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惜遲剛到摘星樓門口,一名身著黑衫的男子走了出來,恭敬地俯首輕聲道:“鬼臨大人已在二樓恭候。”月惜遲沒有回應,走在男子前頭徑直上了二樓。
一進房門就瞧見了鬼臨頭戴鏤空銀冠,身著墨色窄袖錦服,衣擺用銀線勾勒著若隱若現的飛鷹。不同于修罹與羅剎,他眉清目秀,有一種皎月的柔和。
月惜遲示意單膝跪地的鬼臨起身,而后環視了一周,窗明幾凈,徑流秦淮,微風正好,直接倚窗而坐,開門見山:“查出什么了。”
“屬下查出胡野和榮廈確有來往,榮廈在為他辦事,至于是何種原因,暫未查明。”鬼臨稟報道。
月惜遲愜意地抿著茶,不做回應。鬼臨繼續道:“另外,當夜在星羅莊探聽的消息,胡野打算把茗蕭獻給少宮主,以求全身而退。”
月惜遲放下茶杯,冷笑一聲,“全身而退?哼…”同時替茗蕭感到一陣悲哀。
只見鬼臨嘴角上揚,聲線也如他的人一般柔和:“但是…屬下已先將胡士榛擒住了。茗蕭不出一刻鐘便會出現,胡野的美夢恐怕要落空了。”
月惜遲笑而不語。只見鬼臨拍了拍手,房中忽現出兩名黑衫男子押解著一名男子,而被押解的人,正是“落花公子”胡士榛。
胡士榛瞧著眼前的女子,一時被其美貌驚嘆住,又猛然回神,喝道:“你們究竟是何人?!”他橫眉怒目,眼睛似要滴出血來。
鬼臨輕哼一聲,直白道:“危月宮的人。”
只幾字便教胡士榛錯愕良久,他打量著眼前的女子,又瞧著鬼臨,篤定他定是“修羅鬼魅”中三名男子中的一員,又瞧著月惜遲的年歲及鬼臨對她頗有禮遇的模樣,開口試探道:“你…你是,月惜遲?”
只見鬼臨大袖一揮,胡士榛臉上瞬間多了一道掌印,“我家少主的名字也是你叫的?”
吃痛的胡士榛瞋目切齒地看著月惜遲,手中拳頭攥緊,可無論怎么發力,真氣如堵塞一般,怎都使不出來。
月惜遲一目了然,說道:“中了漫山風,胡公子還是省著點力氣好。”
胡野一怔,茗蕭善制毒,他自然聽過“漫山風”的作用,是一種極其慢性的毒藥,無色無味,吸入者四肢無力,運功無門,初始對身體無傷害,但殘留在體內便會使經脈逐漸堵塞,真氣串流,毒發過程需要三月至半年,先是叫人嘗遍世間諸種難以言傳的苦痛,最后七竅流血而亡。毒藥和解藥的研制都相當隱秘與繁瑣,即便茗蕭從小長于危月宮,也未曾被傳授漫山風的制藥訣竅。
胡士榛偃旗息鼓,不再掙扎。只悻悻地問:“你抓我做什么?拿我威脅茗蕭?”
月惜遲置若罔聞,拈起一塊盤香餅送入口中,待仔細咀嚼之后,發覺味道甚好,便對鬼臨說道:“嘗嘗?”
鬼臨輕笑,落座月惜遲左側,也拈起一塊糕點放入口中,二人視胡士榛于無物。胡士榛見狀正想發作,聽見門被推開,急忙看去,云袖的黃邊率先引入眼簾。
“茗蕭!”他驚訝且驚慌地喊道。
茗蕭立在門口,瞧了胡士榛一眼,又看見了月惜遲,并無過多驚訝,她徑直走近對月惜遲說道:“怎樣才肯放了他。”
月惜遲喜歡她有話直說,“當然是把秘籍還回來。”
“若我說我沒有拿秘籍,你信么?”茗蕭眼起波瀾,認真地看著月惜遲。
月惜遲換了個姿勢慵懶地倚在椅子扶手上,開口道:“信。”
聽聞此話的茗蕭眼神柔和了起來,月惜遲突然又開口:“但是,只有見到秘籍,我才會放了你的胡公子。”
茗蕭的眼神霎時冷了下去,握緊拳頭,激動道:“可是秘籍真不是我所盜,我只打傷了門口的門人,沒有闖入祭月地宮,更沒有盜取秘籍。”
月惜遲仍不為所動,只輕聲道:“同樣的借口我不想再知道第二遍。既然如此,秘籍的事情姑且擱在一旁,你現在只需回答我一個問題。”月惜遲驀地臉色一沉,嚴肅道:“你有沒有將如何進出落音谷的事情傳出去?”
