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 蕭白寧
蕭白寧一直都覺得有件事很神奇,他和林萌從幼兒園開始,就一直是同班。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老師說要開家長會。
這對他們來說,是一個新奇的詞。
老師解釋了一番,同學們有喜憂愁,都帶著家長會通知書回家去了。
“林萌,明天的家長會,你爸來還是你媽來?”有人問林萌。
林萌沒理。
那人又問了一句,林萌收拾書包轉身走了。
蕭白寧很久沒見到這么我行我素的林萌了。
第二天下午,所有小朋友的家長都來了,都坐在了自家孩子的座位上,唯獨林萌的座位是空著的。
她正要收拾書包離開,老師喊住了她:“林萌,你家長呢?”
林萌小小的身子一頓,很明顯僵了下,才道:“死了。”
不等老師再開口,林萌便自己走了。
第三天的時候,林萌被喊住了辦公室談話。
露姨就坐在會客室里,看到林萌來,忙心疼的把她迎了進去。
“大小姐,以后再有家長會,你告訴露姨,露姨來哈。”她心疼的看著林萌。
林萌望著她,抿著嘴唇,經過了好一番思想斗爭,才很輕的問道:“他們不要我了……是不是……”
沒有人跟她說過這件事,她只是一個人坐在家里,每次看見露姨心疼的眼神,她就慢慢明白了這件事,就仿佛這件事在她很小的時候,便刻在了她骨子里。
露姨的眼眶紅了下,還是對林萌強顏歡笑:“怎么會呢?我們大小姐這么乖巧懂事!”
“那為什么他們從來不來看我……”幼年的她,對著這些還有著一股不死心的執著。
露姨沉默了些許,垂下頭去為難著,又復爾抬起頭來,寬慰林萌道:“先生和太太都是太忙了,所以才一只沒有時間來探望大小姐。”
那他們什么時候能來看我?
這句話在林萌的喉間滾了一圈,又被她生生咽下去了。
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吶喊:“都是假的!他們不會來探望你的!他們就是不要你了!你就是個孤兒!”
林萌望著露姨,希望她給出一個父母會來探望她的準確時間,露姨卻始終沒說。
他們不會來看她的。
林萌從來沒有這般確定過這件事。
過了好一會兒,林萌才顫抖的問道:“為什么……不要我?”
是她不夠乖么?
可是她從來沒有見過他們,他們又怎么知道她不夠乖?
如果是的話,她可以變乖的!
露姨才平復下去的眼眶再次紅了起來:“沒有……怎么會不要大小姐……大小姐可是夫人辛苦懷胎十個月生下來的,是夫人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不要大小姐了,那可就是挖肉的痛!怎么會呢?是不是?”
林萌真的很想相信露姨,相信她也是有爸媽疼愛的孩子。
可是露姨越是這么說,林萌越是確定她心中的想法。
她爸媽真的不要她了……
她轉身走了。
抽屜里還殘留著那張家長會通知書,林萌煩躁的抽出那張紙,撕了個稀巴爛。
蕭白寧去找她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
想起每一次提及父母的話題,林萌從來沒開口過,昨天的家長會,林萌也沒有家長出席,蕭白寧隱隱猜到了什么,選擇了沉默,假裝自己沒有看到。
“林萌,包干區的打掃時間到了。”蕭白寧對她道。
林萌點了點頭,低著頭去拿了掃把,和蕭白寧一起去掃地了。
除了掃地的颯颯聲,空地上安靜的可怕。
蕭白寧幾次想開口安慰林萌,都忍住了。
傷口這種東西,少一個人知道,就能早愈合一天。
只是,從此以后,蕭白寧看到坐在她前面的林萌日益消沉起來。
上課不聽了,作業不寫了,考試就寫一個名字。要求叫家長來,還會跟老師吵架。
露姨再次來找林萌的時候,蕭白寧一眼就認出了她就是當年那個阿紫幼兒園給林萌撐場子的女子。
很多年以來,蕭白寧一直以為露姨是林萌的親生母親,直到高中的一天,看到露姨接林輝回家,又稱呼林萌為大小姐。
初三的一天,蕭白寧卻看見坐在他前面的林萌突然開始認真聽課了。
有不懂的地方,她也會轉過頭來問他了。
還找他借了課堂筆記。
她那原本白的跟新書一樣的課本上,也開始密密麻麻記滿了筆記。
學校每個月都會組織一場月考,考場的座次是按著上一次考試的成績排名安排的。
蕭白寧常年坐在第一考場,林萌常年坐在倒數第一考場。
三個月的時間里,三場考試,讓林萌從最后一個考場成功晉級到了第一考場。
老師卻說她作弊。
當著全班的面,老師說:“林萌,做人要誠實。學習差是一回事,人品差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懷疑我作弊?”林萌問,面無表情,可是坐在她身后的蕭白寧卻清清楚楚的看得見她放在抽屜邊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老師,林萌這段日子復習的很用功,你看她的書,都是筆記。我可以作證。”蕭白寧站了起來。
老師眉頭一皺。
他帶的是英才班,班上所有人都是有考取重點高中的。
——唯有林萌這個靠關系進來的拖油瓶!
