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處纏綿(4)
昨日便聽宮女們說過,王法大如天,皇上看上去寬厚,其實舌頭一轉,就能立刻叫你死不得活不成,弄不好還會連累家人。因此她們今天來到這里,如同站在閻羅殿前聽候發落,誰都戰戰兢兢,不敢有絲毫馬虎。聽皇上點了自己的名,當中那女子連忙穩穩神,邁前兩步,抖著聲音說:“回陛下,臣妾是朝鮮國工曹權氏之女’自幼讀書不多,家母從小教臣妾吹過簫,勉強獻丑了。”
說著從腰間錦囊中抽出一支尺余長的玉簫,蔥根般的纖纖十指捧到朱唇邊,略一醞釀,好似有股清風漸漸盤旋而起,裊裊簫音頃刻彌漫在大殿,死氣沉沉的雕梁畫棟一下子靈動起來,平日莊嚴肅穆的殿堂此刻突然如此溫柔多情。朱棣情不自禁地在龍椅上晃動著粗壯的身軀,兩手無處放似的不住捻動長須。
好容易一曲終了,權氏秀女和朱棣都長長松了口氣。朱棣忘形地連連鼓掌道好,真所謂余音裊裊,繞梁三日不絕。朕還以為那都是古人胡謅的,聽愛妃一曲,果然有此感觸?好,愛妃既然姓權,那就權且封為權妃,若真德才并佳,再行封賞!”
權妃連忙謝過了,退回原處。朱棣卻興猶未已,看見御案上擺放好的筆墨,抓起來略作沉思,揮筆寫下一首宮體詩。自人金陵登上帝座,朱棣忽然感覺身為帝王,馬上殺伐的天子固然可敬,而頗有些文氣的,則更容易青史上留下好名聲。所幸宮中大臣會作詩的不在少數,像楊榮、楊士奇等人所寫詩歌雍容華貴,且容易學到手,朱棣便慢慢養成逢事作詩的習慣。今天在幾個如玉美人跟前,賣弄一下上國天子的風采,他尤其愿意。
片刻工夫,一首絕句寫成,黃們忙上前捧過來,對了眾人高聲朗誦道:“忽聞天外玉簫聲,花下聽來獨自行。三十六宮秋一色,不知何處月偏明。”讀完了,不等別人說話,自己先嘖嘖贊嘆:“哎呀,皇爺近來作詩越發老到了,這詩若叫楊士奇他們看了去,不嫉妒才怪呢?”
朱棣微微一笑,沒接話頭,眼光依舊落在權妃身上:“權愛妃,怎么樣,朕夸你吹簫吹得好,不妨也應和一首?”
權妃并不知道朱棣朝中的規矩,凡圣上帶頭作了詩,臣工自然要紛紛應和,誰對得最工整,圣上也就越喜歡,也就越親近幾分。大學士楊士奇、楊榮和金幼孜等人,便是這樣得到圣恩眷寵的,就是與詩文毫不相干的職位,像戶部大臣夏原吉等人,也挖空了腦袋要寫出讓皇帝首肯的詩。
既然不知道,也就沒準備,況且權妃本來就沒作過詩,乍被問起,紅了臉搖搖頭,意不。
朱棣“哦”了一聲,臉上顯出失望的神色,不會作詩哪能稱得上才女呢?場面頓時又有點冷清。
“皇爺問話呢,你們當中誰會作詩,可從速獻上來。”黃們惟恐皇上將失望遷延到自己頭上,忙伸長了脖子,急急叫道。
這時朱棣看見權妃旁邊一個略瘦的秀女抬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話,卻又有點猶豫。仔細看去,她雖不及權妃豐韻,但體態婀娜,站著不動也如玉樹臨風般姿態萬千,婷婦娉,宛如弱柳扶風,別有一番韻味。
“怎么,這位愛妃會作詩?不妨將姓氏報上來。”朱棣笑了,意味深長地盯住她。
權妃旁邊的那個秀女見皇上正直視著自己,驚慌中面如桃花,好容易沉穩住神,邁前兩步道個萬福答道啟奏陛下,臣妾乃朝鮮國護軍呂家之女,自幼在書堂讀過幾天書,曾寫過幾首,卻不敢在陛下跟前獻丑。”
朱棣如同看著自家兒女一般,笑容中有幾分慈祥,話語更是從未有過的寬厚:“聽愛妃說話,便是讀過書的人,自古詩如其人,愛妃的詩定然別有情趣了,不妨吟一首叫朕聽聽。”
姓呂的秀女聽皇上這般說,也就不再推辭,站在原地沉吟一下,放開鶯啼鳥語般的嗓音吟道:“瓊花移人大明宮,旖旎濃香韻晚風。贏得君王留步輦,玉簫嘹。”
“好,好,沒想到偏僻小國中,也有如此絕世才女!”朱棣有些夸張地拍著御案大聲叫嚷,“那朕就封你為才人,呂才人,黃們,聽到沒有,將朕口諭在內宮傳下去!”
