看不見。副千戶想著一會可以回去和同僚喝點小酒吹吹牛,心思浮動了幾分。
“不!”衛閑庭突然勾起唇角,笑道:“讓弟兄們辛苦些,和本大人多走幾個地方,陛下有令,管霖的黨羽務必要一網打盡!”
副千戶一驚,他沒聽說還有這個命令啊,他抬頭看了一眼衛閑庭,男子笑容妖冶,眼瞳漆黑如墨,眸中沒有一絲笑意,他的眼睛像一片深淵,可以吞噬一切。
他連忙低頭,回了一聲“是。”轉頭去重新清點人手。
翠柏拿著賬冊和名冊回來,正好看到副千戶匆匆離開的背影,他奇道:“那人是怎么了,搞得好像有鬼追一樣。”
“大人,管太傅家十五歲以下的男女就剩……”他邊翻名冊邊說話,抬頭看到衛閑庭嚇了一跳,“大人您怎么了?!”
衛閑庭的眼睛暗無光澤,鴉羽般黑暗,他掃了翠柏一眼,說:“剩下誰了,話別說一半,吊著你家大人好玩?”
翠柏悄悄瞪了一眼蒼松,大人心情不好他躲得倒是遠,也不提醒自己一下!
“就剩下管太傅的小孫女管素卿和一個剛滿周歲的小孩子了。”翠柏也有些不忍心,那孩子還什么都不懂,這要是送往邊關,非死在路上不可。
“把他們兩個帶上來我看看。”衛閑庭不知道該不該責怪管家眾人的死腦筋,就不能把孩子送走嗎?哪怕藏起來也是好的啊,他給了那么多時間,為什么要留下來!
翠柏領命下去,不多時就帶回來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孩子,小姑娘臉上還帶著淚痕,懷里抱著一個嬰兒,警惕的看著他。
“多大了?”衛閑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溫和些,奈何他無論怎么做,說出口的話依然是冷冰冰的。
管素卿抱著嬰兒的手緊了緊,瞪著他說:“十二,怎么,沒到十五你很失望?”
“十二啊,和我當年差不多。”衛閑庭掃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管素卿立刻緊張的后退了一步。
衛閑庭覺得好笑,他看起來像是要吃人嗎?
“這孩子你帶著吧,你養著我還能放心點。”衛閑庭語出驚人。
“大人,不可!”蒼松翠柏齊聲反對。
衛閑庭抬手壓下他們想說的話,繼續問:“起名字了嗎?”
“沒。”管素卿并不想和他多說,誰面對仇人都不能心平氣和,她怕自己一會兒真做出點沖動的事。
“那要想一想取個好名字啊。”衛閑庭稱得上是和顏悅色了,蒼松翠柏跟著他這么長時間,第一次在自家大人臉上看到一點正常人的表情。
管素卿沒明白衛閑庭的意思,衛閑庭已經示意翠柏送她離開了。
她走出正堂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衛閑庭站在空曠的屋子里,分明應該是勾魂奪魄的好皮相,她卻硬是看出了一點寂寥,她覺得自己是被他的皮相蠱惑了,趕緊低下頭離開。
“大人,人手已經點好了,咱們現在就走嗎?”管素卿離開后,蒼松問他,剛才底下的繡衣使來報,他不好上前詢問。
“走吧。”衛閑庭率先離開,管府偌大的宅邸,上百口的人,僅僅一個時辰,就在他的手上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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