每次考試都是白卷!
他跟校長抗議了好幾次,但是總有個女人阻攔他。
要不是看在露姨給他的紅包夠分量,他早就想要把林萌踢出他的英才班了!
只是平時林萌除了上課睡覺和考試白卷之外,并沒有做過其他的事。他又跟露姨保證了,不用管林萌這些,才一直忍著。
現在好不容易抓到林萌的小辮子,他那口氣忍了那么久,總算是可以出來了。
蕭白寧是他最大的希望,他一直想要把林萌調到教室最角落的地上一個人坐著,蕭白寧卻總能找著機會坐在附近。
這些一定都是林萌的錯!
聽到蕭白寧為她辯解,老師的眉頭不快的一皺,覺得心目中的好學生一定是被林萌這個差生帶壞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知道,不要瞎說!”
“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可以看她的書!”蕭白寧天真的辯解著。
還是第一次有人為她這樣出頭,林萌的心里暖暖的,一時間,竟然也沒那么憤怒了。
她看向老師,平靜的問道:“老師,你是在說我作弊嗎?”
也許是林萌太過平靜了,那漆黑的眼神讓老師這樣一個成年人都覺得有些發憷,便選擇了委婉的說法:“林萌,老師也是為你好,那些下三濫的手段,有什么好學的!”
“所以,老師你是在說我作弊么?”林萌又問。
老師仍舊想打太極。
林萌繼續追問:“是,還是,不是?老師,你這樣模糊回答,是心虛么?”
這句話激怒了老師,一氣之下,老師說出了心里話:“你沒作弊分數考這么高?”
“我沒作弊憑什么不能考這么高?”林萌反問。
“你平時什么學習態度大家都還不知道嗎?一下子跳躍了十幾個考場,肯定是作弊了!”
“我沒作弊,你要是不相信,我現場可以給你再做一份試卷!”
同學們起哄再做一份,老師堅信林萌作弊,當場回辦公室拿了一套還沒發下來的試卷,讓林萌上講臺做了!