黃儼連忙答應著,長舒口氣,這趟一舉兩得的美差總算圓滿完成了。
“遠來乍到,朕也就先不一一見識了,先下去歇息,待有機會再賞識不遲。只是逢了才女,沒酒怎么能成?!”朱棣興致勃勃地大聲說。
黃儼爬在金磚上還沒起來,聽圣上這樣說,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忙再點一下頭,答應著站起身,沖幾個秀女使個眼神,她們會意,知道皇上沒留戀的意思,忙識趣地告退出殿。等朱棣折回坤寧宮偏殿時,黃儼早已安排下酒宴,偌大的桌旁,就呂才人一個忐忑地侍立一側。
朱棣暗中笑了一下,黃儼果然乖巧,朕沒說出口,他便知道朕要的是誰。這樣想著,朱棣心情格外地好,重重坐下來,舉起手中金樽:“呂愛妃,朕賜你一杯御酒,品嘗一下中原大國的佳釀,這可是讓李白寫出千古名篇的蘭陵美酒,過來嘗。”
呂才人站著不知如何是好,旁邊的內侍推她一把才醒悟過來,上前謝恩接過。有意無意中,兩人的手接觸一下,軟嫩滑膩的感覺倏地傳遍朱棣全身,他感覺有什么地方猛地一動,但臉上不動聲色地哈哈一笑,看著呂才人仰脖一飲而盡,白皙的臉龐頃刻如綻開了桃花,連脖頸也變作撩人的粉紅,他再也按捺不住,狠狠地沖兩旁使個眼色,兩旁內侍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出帳外。
一瞬間,周圍寂靜下來,面春色無邊嬌艷如花的女子,婀娜中別有一番異樣風情,她預感到將要發生什么時的羞澀,更撩撥起朱棣蓬勃的激情。他不顧一切地將她攬在懷中,甚至顧不上仔細咂摸一下她俏麗的笑靨,手忙腳亂地扯拽著她的衣衫,而她恐慌卻不敢推卻的嬌態,更讓朱棣受了鼓舞似的,翻身將她壓倒在帳。
一浪涌過一浪的云雨,朱棣能感覺出她漸漸主動地和自己攪纏在一起,而她嬌柔的呻吟,就女一首首絕美的詩,使自己身心立刻通泰無比,他忽然什么也不想了,一陣緊似一陣的快意令他喘不過氣。
以后的日子里,朱棣又臨幸了那位善于吹簫的權妃。權妃和呂妃兩人各有風味,每個晚上都讓朱棣流連忘返,自從徐妃過世后,他感到自己身上重又煥發了盎然生機。輪流侍寢幾個月后,從朝鮮遠道而來的秀女們逐漸適應了宮中生活,她們終于明白,來到這里,就沒了再回去的希望,能女何在美女如云的宮中站住腳跟,如何得到這個面色黑中透紅,雖已年近五十卻體魄健壯的皇上的寵愛,是她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朱棣在呂妃和權妃兩人中間輪流咂摸一番后,漸漸地,人們看出來,皇上其實和呂才人似乎更親近些。他們不但晚上享盡床笫之歡,白天還攜了手在御花園中觀景吟詩,有時也坐在涼亭下對弈,玩到高興處,一個豪爽地呵呵大笑,一個嬌柔地哼哼唧唧,儼然一對恩愛夫妻,不知羨慕死了多少嬪妃。
心中最不痛快的,首當其沖地要數權妃。本來以為自己一曲如仙樂般的簫音,就此可以籠絡住君王的心,不料皇上在馬背上爭來天下,卻偏喜歡作出文縐0的氣象,這樣倒好,讓呂妃占盡了無數風光。
已經適應了宮中生活的權妃,也領略了得到皇上寵愛的妙處。若像其他三個同來的伙伴一樣,根本就沒人皇上的眼,她也就死心了,安靜地守她的活寡。可權妃覺得自己畢竟是受了皇上寵愛的,皇上第一次召見自己時就被打動了,寵愛得而復失,她就不大甘心了。但萬事卻不由她,皇上還是得空就往呂妃房中去,雖然偶爾也來自己屋里光顧一下,卻次數日漸明顯減少,她不能不暗自焦慮,空落落的無可奈何。
百般無奈中,權妃與宮中那些嬪妃們走動得頻繁許多。她們在一起拉拉家常,聽那些不知何年何月便進到宮里來的娘們說些宮中奇聞瑣事,自己也給她們講講朝鮮國中的各樣習俗,彼此打發無聊的時光。
偶爾有一天,權妃發現圍坐著閑聊的娘們中,有個頭發已經現出點花白,看樣子歲數已經不小,憔悴的面容也不像曾經得過寵,心中不禁暗暗慨嘆,自己如花的容貌春去秋來,遲早會凋零如她呀!難道萬里迢迢辭別雙親,來到這異國他鄉,就是要圈在金絲籠中這樣老去么?