茗蕭怔了一下,脫口而出:“沒有。”生怕月惜遲不信復又加了一句:“我除了傷了兩名門人之外,沒有做任何對危月宮不利的事情。”
月惜遲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似要把她看穿。隨后深舒了一口氣,道:“嗯,那你就把秘籍找回來吧。”
“可是我不知道秘籍在哪。”茗蕭重申道,語氣很是無奈。
月惜遲意興闌珊,瞬間變了臉色,“那我不管,秘籍因你而失,自然是你尋回來。”
茗蕭緊握的拳頭依舊沒有松開,低頭不語。月惜遲見此狀,緩緩起身,來到胡士榛面前,用折扇輕挑他下巴,看了許久,緩緩道:“當真是副好皮囊。”
而胡士榛惡狠狠地看著她,卻對茗蕭說道:“不要任她擺布,自己逃命,不要管我。”
“逃?你以為她能逃到哪里去?”月惜遲認為他在說笑,危月宮的勢力遍布江湖,任誰都插翅難逃。
“月惜遲,你用這種方式威逼她,當真是可恥至極。”胡士榛輕蔑道。
“啪”,一記耳光甩在了胡士榛的臉上,月惜遲面露殺意。而此時,鬼臨疾如閃電般掐住了他的咽喉,胡士榛臉瞬間躥紅,嘴角也滲出了一絲血。
“不要!不要傷害他,我答應你。”茗蕭疾步上前卻被另外兩名黑衣男子攔住。
月惜遲定定看著她,而后向鬼臨使了個眼色,鬼臨會意,松手。胡士榛掐著咽喉一陣猛烈的咳嗽,咽喉內似有血腥。
月惜遲說道:“我沒有耐心等你,在胡士榛化為膿水之前,我要看到秘籍。”只見這時鬼臨強行掰開胡士榛的嘴,投下一粒藥丸,迫使他咽了下去。
茗蕭大驚失色,“這是…散骨丸?”散骨丸顧名思義,服用者夜幕將至時骨頭就會受百蟲侵噬,如萬箭穿心之痛,每過一日,骨頭就變薄一分,直至毒蟲將骨頭侵噬干凈,便會附與皮肉上,與其一同化為膿水,作用因人而異,不過即便體格再健壯的人,也熬不足月。
“胡士榛體內現在有漫山風和散骨丸兩種毒藥,你不要指望誰可以弄解藥給你。”月惜遲說話的同時眼神輕瞥了一眼鬼臨,似乎也在提醒著他。
胡士榛心如刀絞,奄奄說道:“茗蕭,你顧好你自己,不必管我。”又看著月惜遲,“危月宮要清算恩怨,就沖我來。”
月惜遲已經倦了他們這幅伉儷情深的樣子,云袖一揮,兩名男子繼續押解著胡士榛消失在了房間里。
茗蕭把指甲硬生生掐進了血肉里,卻又哀求道:“少宮主,我不求你放過他,但是看在我們一同長大的情分上,求你每日賜他一粒止息丸。”說罷,便跪了下來。止息丸無毒無害,可使人昏死過去,失去任何知覺。
雖說她們自幼為伴,但茗蕭無視門規,且更是犯下欺師滅祖之事,即便論到情誼,也不能撼動她,月惜遲冷聲道:“你并無資格和我談條件。”
茗蕭便使勁磕頭,不知不覺已滲出了血。月惜遲一惱,輕喝道:“夠了,你再如此,我馬上弄死他。”
茗蕭這才怔住,踉蹌著起身,面如死灰,“待我找到秘籍之日,還請少宮主不要食言。”隨即退了出去。
月惜遲思忖半響,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對鬼臨說道:“三日之后,每日戌時都給胡士榛進一粒止息丸。”
鬼臨驚愕地看著她,“少宮主?”
月惜遲冰冷地看向他,眼神不容反駁。鬼臨這才頷首道:“是。”忽然他眼神一閃,又想起一事,道:“屬下此番還有一個意外的發現。”
月惜遲低頭把玩著茶杯,手指摩擦著杯沿,面色深沉,“說。”
鬼臨道:“季府婚宴上有個叫白穆之的人…”月惜遲抬眸看向了他,沒有作聲。
鬼臨繼續說道:“他是千絕會的人。”
這時月惜遲把玩著茶杯的手停了下來,疑惑道:“千絕會?知道目的么?”
