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相通
桌椅咯吱作響,一人在檀木椅上坐了下來,另一人卻站著一旁沒有入座。兩人都是一言不發,默然無語。一時間,房間靜得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林嵐藏在屏風后面,看不清外面情形,不知道來者是何人,又不敢發出一點聲響,只聽到自己的心臟在“撲通、撲通“地跳動。
過了良久,一個女子的聲音突然道:“小姐,真不知道尊者是什么意思,如果真要懲戒你,干嘛不將你關到萬蛇窟去,反而把這綠竹山莊中最好的一個院落讓給你住,如果不想懲戒你,干嘛又派了這么多人看守這里,不讓出去?!?/p>
坐在椅上的女子沉默不語,過了一會,輕輕嘆了口氣,道:“阿秀,尊者的心思不是你我能猜透的,他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就不要多想了?!鳖D了頓,又輕輕道:“只是不知道他怎么樣了?!?/p>
這女子聲音清冷,雖然語氣中充滿關懷,說出口來卻平平淡淡,沒有一點感情起伏。聽在林嵐耳中,卻如晴天驚雷般,一時間,他什么也聽不見,什么也不去想,腦子中只有這個聲音,云瑤!這就是云瑤的聲音!林嵐心底在吶喊,這絕不會錯,云瑤的聲音如刀子一般鐫刻在他內心最深處,即使過去一萬年,他也能一下辨認出來。
他渾身顫抖,強忍住一下沖出來的沖動,不久前,他剛剛經歷過一場騙局,使他不敢再輕易相信自己的判斷?;秀敝校宦犇墙邪⑿愕逆九溃骸白鹫咭阅銥轲D,說你被囚禁在萬蛇窟的消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但凡他有點腦子,當不至于還來跳這個火坑吧?!?/p>
云瑤道輕嘆道:“阿秀,你不明白的,他這個人,看似文弱平和,其實骨子里一股執拗勁,不是那么容易妥協的。恐怕,他明知道這里是個陷阱,還是會來的?!?/p>
林嵐聽了這話,心中一股暖意直漫上來,他和云瑤相處不長,兩人也都未曾嘗過愛情的滋味,雖然自覺心意相通,但直到此時,親耳聽到云瑤說出這樣的話來,才真真切切地感到她的心意。一想到云瑤這句話雖然沒有一個親密的字眼,但卻透露著實實在在的理解他,不由心花怒放,雖然身處龍潭虎穴,卻絲毫不以為意,只覺天下之大,大可去得。這,大概就是愛情的滋味了。
林嵐還在回味這股甜蜜,阿秀已經愁道:“小姐,就算他真來了。又能有什么用?圣門聚首在即,尊者這段時間也親自在羽蛇堂坐鎮。再加上陸陸續續趕過來的五派教眾,他區區一個三階修真若真想從這里將你救出去,真是異想天開了?!鳖D了頓,又道:“我羽蛇堂的秦堂主說,尊者為了萬無一失,還派了易容高手小青姑娘在萬蛇窟中蹲守,只等他上鉤了。要我說,尊者這么做也太小題大做了,為了一個三階修真,安排了這么多手段,不太像他的做法。”
云瑤道:“這是有原因的,他。。。他的血是這個世上難 得的具有二十八星宿的純粹血脈。師尊想要他的血已經很久了。因為他的血是制作蟲母之卵的催化劑,能夠大大增強成功的幾率。阿秀,你也知道蟲母之卵對我們千毒教的影響,師尊為了這枚曠世奇毒已經準備了數十年,一旦成功,我們千毒教就能凌駕于其余五派之上。就是一統天下也不是沒有可能。因此,師尊為了他一個三階修真,做再多的準備也是不奇怪的。”頓了頓,又道:“阿秀,這一次圣門聚首,我聽秦堂主說,五派都派了門內重量級人物過來,似乎也跟此事有關?!?/p>
阿秀不解道:“六派聚首是我們圣門的事,與他何干?我只聽說這次大會上要推出一個攻打正道的盟主,因此五派都特別重視,卻不知道還與他有關?!?/p>
云瑤道:“師尊想借他的血制成蟲母之卵,以稱霸天下。其余五派卻也不傻,豈會讓你輕易得逞。我估計,他們這次過來還有一個任務,那就是不惜一切力量阻止師尊獲得他的鮮血。”
阿秀道:“那這樣看來,他豈不是很危險,五派中人只要一看到他,不就立刻滅口嗎?”
云瑤愁道:“我正式擔心這點,被師尊抓到,也就被取點血,我去求求情,或許還能有一條活命。但若是落在其余五派手里,就只有一個‘死’字了。”
兩人俱都發愁,一時想不出什么好辦法。氣氛一下沉默下來。林嵐心里激動,親耳聽到云瑤對他如此關懷,真是比晉入長生境界還要興奮。當下再也忍耐不住,縱身躍出道:“云瑤!”
