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林漠漠煙如織,暝色欲至。一聲咆哮叱咤而來,猶如天河決了口子,兩名男子齊頭狂奔,一個比一個急,似要將對方甩在后頭一般,疾跑在后方的那一團白色,便是這的森林之王。
樹林的盡頭是一片沼澤,去無回,歸無路。二人精疲力竭,終于跌坐在了地上,身體仍驚懼地往后挪,均嘴里大喊:“不要過來!”
白虎止步,對二人呲著獠牙,仿佛他們下一刻便會成為自己的腹中食。一名女子緩緩走來,繞著手中的鞭子看了他們許久,二人蜷縮著,顫抖著,她忽然手一揮,白虎便張開血口撲了過去,兩名男子紛紛大喊,兩眼一黑,失了知覺。
空山寂寂,云煙氤氳,絕壁旁的千尺寒潭令人望而生畏,山間低凹而狹窄處,其間多有澗溪流過。忽然一絲琴弦的嘶鳴劃破了長空,令東方翊站定了身子,那是銀瓶水迸,鐵騎槍鳴,而后低回如鶯聲燕語,清風徐來,委婉連綿于幽篁。
東方翊好奇地想:“這如此精湛的琴藝想必是哪位世外高人,我須得見上一見。”。
終于來到一所綠竹搭砌的竹屋前,而方圓十里渺無人煙,東方翊心想這應當就是那抹琴聲的所在處,于是拱手說道:“晚輩東方翊,無心擾前輩清幽,但晚輩實在是著迷于前輩的琴藝,不知可否有幸一睹前輩真容。”
東方翊話音落下許久,仍不見竹屋內有動靜,他又再次環顧了四周,依舊沒見人煙,心中暗道:“這前輩隱居山林,定是不愿被世俗干擾,罷了,我還是趕路要緊。”
他剛回身,驟然風起,竹門大開,一絲琴弦倏地環上了東方翊的腰,將他拉扯進去。東方翊驚魂未定,四處張望,這才看清了前方端坐于榻上的老人,面前是一臺檀色的瑤琴,沉悶卻油光發亮,一看便知是常年撫摸下的杰作。
老人素衣華發,面色憔悴,眼神卻蒼勁有力,東方翊正了正衣裳,俯首作揖道:“晚輩…”
“人你已經見過了,可以走了。”
東方翊剛開口便被下了逐客令,只見他咽了口唾沫,心想:“這老人雖看著面善,但語氣冷淡異常,顯是不喜外人打擾,父親也叮囑過我江湖險惡,高手如云,既然他已下令驅趕,那還是趕緊走,免得徒惹事端。”
東方翊正要挪步,外頭卻傳來了疾跑聲,突然三名男子沖了進來,這一出一入,力勁十足,中間男子與他撞了個滿懷,氣喘吁吁地望著他。
左側年歲約莫二十七八的男子身著對襟青衫,頭戴儒巾,手中還握著一卷泛黃的書卷,看起來溫文儒雅。右側男子則瞧著三十有余,一襲黑袍,尖嘴猴腮,八字胡微微翹起。而中間這名男子瞧不出年歲,身材矮小肥頭大耳,左耳垂上還吊著一環拳頭大小的銀圈,被撞得懵神的他一開口就對著東方翊痛罵道:“你是什么東西?!”
東西?東方翊怔在原地,拱手結巴道:“在…在下東方翊,杭州…”
肥耳男子大手一揮,聲音震耳欲聾:“少來這些文縐縐的東西!我問你是誰?!”
“我是…”東方翊仍未說完,又被其右側的男子打斷道:“哎呀…別你是我是了,她們快追上來了!”
肥耳男子這才幡然醒悟,一拍腦門,朝里頭的老人喊道:“老頭!救命!”
話音剛落,屋外便傳出了女子的聲音:“里頭的人快出來。”
見屋內毫無聲響,為首的女子才謹慎上前。突然竹門大開,一根琴弦發了出去,直擊該女子的眉心,只一下,她便重重摔落在地,身后的三五名女子見狀便氣急,不由分說地持劍上前,老人又發了幾根琴弦,將她們盡數擊退。
待她們敗逃,肥耳男子在門口吐了口唾沫,道:“呸,就這三兩下子。”
東方翊覺得他狐假虎威的模樣甚是有趣,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意識到失態的他急忙掩口,可為時已晚。
肥耳男子轉頭,兇神惡煞道:“你在笑我?!”
