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縉的迷茫(2)
此后解縉終于又打起精神,他常常在閑暇時間出人于各同僚府中,飲酒作詩,登高而歌,不但心情放松了許多,解大才子的名聲果然又有了些振作。
但解縉卻怎么也沒料到,正是自己的起勁折騰,雖然贏得了皇上的注意,卻也促成了自己的速死。
轉眼冬季勢頭漸弱,不覺間到了新年。爆竹一聲舊歲除,桃符萬戶新擺就,一派喜氣洋洋中,時間就過得分外快。初一的履瑞剛過,初七的人日就來。轉瞬之際,火樹銀花的元宵佳節也匆匆閃過。金陵城又開始蕩漾起春意,暖烘烘的叫人沉醉。
大好天氣里,解縉更在文淵閣的冷板凳上坐不住了,他找了個機會,到街上去閑溜達。無意間路過一戶高門大宅,抬目艮一看,巍蛾的門樓正中央懸塊字體揚灑的扁額,上書“國賓府”三個大字。不禁一愣神,這不是駙馬的府上么,這金字匾額還是我題寫的呢。當時駙馬本意是要皇上欽筆御書的,正好解縉在后宮給三個皇子們講解《論語》,皇上便淡淡地一笑說,朕馬上操持戈矛,許久不練習,有些手生,還是解愛卿不但文才好,而且練就一筆好字,就叫他來代朕題寫吧。
想起當時,解縉覺得自己何等風光,爾今就更倍感冷落。這樣回想著過去的一幕幕,不知不覺抬腳邁了進去。好在解縉曾來過許多次,當時新府邸落成,懸匾額的時候,解縉還被請為座上賓,門人都認識這個看上去隨意瀟灑的大才子,也沒問什么,任由他進去。
本來是想傾訴一下近來苦悶,或者若談論得很投機的話,就叫駙馬在皇上耳旁吹吹風,叫皇上把自己給調到文華殿中去,那里離道衍遠些,或許能重新找回過去的感覺。解縉也是臨機突然這樣想的,他清楚自己無論在皇上心中,還是在眾人看來,都很難爭過道衍這個古怪的老和尚了。
可惜駙馬卻應了別人邀請去石頭山上踏青了。解縉在客廳中枯坐片刻,便想著向過來奉茶的丫頭說一聲,起身告退。就在此時,解縉眼尖地看客廳內側屏風后邊簾幕撩起,有人影恍惚一閃,環佩玉器的撞擊聲隱約傳來。傾耳細聽,還有人笑著低語:“那個就是大名鼎鼎的才子解學士,公主看清了吧。”一個丫頭的聲音這樣說。
另一個滿含笑意地輕軟著聲音說:“看了,確實是個風流才子呢,那氣象就不俗……;決些走開,叫人家知道了,成什么體統!”說著步履輕輕如微風掠過般遠去了。
解縉頓時猜出幾分,公主一定是久聞我解學士大名,早仰慕不已,想偷眼看看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物。連深閨中的公主都知道才人的名聲,解縉胸中頓時蕩漾起自豪,多日的不快也忘在了腦后,他忽然靈機一動,何不在此再顯示一下自己,也好叫公主見識一下我解縉的才名可不是浪得的!
想著他向奉了茶欲退下的丫頭說:“拿紙筆過來,我要寫詩一首,叫你家主人。”
丫頭自然不敢多問,慌忙找出文房四寶,端到八仙桌上。解縉抬手磨兩下墨,略加思索,提筆在紙上寫下四句詩:“錦衣公子未還家,紅粉佳人叫賜茶。內院深沉人不見,隔簾閑卻一團花。”寫罷了也不細看,遞給丫頭說:“去呈給你家公主,就說解學士告辭了。”說著也不待回答,飄然而去。臨出了府門,臉上仍掛著息。
丫頭不知道他寫的什么!但既然人家是駙馬府上的座上賓,連公主也驚動了,還溜到屏風后邊偷看,情知這個人物定非一般,就趕忙將詩稿送過去。
公主卻是在后宮讀過幾年詩書的,大致意思還能看得懂。當拉下臉對貼身丫頭說:“你看看,這叫什么詩,駙馬不在家,公主叫端茶,駙馬府這么大,生人誰也進不去,如花似玉的公主在家該是多么寂寞。這叫什么話!分明是在調戲堂堂朝廷郡主了,這哪是什么才子,簡直就是無賴一個!不行,我肖得稟告父皇去,這樣的才子留在朝廷,太有傷風化!”