眼前,兩個女子一站一坐,站著的那女子不過十五六歲左右,梳著一個丫鬟髻,身著一件淡綠色的衫子,圓圓的蘋果臉上稚氣猶存,顯得嬌俏可愛。坐著的那女子一身淡紫色衫子,身形瘦削,眉目如畫。只是透著一份蒼白,少了一絲血色,卻更顯的楚楚動人,正是云瑤!
兩人突然聽到一個聲音自屏風后炸響,不由都是一驚,云瑤霍地站起,一把將阿秀拉在身后,左手護在胸前,擺了個防守的姿勢,但一眼看到躍出那人時,不由一下驚得呆了。素白的右手撐在椅背上,身形顫抖,幾乎無法站住身形。
阿秀卻不知道來者是林嵐,她護主心切,一下躍到云瑤身前,喝道:“大膽狂徒,竟敢私闖羽蛇堂重地,還不束手就擒!”一邊作勢就欲撲上。突然身上一緊,已被云瑤一把拉住,回頭望去,只見云瑤蒼白的臉上浮起兩朵紅云,神情卻是又悲又喜,五味雜陳,左手拉住自己,右手扶住椅子,纖瘦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幾乎就要癱倒在椅子上。不由大驚,扶住云瑤道:“小姐,你怎么了?”
云瑤擺擺手,低聲道:“我。。。我沒事?!甭曇纛澏?,頓了頓,又道:“阿秀,去門口看一下,不要讓人進來。”阿秀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退到門口,回頭望望,那陌生男子身形頗高,眉目俊朗,此時也是滿臉激動,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看這模樣應該不會對云瑤不利。阿秀看看云瑤,又看看那陌生男子,心中驀地靈光一閃,驚得差點叫出來,難道這人就是小姐日日惦念的林嵐?不會錯了,看兩人表情,不是他還會是誰。心中又驚又喜,趕緊退到屋外,緊張地關注著周圍動靜。
屋內,兩人相距兩丈,都如泥塑木雕一般站立在當地,良久沒有動彈一下。但眼中都滿含激動,默默地注視著對方,千言萬語都化作無聲一眼。終于,林嵐動了,一步一步向云瑤走去,每走一步都似耗費了全部的力量。云瑤俏立在木椅旁,凝視著林嵐慢慢靠近,胸口起伏越來越激烈。當林嵐走近身前數步之內時,心中激動情緒再也抑制不住,“嚶嚀”一聲,身子軟了下來。
林嵐趕緊上前兩步,一把抱住云瑤,入手處,只覺一具柔軟的身軀柔軟如棉,滾燙如火,一時不知所措,只有緊緊抱著她。這種暈眩只是片刻之間的事,云瑤悠悠醒轉,卻見自己正躺在林嵐懷里,不覺大羞,直起身子推開林嵐,鎮定一下心神,低聲道:“你。。。你還是來了?”
林嵐微笑道:“不錯,我來了?!眱扇诵挠徐`犀,一個不去抱怨為什么明知這里是個陷阱還往里闖,一個也不多做解釋,兩人就這么互相注視著,簡簡單單地兩句話,卻道盡了一切。有些事情,不是一定要說出來才是最好的。
過了半晌,云瑤輕聲道:“你能來這里,我已經很滿足了。你還是盡快走吧,等明天大會一開,想走也走不掉了。”
林嵐道:“要走一起走!”
云瑤輕輕搖頭,嘆道:“這里是羽蛇堂的重地,外圍防守固若金湯,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進來的。你一個人出去,也許還有幾分希望,但帶著我,是一點成功的可能也沒有。因為。。。因為,我被師尊以獨門手法止住了氣血運行,現在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分別了。”
林嵐笑笑,道:“我從決定來這里找你,便將生死置之度外了?!蹦曋片?,輕聲道:“我的心意,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云瑤俏臉微紅,卻勇敢地直視林嵐的雙眼,從這雙滿含深情的眼中,她看到了一個男人的堅持,一個男人的執著,她也知道,林嵐這一路走來有多么不易。從被她廢去一身真氣開始,輾轉流離,屢遭大難。她雖然從雷州回來后就被軟禁在這里,但無毒尊者倒也沒有全然封閉她的生活,外面的一些消息還是不時能傳到她耳中。
林嵐在流云山落神臺被皇甫嵩打落懸崖,她為之心膽俱裂,林嵐在靈州晉入四階,她為之歡欣鼓舞,林嵐在云龍山莊故地擊敗流云七星,她為之興奮莫名。一路走來,她的情緒隨著林嵐的一舉一動也起伏不定。林嵐雖然步履維艱,但她卻也不太好受,觀棋者往往比下棋者更加煎熬,一些事情,旁觀者往往比親歷者更加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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