東方翊瞧他的模樣嚇煞個人,但還是輕咳了一聲,正了正身子,硬氣說道:“我笑你,明明是夾尾逃竄,卻在這狐假虎威。”
“夾尾什么?!你在說什么屁話!”肥耳男子面紅耳赤地喊道,說罷便大手朝他扇去。
而他左側的儒雅男子擒住了他的手腕,眼睛卻盯著東方翊手中的劍,換上一副恭敬的模樣,拱手說道:“還未請教公子大名。”
東方翊終于瞧見了好臉色,便笑著回禮道:“在下東方翊,從杭州而來。”
右側的黑袍男子也瞥見了他的兵器,手指撩撥著稀疏的八字胡,微瞇著眼睛暗忖道:“原來是東方家的子孫…”
東方翊又說道:“還未請教各位前輩的名號?”
肥耳男子湊到他跟前,打結的亂發滋生了一股怪味,又發出刺耳的聲音:“我看你人模狗樣的,‘東海三奇’都不認得?!你知不知道‘潭洞十二仙’看到我們三人得跪著叫爺爺,‘黑白無常’瞧見我們也繞道走!”
說完走了幾個碎步,指著老人的鼻頭說道:“就連他!還不是供我們差遣!”說完還插著腰,做足了勢頭。
東方翊聽得一癡一愣,悠悠點頭,他知道“潭洞十二仙”,也聞過“黑白無常”的名聲,可偏偏從未聽說過什么“東海三奇”,但這人既如此說,料想他們定是武林中十分厲害的人物,不禁恭敬行禮,道:“失敬。”
肥耳男子見他癡呆的模樣又要發威,儒雅男子才拱手出聲道:“小生名為秦為徑。”又指向黑袍男子介紹道:“這是大哥溫良,你身旁的那位便是小生的二哥金不換。”
東方翊不可思議地望著這滿臉橫肉的男子,一頭亂發,臃腫的身體似要把這身衣服撐破般,若瞧年歲,做那二人的父親都綽綽有余,可竟然排行老二。
這“東海三奇”中的大哥溫良,雖道“溫良恭儉讓”,可卻是個喜怒無常,陰險狡詐之徒。而老二金不換,大字不識,是個好色貪財之人,這老三秦為徑自稱滿腹經綸,終日書不離手,卻是落第秀才,苦考了十數年仍未高中。這三人相貌迥異,性格大相徑庭,連姓名都古怪不一,可卻是如假包換的親兄弟。
金不換猛地一拍身旁的桌案,著實把東方翊嚇了一跳,他對著老人說道:“我說你從哪弄來的癡愣娃娃!難道是徽竹妹妹…”想到這的金不換使勁搖頭,自言自語道:“不成不成,這娃娃呆頭呆腦的,徽竹妹妹斷然不會看上他。”
東方翊瞧著金不換張牙舞爪的模樣,一臉茫然,暗道:“這徽竹妹妹又是何許人也?莫非是老前輩的女兒或者妹妹?瞧著老前輩的模樣應該年逾花甲,那這個徽竹妹妹豈不也是人老珠黃一輩…”
他看著一屋子的怪人,打了個激靈,急做撤退之想,于是忙慌拱手說道:“前輩的琴藝在下已神會,幾位前輩在下也識得了,目前尚有要事,就不多做久留。”
東方翊回身,卻被金不換堵住:“想走?也不是不可以,銀子拿來。”說罷便將手伸在他面前。
東方翊微蹙著眉,疑惑道:“銀子?你要做什么?”
金不換咧嘴,笑態猥瑣,道:“打劫!”
東方翊氣急,暗道這怪人居然明目張膽向其劫財,可思前想后,還是決定破財免災,于是從懷中掏出了一錠銀子,扔給了他。
他一開門,瞧見門外走來五六名女子和三名男子,其中一名男子身著煙色交領直裾袍,外搭檀色褙子,面色凝重,他背手走在最前面,像是其余人的頭目。
東方翊頓住了腳步,看著朝自己而來的人,忽然一想:“這…難道是…之前的…”于是驟然拔腿,又跑回了屋里。這回喚作他氣喘吁吁地看著眾人,道:“他…他們好像來了。”
金不換滿頭霧水,道:“誰們來了?!”只聽這時門外出現了渾厚有力的聲音:“在下涂震乙,請高人高招!”