鬼臨搖頭道:“據說那廝在季家已有小半年了,沒有任何動靜。”
月惜遲點頭道:“那就暫且不管。”千絕會比危月宮還要隱秘,非善非惡,一心置于事外,與武林幾乎無交集。
茗蕭前腳一走,云堂五便從陰暗的邊角中走了出來。瞧著茗蕭進出的那個房間,疑惑的他上前察看。
月惜遲剛放下茶杯,忽然察覺到了風聲,即便腳步輕盈都難逃她的警覺,鬼臨也側臉辨析著,屋子里頓時噤若寒蟬。云堂五伏在門上仔細地竊聽著,只見月惜遲左手一抬,手指驀地一展,房門大開,云堂五還未醒覺便被急拉進去,摔落在地,鬼臨則踩住他的背,令他動彈不得。
在天門教呼風喚雨的云堂五何時受過這番屈辱,于是不由分說地怒斥道:“什么人敢對我放肆!”然后抬頭,對上了月惜遲的目光,月惜遲也萬沒料到,不過驚詫的瞬間也毫無放過他的意圖。
云堂五看著她,頓時堆上了笑容,道:“是你?”然后又想起自己正伏于旁人的足下,有些難堪地乞求道:“我…你先把我放開罷。”
月惜遲不為所動,漠然道:“你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云堂五五官擰著,掙扎道:“我只是,瞧見茗蕭從這個房間出來,我就想上來看看,沒有其他用意。”
月惜遲這才示意鬼臨松足,云堂五踉蹌著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而后打量了一下鬼臨,再正視她,問道:“你…到底是何人?”
“這是我家少主。”一旁的鬼臨說道。
“少主?危月宮…你…你是月惜遲?”云堂五瞠目結舌,在她道出自己姓月時,便該想到的。月惜遲沒有搭理他,之前她不說是不想徒惹是非,現下這番場景,即便鬼臨不言,他也能猜到。
“你可以走了。”月惜遲打發他走。
云堂五舔了舔嘴唇,想與她再多言幾句,便斗膽一問:“茗蕭前來,所為何事?”
月惜遲冷眼瞧著他,道:“看來云五使真是好管閑事。”
云堂五被她的語氣震懾住,卻也沒有畏懼,說道:“我可救過你,這是你對救命恩人該有的語氣?”
“你?!”一旁的鬼臨先惱,右手成爪便要向他而去。
“鬼臨!”月惜遲制止住他,見鬼臨不甘地放下手,她才轉向云堂五,輕笑道:“若我沒記錯,年克那記毒針是我自己閃避開的。”
云堂五怔怔地看著她,說出了一句全然無關的話:“你笑起來真美。”
月惜遲閃過一絲錯愕,驀地收住了笑容,臉龐卻不自覺得發熱起來,于是喝了口茶掩飾尷尬,一旁的鬼臨已是怒火中燒,卻按捺住心頭的怒氣,盡量發出客氣的語氣:“云五使若無要事,便請離去,不然在下要請人了。”
云堂五雖然沉迷于月惜遲的美貌,但顯然此番場景他不宜久留,便也識趣道:“行,咱們后會有期。”
待他離開,鬼臨才把憋的那口氣吐了出來,月惜遲瞧著他的舉動覺得有趣得緊,安慰道:“好了,何必為這樣的人動氣。”
“他輕浮也就罷了,可居然是對你…”鬼臨憤懣道。
月惜遲道:“一個浪蕩公子而已,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又問道:“羅剎呢?”月惜遲這才想起至金陵之后便沒了他的蹤影。
“他有事先行離開了,似乎…‘斷十三’出了事。”
月惜遲疑惑地抬了眼,又緩緩點頭,說道:“你趁機留意一下云來他們的動向,沒有其他的事就退下吧。”
鬼臨頷首,消失在了房間中。被月心所有親授武功的人當中,只有鬼臨把輕功和隱術使的爐火純青,這也是為何讓他統領影閣的原因。
云堂五來到云來身旁,將適才發生的事情闡述了一番。云來瞠目道:“果然與我想的一樣…那,茗蕭與她會面是為何?她既然來此,為何不出席婚宴?”
云堂五聳聳肩,道:“我的魂早已被她虜了去,已渾然忘了我進去是做什么的了。”
云來聽著他肉麻的言語泛了陣惡心,罵道:“廢物。”
云堂五用手肘戳他胸膛,不滿道:“誒,你有本事自己打探去。還有,你該啟程了。”
云來看向他,疑惑道:“我?你呢?”
云堂五明朗一笑,道:“有美人的地方,就有云堂五。況且,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你自行解決便好。”話落的同時還拍拍他的胸膛。
云堂五嫌惡地看著他,憤懣道:“哼,早只如此,我就該果斷拒絕死纏爛打要跟來的你!”說完就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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