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處纏綿(2)
隨著鐵閘開啟,長江之水猶如萬馬奔騰,擁擠著洶涌灌人,直奔巍蛾聳立的船瑪中。站在旁邊高大觀望臺上的指揮使,看江水漸漸漫平了船塢凹槽,雙手揮動紅旗。下邊民夫見狀,連忙解開拴在船上的鐵鏈,一艘艘建造好的巨輪,依次沿船塢中挖好的凹槽緩緩駛進長江口。頃刻檣桅如林,萬帆遮天蔽日,隔岸不辨牛馬的汪洋水面,頓日寸顯得有些擁擠。
聲勢浩大的船隊順著長江流水,由南京踱進江海交接處,同其他應召趕來的小船,匯集于蘇州的劉家口。因為劉家口這段水域,水路平順,相當廣闊,非常適合停泊舟船,尤其是像朝廷特意建造的前所未有的巨大船艦。從這里出發,再順暢不過,鄭和早就巡查過幾次,相當滿意。
浩浩蕩蕩的船隊在劉家口集結后,總共有三百多艘,排歹U成十歹0,整齊地按照旗號次序沿江岸拉開。由于船隊太過于長,首尾無法相望,每艘船上的人員覺得和在陸地上沒什么區別,金鼓鉦鉦中,感到仿佛久違的陣仗又突然降臨了。
鄭和坐的正中大船處于船隊中心,船體描畫了一條乘風而行的蛟龍,龍鱗在日光和水面中熒熒閃光,風行云動。船的正中央豎起高約十丈的主桅桿,“帥”字大旗呼啦啦飄舞招展。船頭上并立著三塊紅底金字的銅牌,中間最大的一塊寫著“大明統兵征西大元帥”,左邊的寫著“回避”,右邊的寫著“肅靜”。每塊銅牌上方,畫著張牙舞爪的猛獅怪獸,更顯得莊嚴威武。
岸上密密麻麻站滿圍觀的人群,指旨點點地議論著,嘖嘖稱贊,千百雙好奇的眼睛在巨大船隊上掃來掃去,萬古不遇的情景令他們瞠目結舌。
坐在船中的鄭和能感受到這種萬人矚目的榮耀,他從沒想到整日在宮內捶背捧茶的奴婢,能有今日。他知道,為了這次下西洋,建造的船只總共有三百二十艘,按大小和用途分作“糧船”“水船”“馬船”和“福船”等。而自己腳下的這艘最大船只,則被稱作“寶船”。
“寶船”長有四十丈,寬十丈,共樹立著九根巨木桅桿,比起唐時出了名的大海船能長到二十丈,真是不可同日而語。其余船只,像糧船,長約二十八丈,寬十二丈,七根桅桿,負責載運糧食和各種器材水船長十八丈,寬近七丈,有五根桅桿,供應船隊人員的清水飲用福船長約十九丈,當作戰船來使用,水兵基本集中在這里,負責保護船隊的安全。
不僅在船只的數量上前無古人,船只所搭載的人員之多,也足以讓圍觀者咋舌。這次隨行的人員,有朝廷欽派官員,有各級指揮,還有大量的士兵、水手,考慮到前路所遇情形的莫測,還專門備有翻譯官、陰陽家、道士等駁雜人眾,總人數竟達到了將近三萬人。
為了應付不測的兇險,每艘船中還配備有各種海上作戰的兵器。每船基本情形是裝備大炮十門、鳥嘴槍一百把、噴火槍六百把、硝煙罐一千余、強弩四千,火箭一百,另外還有零散火藥四千斤,隨時可以彌補武器的不足。有這樣的艦隊出行在海上,足以令海盜們聞風失色,可謂戰無不克。
有了這樣的保衛,寶船上也就放心地裝載許多絲綢、陶瓷、玉器、漆器、茶葉等天朝特有物產,還有大量的書畫、古董等蠻夷之邦罕見的玩意。用這些東西拿出去炫耀,既能抬高大明朝廷的威望,又能趁機做些交易,將傳說里蠻夷國度滿地亂滾的寶石換回來。
在萬人攢動的浪潮正中,被錦衣衛們圍成的人墻隔開一片大空地。雖然喧鬧聲排空從頭頂滾過,但端坐在空地正中央的朱棣依舊威嚴如同金殿之上。沙灘上龍椅閃爍著暗紅色幽光,大小官員東西站立,人人神情嚴肅,惟恐在大典之時禮數有不周之處。
匆匆趕來的鄭和直走到御座近旁,半跪了身子大聲稟奏道:“陛下,船隊一切準備就緒,吉時已到,恭請皇爺祭江禱告,以保我大明船隊順水順風!”