只見一直凝神閉目的老人突然睜眼,終于開口,呵斥道:“涂震乙?你招惹的是危月宮?!”
金不換被他的厲色驚了一抖,隨即蔫下頭,沒了之前囂張的模樣,軟聲道:“我…我不知道是危月宮的人。”
溫良卻在一旁幸災樂禍,道:“哼,老二偷了人家的銀兩便罷,還伸手掐人家的屁股。”
金不換聞言便氣急,“胡說八道,我什么時候掐了人家的屁股!而且,而且…我又不知她的身份!你功夫了得,適才被追命,也不見你出手!”
溫良吹了吹胡須,泰然自若,道:“你沖我嚷嚷有何用?是你闖下的禍事。”
東方翊眼珠轉動,思索道:“這危月宮是何方神圣,老前輩瞧著也像是得道高人,為何連他也為之忌憚。”
正垂眸深思之時,一只滿是污垢的大手落在了他的肩頭,“就你了。”
東方翊盯著近在咫尺的面龐,錯愕道:“我?”
金不換一面說一面圍著他轉,“對,看你這身軀,配上你的刻云劍,對付他足夠了。”
東方翊初出茅廬,連只螞蟻都不曾踩死過,更別說真刀真槍與人短兵相接了,他急忙擺手道:“不不不,在下修為尚淺,我去也是自尋死路。”
金不換露出一口黃牙,揪著他的衣領,臉上堆著一副陰險的笑容,說道:“嘿嘿,是你死,而非我死,我只要我活,你死,與我何干?”
東方翊使勁又謹慎的用手指將他滿是垢泥的手指一根一根勾了下來,正了正衣襟換了口氣,道:“可他們是要你的命,而非我的命,若我死,他們依然會殺了你,而因為我死,我父親定會找上東海,去挖你祖宗的墳,刨你祖宗的尸,如此一來,你豈不是成了不忠不孝之徒。”
金不換聽著他此番言語,摩擦著下巴,道:“你這小娃娃似乎說的有點道理,這不忠不孝之徒我不能做。”
東方翊聽聞此言眉頭驟時舒展開來,只見他又說道:“不過,若沒了性命,我連這不孝之徒想做都做不成了!”于是又拎著他的衣領,說道:“我不管,你出去把他解決了,我給你一錠銀子做報酬。”說完掏出了適才東方翊甩給他的銀錠。
“這銀錠明明就是我的。”東方翊氣憤道。
“誒,此言差矣,這銀子在我手上,那就是我的。”說完又勾著他的肩,硬拽著他到一旁,聲如細蚊地說著:“我介紹徽竹妹妹給你認得呀,她最是喜歡勇猛之人了。你瞧見沒,那老頭是徽竹妹妹的爹,世外高人,武藝超群,你若擊退了這幫孫子,我便在他面前替你說說話,讓你娶了徽竹妹妹。”
東方翊深覺厭煩,掙脫了他,喊道:“什么姐姐妹妹的!我說了我打不過,你說你們是‘東海三奇’,這個叫你們爺爺,那個喚你們爹爹,原來不過是貪生怕死之徒,只會在我一介晚輩面前吹噓。現如今還要我來替你們出頭,真是可笑!”
“罷了,二哥。既然東方公子不肯出手,何必強人所難呢,只不過這東方家的歷代先輩都以俠義聞名于世,孰料后輩卻如此不中用。”
可即便秦為徑使出了激將之術,也絲毫動搖不了東方翊,“你就算有此言語也激不了我。”說完又瞧了一眼久坐于榻上的老人,不禁起了疑惑之心,問道:“既然前輩武功卓絕,為何不出手將他打發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似有不為人知的隱情,終于發了話:“我已年邁,不問江湖,這打打殺殺的事情老夫不想再參豫。”
他捻著胡須,仔細打量了東方翊,瞧著他體格健壯,又有兵器在手,心想:“這少年持‘刻云’在手,想來會些拳腳功夫,我舊疾難愈難以發功,但若借他之手,一來少費了氣力,二來應付了涂震乙,倒也不失為一樁壞事。”想罷便說道:“少俠若有心相助,只管前去,必要時,我會助你一臂之力。”
只簡短一句卻鏗鏘有力,東方翊終于下了決心:“既然前輩如此說,我不妨試上一試,此番禍事并非我引起,外頭的男子想必也不會太為難我。”這樣想著,便提起劍,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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