這樣想著,神情就有些掩飾不住的黯然,本來興致勃勃的談論忽然低沉下去。眾宮女見狀,也不曉得她想些什么,忙知趣地告辭相繼回各自房中。看看人走盡了,那個頭上銀絲點綴的老宮女眨著眼卻磨蹭到最后,輕輕扯一把權妃的衣袖妹妹,在想心事?”
權妃一驚,她知道這是什么地方,一句胡言亂語便會招來彌天大災,急忙擺手紅著臉說:“沒……沒什么心事,只不過忽然有點不大爽快。”
那宮女幾分詭秘地一笑:“妹妹沒聽相面算卦的說么,人門不用問喜憂,一看臉色就有數。妹妹的喜憂,其實姐姐早就瞧出來了。唉,這年頭,當女人難,圈在這宮院里的女人更是難上加難哪!”
權妃更是吃驚,摸不清她的意圖,警惕地看看窗外,一時語塞。老宮女又詭秘地一笑唉,一人宮院里,是親也戒三分,妹妹年纟5輕輕,倒如此心細,真是難得了。其實今兒也不必那么提心吊膽的,皇上去鳳凰臺兜風了,完了還要在清涼山登高望遠,略微體面些的太監都跟隨了去,呂妃娘纟良依偎在皇上身邊,不定要作出幾首好詩呢!”
這話正勾起權妃的心思,情不自禁地在肚里暗嘆一聲,見那宮女遮遮掩掩地有話欲說不說,反正那幫充作耳目的太監們不在,權妃也大了膽子,平穩了臉色問:“姐姐看樣子年紀不小了吧?”
低微的聲音讓老宮女渾身一震,收斂了笑容垂下頭去:“是呀,年紀不小啦,唉,枉活一世喲!妹妹沒聽以有人與詩說,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像唐玄宗那樣多情的天子,還讓多少宮女白白老去,更何況是如今!想當年,姐姐我也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在鄉里多少富貴公子見了我眼饞,可惜流落宮里,就這么悄無聲息地老成這樣,如今再讓我回鄉里去,人家看我這副模樣,誰會相信!他們以為我在宮里不定享什么福呢!唉,自己的苦楚只有自己才真知道呀!”
見她說得語重心長,不像是裝出來的,權妃戒0放松許多。聯想到自己眼下的處境,會不會多少年以后,又是一個她呢?權妃不敢認真想下去,附和著嘆出口氣。
“妹妹,你雖說來了這么長時間,還不一定知道這宮里的瑣碎規矩,其實道道多著呢!按說,像姐姐這樣上了歲數的人,又沒得過皇上寵幸,沒生過一男半女的,用不了多久,就該離開這里,到那邊冷宮去混日子。聽人講,那冷宮簡直就如人間的閻羅殿,總之都是再沒用了的廢人,也就沒人顧得上操心,吃喝都供應不及,有病有災的更沒人過問,整日里往外抬死人,若到了那種地方,唉!”老宮女心有余悸地不忍仔細說下去,半低下頭,幾根白發特別顯眼。
“那自己若是就這樣混下去,將來豈不也……”權妃面色一凜,差點叫出聲來。但細微的變化已被老宮女看在眼里,她恢復了剛才略顯詭秘的笑意,“妹妹,你比我強,能受到皇上的恩寵,將來再生個小王爺,這輩子福分也就定下啦!像咱們這種女人哪,好歹就在這幾年工夫里頭,錯過這個村,就再找不到這個店啦!”