看著精神抖擻的鄭和,朱棣滿意地點點頭,沉了沉臉,緩步朝早就在江岸擺放停當的祭案走去。身后幾個太監慌忙過來攙扶。
香案上滿滿當當地堆放著牛、豬和羊所胃的三牲,還有各種水果和金銀制錢。香案正中間供奉著天妃神像,這是百姓出海打魚時必拜的海中天神。在天妃的身后,還有四尊略小的神像。靠東邊的一尊四肢裸露,披頭散發,衣衫不整,握柄鋼叉,一手放在額頭上,作手搭涼棚狀,兩只銅鈴樣的眼睛瞪得溜圓,此神被稱為“千里眼”,但凡茫茫海中暗藏的風浪,他者能洞悉,有此神護佑,可保災來早防。西邊一尊神像也是袒胸露肚,衣冠更力口不整齊,簡直是渾身赤裸,他左手緊握一條赤色練蛇,蛇身格外長,從左邊手臂纏繞著延伸到右肩膀上,他右手抬起,放在耳畔好像在聽什么動靜。他的雙耳出奇地大,如同兩片蒲扇,此神名為“招風耳”,極遠處的海浪洶?雨嘯響,都瞞不過他。
另兩尊神像則面目整齊些,頭盔鎧甲的儼然武士模樣,其一個名為“加惡”,另一個名為“加善”。四尊神像并稱天妃手下四大海神,出海遠航,有了他們的護佑,人們心中就會踏實許多。
萬人矚目下,朱棣端莊地站在香案前,捻香禱告:“祈禱海神天妃娘娘,今日良辰吉日,青龍下海永保無災。謙恭奉上香醪,伏望圣恩常呵護,東西南北自然通。弟子再以三杯美酒滿金鐘,扯起風帆遇順風。海道平安,往回大吉,珍珠財寶滿船盈盈……”
接著便是鄭和捧香祈禱,隆重的儀式終于進行完畢,贊官見狀高喝道:“所有出海人眾,圣恩眷顧,備御宴犒勞,人席!”話音剛落,喧鬧聲四起,船上各級人員和文武百官簇擁著朱棣,走向搭設在海岸不遠處的帳篷。
特備的御宴自然異常豪華,數百太監使女走馬燈般傳盞換碟,忙活了兩個多時辰,盛大宴會才告結束。在喧闐鑼鼓聲里,三百余艘巨輪組成的艦隊,緩緩移動,離開了長江口,走向期待已久的海面。
波浪不驚,和風微熏,描畫著五彩斑紋的船體在漸漸遠去的海水中,異常的璀璨亮麗,仿佛漂浮的蓬萊仙閣,伴著漸遠漸小的身影,很快又像隨意撒在湛藍碧波中的顆顆明珠,交錯閃耀,在櫓槳蕩起的漪水波中,更顯得如夢如幻,讓岸上眾人看得有些發癡。
朱棣也飲了幾杯,面色泛紅,望著眼前海旗飄飄風帆招搖,像遮天大幕般凌空垂下,浩瀚大國的氣象不言而喻,他深深地陶醉其中,仿佛正站在云端傲視海岸上萬頭攢動的人群。
“朕所言不虛,朕乃萬古。
朱棣信步上了臺階,在寬大的龍椅上沉沉坐下去,順手拿過一紙奏折來,瞇起眼睛看看,卻是戶部送上的這次下西洋所耗費的銀錢報章。他立刻來了興趣,認真地看下去。然而越看他的臉色越發陰沉,醉意頃刻如水汽般消散。
戶部在奏折中提到,此次下西洋,每艘艦船的費用平攤下來大約為四百兩白銀,單建造船只一項,支出白銀將近十三萬兩。若再加上所有人員吃用、路途搬運的消耗,國庫就拿出了三十五萬兩白銀之多。若力上地方官員的賦稅支出,怕要超過百萬兩。另外,戶部書吏還提到,在建造遠洋大船中,各級官員和太監趁機強取豪奪,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更有打著為皇上采辦的幌子,賤買貴賣,中飽私囊,一根上好的杉木,在山中十余兩銀子就可買到,運到龍江船廠,國庫卻要支出上千兩上好白銀。百姓怨言四起不說,國庫歷年積攢也因此而空虛。
奏折寫的委婉而沉痛,朱棣卻已經不愿再猜測這是出于誰的手筆,他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哀哀乞告的百姓和輝煌的艦隊交錯在眼前閃過,永樂盛世,到底是誰在樂呢?他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但隨即將它泯滅下去,他不愿意因此而敗壞了自己的心情,更不愿由此而動搖心底的某些東西,他寧愿拋開奏折,而相信自己。
但不管怎樣,他分明看到,龐大的艦隊浩浩蕩蕩開赴不知何處的遠方,播揚國威的同時,大明百姓卻在這樣的輝煌光環下,付出了許多他們難以預見到的沉重代價。
“皇爺,皇爺。”一個太監從偏門跑進來,氣喘吁吁,連叩頭似乎也忘了,呆愣愣地看著面色忽黑忽紅的朱棣,結結巴巴地說,“皇爺,娘娘她……”
朱棣這才有些醒悟過來,認出了這個坤寧宮的貼身太監,猛地挺直了身子喝問道:“皇后她怎么了?不是傳御醫去診治了么?”