在解縉看來,自己不過隨意調侃幾句,借以顯示賣弄一下胸中才學。豈料公主卻煞有介事地乘了輦車,來到宮里,將詩稿呈給朱棣,說那個什么狗屁才子閑極無聊地竟然跑到駙馬府中,還寫詩來侮辱女兒,請父皇給做主。
朱棣除了那三個叫他左右者不能完全順心的兒子外,就這么一個嬌則6女養在深閣中,雖不是徐皇后親生,但無論朱棣還是徐后,都對其格外疼愛有力口。聽女兒添油加醋地一說,低頭沉吟一下哈哈笑道:“你也讀過些詩文,難道不知道自古才多便狂么?解縉是出了名的風流才子,他在同你開玩笑呢,又何必當真?若同這樣的人當真,早就氣死一大片了!”
說得公主拉長的臉撲哧一笑,事情自然也就完結,她扔下詩稿,到坤寧宮里去找母后敘談去了。
看公主走遠了,朱棣捏著詩稿,忽然變了臉色,恨恨地低語一句:“真是太狂妄,你難道以為朕就如此投鼠忌器么!”
得到一些發泄的解縉終于能打點精神投人到編寫大典中去了,可正當編寫大典的工作進行得熱火朝天時,鄭和卻突然捧著一卷詔書,來到文淵閣宣讀,詔令解縉火速準備,調任到江西擔任布政司參議。
聽罷詔書,解縉半晌不知該怎么說話,僵硬地保持著直起上身跪立的姿勢,直到鄭和過來,把詔書塞到他手中時,解縉才艱難地吐出話來:“鄭公公,皇上為何要解縉到如此邊遠的地方去?”
鄭和作出關」0的樣子說:“解大人,皇上雖然詔書上沒明說,但私下里卻談到,說解大人才高望重,熟悉儒家年數,若只圈在這文淵閣中著書立說,未免大材小用,還是學以致用的更好。江西那邊百姓各族雜居,荒蠻不知他儀,正需要解大人去教化。孔夫子不是說了么,既來之,則安之嘛!這安之的重任,皇上可就交給解大人了,還望不負圣恩哪!”
洪武爺早就定過規矩,宮中太監是不許讀書識字的,便偷學幾個字,也沒什么學問,解縉不知道鄭和怎么說起來就一套一套的,莫非有人教過?但此刻,他卻顧不上仔細琢磨這些,他被突然而至的變故擊蒙了,那些瀟灑飄逸再找不見蹤影。當年讀《三國志》時有段記憶頗為深刻的楊修之死的事情不知怎的忽地涌上腦際,他好像明白了幾分。
然而似乎明白過來的解縉,仍然沒有估計到朱棣善于窮打猛追的性格,也沒想到墻快要倒時難免會有人去推的道理。離開了原本有些失落和厭倦的文淵閣,解縉才真正感到了什么是失落。他再聞不見那追隨了半生的書香氣,至于子曰詩云的吟詠,在那如鄭和所說的荒蠻之地,更是一種奢望。
但厄運并未就此而完結。在解縉到達江西沒多久,朱棣又接到李至剛的奏折,說當初丘福曾在皇上跟前替二皇子漢王講過好話,想叫皇上立現在的漢王為太子。解縉那時經常出人宮門,多少聽到些風聲,便在外邊大肆宣揚,泄露禁中事情的罪狀,顯而易見。
朱棣看過奏折,當目恨得咬牙切齒,因為他現在正為立了長子朱高熾為太子后,造成的后患而憂心忡忡。二皇子朱高煦因為在靖難之戰中戰功卓著,本來滿懷希望地預備當太子,沒承想,太子沒當成,卻被封為了漢王,要離開京師萬里之。
“什么封王,簡直是發配!”在受封大典上恭敬有加的朱高煦和朱高燧,等到按規矩要到封地的時候,卻突然變了臉,暴跳如雷地大吵大叫。特別是朱高煦,拉長那張在疆場上曬黑的臉,憤憤不平地說,“兒不敢說有功,但究竟犯了何罪,竟要發配到如此邊遠的地方去!小河流水遇到不平的地方尚且要嘩啦地響,兒為何就不能替自己說句話?我就是想不通,想不通我就是不去那個鬼地方!”