“可惜姐姐只看到表面,卻不知道其實皇上他更偏向呂妃……呂妃她詩寫得好,皇上不知怎么愛不釋手,近來夜夜腐幸,我幾乎不怎么沾邊了……”滿腹心事被攪動得洶涌起來,權妃吞吞吐吐地講出自己不敢告人的心思。
老宮女終于舒展了臉色,語氣和悅了許多,挪動身子湊近些,看看窗外婆姿的花影,神秘兮兮地說:“妹妹能給姐姐說出這種心底的話,那什么都好說了。其實妹妹說的’不光姐姐’凡有眼的宮女太監都能看出來。依姐姐說,妹妹論長相,比呂妃還要強些,論才藝,更應該能打動皇上的心。妹妹之所以讓呂妃搶了風頭,一大半是當今皇上想給人留個文武全才的念想,恰好呂妃是個才女,吟詩弄詞的,當然合了皇上的意啦。再一小半么,還在妹妹你身上。”
權妃聽她這樣一說,覺得確實有點道理,無奈地搖搖頭:“皇上喜歡吟詩弄詞,可我偏偏不會,這也不是一時半刻能學得會的,看來只好認命了。”
“命是什么,命還不是人想出來的?”老宮女眼目青一眨,盯住權妃臉色,“妹妹,人活在世上,三分靠命,七分靠爭,不爭不搶的,福分哪能平白落到自己身上?若妹妹有奪回皇上寵愛的心思,姐姐我倒有好主意,保管你壓倒呂妃,叫她再抬不起頭!”
“噢?”權妃看看被歲月和憂傷枯皺了面皮的老宮女,“姐姐有什么好主意,不妨說說看,倘若管用,定不忘了姐姐的指點。”
老宮女見權妃相信了自己,得意地笑了笑:“妹妹先不用許愿,姐姐我姓劉,平日里宮中姐妹知道我腦子活絡心眼多,都叫我劉諸葛,唉,在這里邊,就是真諸葛來了,也是干瞪眼喲!不過妹妹放心,只要你能記住劉諸葛,將來妹妹得寵后,統領六宮時,給姐姐找個打雜的活計,別打發到那邊冷宮里去,姐姐也就知足了。”
見她這樣說,權妃也就越發信服,忙肅整了臉色一本正經地說:“若能真像姐姐說的那樣,我重新得了皇上寵幸,不但我將來不用到那鬼地方去,就是姐姐,我自然會供養一輩子,姐姐放心就是。”
“我看妹妹是那種講信義的人,這才真心幫你。”劉諸葛放了心,說話痛快起來,“其實像妹妹這樣色藝雙絕的人,又是從朝鮮過來的,要得到皇上歡,并不是件難事。姐姐我早就替你想過了,只要你按姐姐的辦法去做,肯定沒問題。眼下還不到秋天,保你到不了年底,皇上就把妹妹捧得跟玉人似的。”
權妃見她說得斬釘截鐵,不由不相信,伸長了脖子問:“那,依姐姐看,我眼下該怎么辦?學寫詩橫豎是來不及了,要不,我等皇上回來時,在他路過的地方吹簫,好引起他的留意?”
劉諸葛意味深長地笑笑:“妹妹這就差了,這樣一來,非但得不到皇上歡」已、,恐怕不出幾天妹妹就要和姐姐我一塊兒進冷宮了。男人哪,心思不好猜測喲,你越在他跟前搔首弄姿的,越就如同將鳥兒往別的林子里趕,弄巧成拙呀!”
“那,姐姐看來,我該如何?”權妃不曾想其中還有這么多道理,皺著眉頭有些著急地說。
“別急,好事不從忙中起,有道是不施萬丈深潭計,難釣千年大鯉魚。”劉諸葛下意識地看看窗外,白花花的陽光正燦爛地透過窗紙,整個院里日靜風闌,“姐姐已經替你想好了,自今以后,你見到皇上就躲得遠遠的,便皇上翻牌子或傳口諭要臨幸你,你也推說身體不適,請皇上到呂妃房中去歇息好了。”
權妃聽得莫名其妙,不大樂意地說:“姐姐這回差了,我從呂妃手里搶皇上還搶不到手呢,哪有皇上來了再推出去的道理?”
劉諸葛故弄玄虛地一笑:“看看,妹妹這就過分著急了不是我不是剛說了嗎,不施萬丈深潭計,難釣千年大鯉魚,像這樣的大事,不耐著性子怎么能行?妹妹,世事如同天上的云彩變化莫測,遠非你在家中繡樓上想的那么簡單,姐姐在這人鬼交雜的地方,見的也比你想的還多,聽姐姐安排,有你歡喜的日子。”
“好……好吧。”權妃將信將疑,猶猶豫豫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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