“皇爺圣明。”小太監這才緩過一口氣,“御醫已經給娘娘診治過了,看他樣子,愁眉苦臉的很難看,還說要覲見皇爺,奴婢知道皇爺去海邊了,等跑去,卻正趕上人散,忙追隨了御輦……”
朱棣暗吃一驚,徐妃本來身強體壯,還曾在北平城頭親手指揮殺敵,巾幗之風常令自己嘆賞。可不知怎么回事,自從她來南京作了皇后,便突然虛弱下去,昔日紅潤的臉色如同秋風中的黃葉,蕭瑟地枯萎下去。剛開始朱棣還不大留意,自如愿以償進人金陵城中,并沒像以前所設想的那樣一勞永逸,反而百事纏身,每日心煩意亂。直到有一天,徐妃突然臥倒在坤寧宮中的內室,再不能裊裊身姿地走動,他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
來不及細想,朱棣輕喝一聲:“快,前邊領路!”不等左右侍臣過來扶持,人已嗵嗵地大步走下臺階。
坤寧宮內外擠滿了宮女,捧藥送水,忙得不亦樂乎。朱棣也不召宣正守候在偏殿的太醫,直接走進臥內。眾宮女見皇上駕臨,本來就緊張的神色更顯惶恐,急忙要跪下去請安。朱棣輕輕擺了擺手,意思不要叫她們出聲,以免吵醒了皇。
然而徐妃并沒睡著,她面朝幛帷斜躺著,突如而來的氣氛讓她覺察出什么,連忙轉過頭,目光溫順地看看站在榻側的朱棣,叫聲“陛下”,掙扎著要坐起來。朱棣抬手按住她肩膀,忽然感覺那以前柔若無骨的身軀,現在隔著薄被就能摸到嶙峋的肩胛骨,一陣心酸涌上,掩飾著說:“原來皇后還沒睡著……不要動,躺著就好。”
“陛下。”徐妃今日的臉色卻有了些紅潤,她喘兩口粗氣,靜靜神!“陛下,臣妾恐怕來日不多了,高熾他們年輕,不大懂得道理,陛下還要多擔待些。”
朱棣不敢直視她的眼神,忙將話題岔開來,語氣柔和地安慰道:“人食五谷,怎會不得百病?皇后不必胡思亂想,太醫說了,靜養幾日,自然就會慢慢康復。不要性急,病這東西,來如泰山,去如抽絲,還要安心將養才是。”
徐妃卻無聲地長嘆口氣:“臣妾何嘗不是這樣想,不過自家有病自家知,臣妾不知何時,胸上就生出一個癰瘡,起初不過豆瓣大小,也沒在意。可后來越長越大,潰爛化膿,不但表皮疼痛,心內也隱隱難受,人都說好醫不治巾,治腫飯碗動,只怕治來治去,太醫丟了飯碗,臣妾一命不保。陛下圣明,自然知道人生都是命,半點不由人,是好是壞,都由臣妾擔當好了,將來切莫責怪太醫。唉,從北平到金陵,這多年風風雨雨,好事做過不少,造孽怕也在所難免,全當贖罪巴!”