一套數學試卷,滿分130分,考試時間兩小時。林萌一小時做完,125分,還有5分屬于超綱。
老師愕然。
“老師,教的差是一回事,人品差就是另一回事了!”林萌一字不落的將這話回敬給這位托關系進學校帶英才班的老師。
回到座位上的林萌,對著蕭白寧鄭重的道了謝:“謝謝。”
這些年來,她一直都是一個人孤身奮戰。第一次,有人愿意為她出頭。
蕭白寧微微一笑:“是你自己努力。”
慕百高中,蘇城乃至全國都算的上是最好的高中,是班里所有人的目標。
中考的時候,林萌和蕭白寧以并列全市第一的分數,考入了慕百高中。
高中畢業的時候,蕭白寧一直都在糾結一個問題,要不要跟林萌告白。
他擔心林萌會拒絕,同時也擔心林萌答應下來后,他不能給她想要的生活。
他是知道林萌和林家的關系的,所以蕭白寧比誰都清楚林萌想要一個完整家的愿望。
他可以給她一個完整的家,但是,他還想給她更好的生活。讓林萌不用再因為林家而受任何氣,讓林萌可以有和林家說不的權力。
思索再三之下,蕭白寧決定還是等他有這個能力了,再告白。
他想,以家里現在的實力,和他的能力,這一天,不會太久了。
他成功和林萌一起靠近了慕百商學院,又一起拿到了哈佛的錄取通知書。
一切都在他和林萌的計劃之內。
可是突然有一天,父親告訴他,蕭家破產了,晟郵被賣了。
父親病重住院,母親勞累過度也隨時都可能倒下,他這個時候要是出國的話,就是把兩個老人往死路上逼。
望著辦好的護照和好不容易得來的錄取通知書,蕭白寧放棄了。
“林萌……美國……我不去了……”
“什么?為什么?”電話那頭的林萌無比詫異。
蕭白寧嘴唇囁嚅著,始終沒有跟林萌說出來。千言萬語到嘴邊,只剩下了一句話:“對不起……”
“我不要對不起!我要你告訴為什么!”林萌有些抓狂,更多的則是另一種被拋棄。
出國讀書,是她和蕭白寧在高中時期就規劃好的事。
為什么臨了要走了,蕭白寧卻說不走了!
還沒有任何理由!
“別問了……對不起……林萌……對不起……”
“蕭白寧!給我理由!”
電話被掛斷了。
電話再也沒響起。
林萌踏上了飛躍太平洋的飛機,蕭白寧每天在處理晟郵的債務之余,總是會看一眼那只始終沒有響起鈴聲的手機。
他在等林萌打過來,也在掙扎著想要打電話給林萌,告訴她實情。
他不怕林萌知道蕭家破產了跟他分清界限,他知道林萌不是那樣嫌貧愛富的人。
但是他怕林萌失望。
他曾經在心里信誓旦旦要給林萌一個美好的將來,現在的蕭家卻只有一身的債務。
林萌是林氏大小姐,雖然林家不待見她,但是,如果她知道的話,一定會想辦法幫他的。
蕭白寧不想拖累林萌,讓她低下頭去求林家。
不就一些債務么,他很快就可以還清的!
后來問林輝,林輝才知道他們兩個鬧僵的事。
林輝說:“你該跟她說清楚的,林萌最恨的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說了,她不禁能理解你,還能幫你。現在?無論是在她看來,還是在別人看來,都是你拋棄她了!別等了,她不會先低頭的。林家拋棄她的事,對她傷害太深了……”
最終,還是不愿這段感情就這么被錯過。
蕭白寧給林萌打了電話,異國他鄉的波士頓正飄著鵝毛大雪。林萌蜷縮在室內,握著手機的手冰涼,心間冰封起來的心海,卻開始融化。
林輝又給她打了電話。
雖然沒有直接說明蕭白寧家的情況,但是,他說了蕭白寧的無奈。
林萌心軟了。
當年想要創業做公司的夢想,在這個時候繼續生根發芽,直至壯大成玄華。
而一直到顧辰風出現,蕭白寧才知道自己當初沒去美國,錯過的是什么。
后來,他常常問自己,如果知道太平洋的那一端有顧辰風,當初,他還會不會不跟林萌走。
答案是他仍舊會留下。
生他養他的父母在國內岌岌可危,他不可能拋下他們。
但是,他不會讓林萌帶著那樣悲傷的心上踏上飛機。
他會跟她說清楚,至少,會還能委婉的讓林萌知道他不得不留在國內。
林萌結婚的時候,他就站在一邊。看著顧辰風來迎親,看著顧辰風和他的兄弟們在林萌的閨房前叫門,看著顧辰風給林萌戴上婚戒,看著顧辰風背著林萌出門。
不止一次的,他想要沖出去從顧辰風手上將林萌搶走。
林輝時時刻刻站在他身邊,就是怕他有這種想法。
“她幸福嗎?”望著神父前相擁而吻的兩人,蕭白寧問林輝。
林輝微笑點頭:“從來沒見她笑的這么開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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