對此朱棣無言以對,他深知自己理虧,但也沒法可解釋清楚。況且這事情也解釋不清。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地擱置下來,三個皇子仍住在京城,將來的摩擦乃至火并是顯然的,朱棣英雄半世,卻在兒女問題上一籌莫展,他深感悲哀,自然外感。
而李至剛的奏折正觸動了這0底的隱痛,朱棣毫不猶豫地將以前對解縉的厭惡不滿化作了痛恨,立刻下詔,革去解縉江西布政司參議的官職,調任化州督糧。化州遠在交趾,真正的化外之地,再往前走幾步就出了國門。
就在以天下讀書人楷模自居的解縉顛沛流離的過程中,在道衍和金忠等人的主持下,大典的編寫工作終于基本結束。正如朱棣所要求的那樣,這部書真正成了曠古大作。當干清殿中御案上和御道上都擺滿了謄抄得整整齊齊的書卷時,連朱棣也感到了超出想象的吃驚。
這部大典總共一萬余冊,書中輯錄了自先秦到明初洪武三十年間的各類典籍近千種,不但包羅了經史子集等百家的著述,更有天文、地理、地方史志、陰陽、醫學、八卦、僧道經文乃至民間流傳的小曲和說書藝人的底本,內容寬泛得幾乎無以復加。大致算來,共分成兩萬兩千八百七十七卷,其中單書目就有九百卷之多,總字數竟達三萬萬!
面對如山的書卷,朱棣此刻更感到當初決策的英明,有了這部前無古人的大書,即便子孫萬代之后!誰能不欽佩地說,這是個文武雙全的英君呢!這樣想著!他信筆在一張大紙上筆墨凝重地寫下了早就縈繞在腦海中的書名《永樂大典》,就以永樂為名,要叫他們知道,永樂曾是個何等輝煌的朝代!
看朱棣豪情滿懷,意氣風發的樣子,道衍最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他上前一步,語氣有些打顫,但仍洪亮如初地奏道圣上,永樂大典之前,也曾有過相仿的典籍,像北齊的《修文殿御覽》,總共三百六十卷,大唐時候的《文思博要》,共一千二百卷,而頗為著名的《藝文類聚》,才僅僅一百卷,就連宋時文人競目引以自豪的《太平御覽》,也只有一千卷。總之,我大明的《永樂大典》絕對是空前之制,亙古未有啊!圣上文治的功績,綜觀歷代帝王,實在無人堪比!”
道衍的話如錦上添花一般,朱棣心頭難以抹去的灰塵終于輕松地抖落許多。而干清殿沸騰的場景,解縉卻再也無法看到了,朱棣并沒有因為大典編寫完的喜悅而放棄他所厭惡的人和事。在一次紀綱照例上朝稟奏民間關于朝廷的議論和一些逃匿的建文舊臣下落時,朱棣似乎并不十分上心地說了句:“朕雖然最尊崇文治,但有些有才無德的文人卻是多余的,朕并不因為失去這幫人而痛惜,譬如人人稱贊的什么才子解縉之流。”
也許朱棣并沒什么想法,不過隨口說出,但紀綱已忠實萬端地記在心上。這個錦衣衛的頭目知道,既為皇上鷹犬,那么皇上的每句話都是圣旨,必須領會其中的意思而不折不扣地圓滿完成。
紀綱告退出宮后,立刻不辭勞苦地派人將解縉從遙遠的西南邊境帶回,又送到遠在已被圣上改名為北京的北平,一個大雪滿天的夜里,紀綱親自出馬,和顏悅色地邀解縉飲酒。許多日子不聞酒味的解縉當然樂得開懷痛飲。待半壇下肚后,他醉沉沉地被人拉到院中,剝光了身上的棉衣,片刻工夫,這個名噪一時的才子就僵硬得如同他身下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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