聽徐妃說得意味深長,朱棣也低了頭輕嘆口氣:“這個朕自然曉得。不過也不要想的過多,皇后是天下之母,向來慈善為懷,總會有神靈護佑的。”
“人壽有時也不在長短,其實能活到今天,臣妾已經知足了。”徐妃話語悠悠地說,“臣妾只希望陛下能安康萬年,大明江山穩如磐石。當年母后馬皇后臨終之際曾對洪武圣上說,要他親賢納諫,慎終如始。言猶在耳,確是治國良方,臣妾說不出什么高論來,只望陛下能記住母后的話。”
朱棣點點頭,一時找不出話來,彼此沉默片刻,徐妃忽然眼光無限神往地說:“想起在北平的那些日子,雖然苦點累點,心里卻踏實。唉,真想回到北平去看。”
“皇后莫急,等病體好些了,朕陪你一道去北平,哦,現如今那里已叫朕改名叫北京了。其實朕也一直想故地重游,說來那是朕的龍興之地,地勢和氣候都和朕的脾性相合,朕總在想,若能將都城……”徐妃的話勾起朱棣滿腹心思,他沉吟著說,忽然看見有太監和宮女站在不遠處,就打住話頭。
然而徐妃已聽明白其中的意思,眸中亮光一?纟,幾分興奮地欠了欠身子:“陛下當真有這樣打算?”
見朱棣肯定地點點頭,徐妃卻忽然又想起什么,無力地躺下去,恢復了黯然神色說:“能回北平固然好,可這事情又得耗費大量人力財力,唉,百姓苦啊!”朱棣并不想在這利子細討論,便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皇后盡管放心,你的話朕都記下了,安心頤養就是。他們三個呢?”
徐妃知道朱棣說的是朱高熾弟兄三人,臉色更陰暗了幾分,擺手叫宮女太監們退下去,振起精神說:“自從高熾被立為太子后,高煦便整日怒氣沖沖,高燧精靈鬼模樣,跟在高煦后邊嘀嘀咕咕,不知合計些什么歪主意。后來陛下要他們到各自封地去,他倆又說身子不適,又說雙親難舍,廝混在后宮不肯離開,因為他們躲在后宮’吏部的人也拿他們沒辦法,只好聽之任之……”
見朱棣聽得很認真,臉神凝重,徐妃抖著嘴唇有氣無力地接著說陛下,臣妾雖然沒讀過幾天書,卻也明白,世態炎涼的程度,富貴人家比貧賤百姓更厲害,嫉妒刻薄,骨肉兄弟比外人更慘烈。若將來他們兄弟為了皇位火并,那比外族人侵更叫人揪啊!”
連日的忙亂,沉浸在天朝明君喜悅中的朱棣幾乎將這些家事拋在了腦后,現在徐妃提起來,他立刻意識到,所謂的家丑,其實已經擺在了桌面上。
“方才他三個來給臣妾問安,臣妾忍不住說了他們幾句,尤其是高煦和高燧,臣妾勸他倆趕緊到封地去,免得外人大臣們說三道四,等著看笑話。結果惹得他倆滿臉不痛快,應付幾句便告退走了,高熾見情形頗尷尬,也沒話可說,早早回殿了。陛下,高煦他素來莽撞,高燧雖然心眼多,但也沒什么大奸大惡的念頭,臣妾若不在了,陛下千萬擔待他們些,再不可骨肉相殘……”
徐妃絮絮叨叨地說個不住,但朱棣卻立刻想到了自己從北平到南京的這幾年,有多少人罵自己是篡位,是骨肉相殘。莫非風水輪回,同樣的事情又會在自己身上發生么?他雖然知道徐妃的話除了對三個兒子擔憂外,并沒什么深意,但心底隱隱作痛的傷疤卻讓他不想聽下去,他忽然站直了身子,隨口說一句:“朕知道了,皇后安心睡會兒罷,朕還有點事情要和大臣們商議。”說著人已轉出了雕花屏風。背后傳來徐妃一陣嬌柔的咳嗽,他頓一頓腳步,仍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朱棣只是沒想到,他這一去,卻成了和徐妃的永訣。他還沒走過狹長的宮院,身后有幾個腳步雜沓的宮女失聲叫道:“皇上,皇上,皇后她,她吐血了!”
朱棣一驚,顧不上說話,折身就往回走。剛進寢殿,濃濃的血腥味彌漫進鼻端,他渾身一激靈,繞過屏風,見幾個宮女和太監正手忙腳亂地收拾什么。他一眼看見地下迸濺著殷紅的血,像綻開的牡丹花般鮮艷濃麗,而在朱棣眼中,卻無比奪人心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