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征召田賦,自然不可能只顧士紳,而不顧普通的百姓,便是那些農戶也是要交的,所謂一視同仁。
只不過地丁合一的難點在士紳們這里罷了......
方休帶著李敬,離開臨澤府城,來到郊外的某處村莊,以一名平平無奇的縣丞的身份,收繳田賦,順便看一看地丁合一在百姓們心里的地位。
迎接他們的是一個青壯年的漢子,看上去孔武有力,一看見方休就迎了上來,大大咧咧的道:“方大人,小的等了你這么久,你可算來了!”
方休沖他笑了笑,翻身下馬,道:“山路崎嶇,不免耽擱了些時間。”
“俺們村的路的確是太差了,也從來沒有大人愿意到俺們村來,縣丞大人您還是頭一遭!”
漢子領著方休進村,笑著道。
方休不置可否,應了幾句,目光卻是在村子周圍打量起來。
種著莊稼的小麥,破敗的茅草屋,還有混合著難聞氣味的不知道什么味道,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樣,這里就是中原道最為常見的村莊。
“知道本官為何要來嗎?”
方休的目光重新放在那漢子的身上。
漢子憨厚的笑了笑,摸了摸腦袋道:“俺知道,大人是來收田賦的!”
他憨厚的笑容倒是讓方休微微一怔。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被當成韭菜還笑得這么開心,怡然自得的。
那漢子似乎是看出了方休的想法,開口道:“俺知道大人您在想什么,俺們不是傻子,這田賦早晚都是要交的,大人您早點來了,俺們就早點交了,大人您晚點來,俺們也躲不掉?!?/p>
方休聽了以后,怔了片刻,釋然般的笑了。
“若是那些士紳們也懂得這些道理,本官也省的費這么多的口舌了。”
那漢子聽見這話,摸了摸腦袋,憨厚的道:“俺們都沒讀過書,也不懂什么大道理,那些士紳一定比俺們強多了。”
“沒讀過書可不代表不懂什么大道理?!?/p>
方休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片刻之后,就到了一間屋子。
幾個村子里的老人聚在一起,正聊些什么,看見方休,忙不迭的站了起來。
“給縣丞大人問安?!?/p>
這幾個老人加在一起都有三百多歲了。
方休看著他們在自己面前躬身,還真有點不好意思,忙不迭的上前把他們扶起,笑道:“本官只是小小的縣丞,來收田賦的,當不得幾位老人家如此行禮?!?/p>
幾位老人聽了以后,都是怔了,這么多年,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隨和的朝廷官吏。
方休看著他們,問道:“地丁合一之策,幾位老人家可聽說過了?”
幾位老人面面相覷,都沒有說話。
還是那青壯年的漢子道:“大人,俺們這里消息閉塞,這地丁合一還是昨天亭長大人才跟俺們提起的,俺們也不知道啥意思。
是不是又要多交田賦了?”
對于這些老人而言,‘田賦’二字是極其看重的。
一聽到田賦,他們的眼睛就直了,看著方休,欲言又止。
方休見到這一幕,笑了笑,說道:“田賦是改了,卻不是多交,若是你們家里人多,地少,便是少交。
若是人少,地多,那才是多交?!?/p>
眾人聽見這話,全都迷糊了。
自從他們在這片土地扎根下來,還從來沒有聽說少交田賦的,最為重要的,若是地少就可以少交?
這田賦不從來都是按照青壯的人數算的嗎?
方休看見他們迷糊不解的模樣,立刻就明白了。
這些人怕是真不知道地丁合一是什么。
他回頭看了一眼李敬,李敬的臉上滿是愧疚,附身在方休的耳邊,小聲道:“這村子太偏遠,卑職還沒來的......”
話還沒有說完,就見方休擺了擺手:“借口罷了,本官再給你半個月的時間,不要讓本官再失望!”
李敬聽見這話,忙不迭的打起精神,應道:“是,大人!”
方休則是看向老人們,解釋道:“這地丁合一之策,說來復雜,本官也就從簡單的說起,總而言之,就是不再按壯丁的人數交田賦,而是按照良田的畝數。
若是你們的田少,便是家里有上千口上萬口的人也是少交田賦,若是你的田多,便是只有你一個人,也要多交田賦,這么說,你們可明白了?”
老人們聽見這話,都是面面相覷。
并非是他們沒有聽懂方休的意思,實在是......他們無法理解,無法理解縣丞大人為何要這樣做?
這樣的話,他們交的田賦的確是少了,而且少很多!
但是多年的經歷告訴他們,這天上不會掉餡餅,還有就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們不懂得什么叫做肉食者鄙,卻也明白,朝廷打仗需要銀子,皇帝好吃好喝需要銀子,這些銀子從哪里來?
士紳們是可以免掉大部分的田賦的,就只能從他們這些普通的百姓身上來了。
今日收的田賦少了,明日又會變著法收回來,他們太明白了。
類似的事情,他們也見得太多了,什么樣的巧立名目,他們沒有見過?
想來這一次也就是如此吧......
“大人,俺們明白了,就是......”
那壯年漢子聽了以后,臉上露出猶豫的表情,想了想,還是道:“就是大人,這以后是不是還要交其他的賦稅?”
說到這里,頓了頓,忙不迭的道:“俺們沒有其他意思,就是......今年俺們這邊遭了災,收成太少,勉強夠家里人吃的,交上田賦已經是勒緊褲腰帶了。
要是還有其他的賦稅,俺們......哎......”
說到這里,嘆了口氣,咬咬牙,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大人,要是還有其他賦稅,您先跟俺們說清楚了,也讓俺們心里有個底。
別到時候,大人您來了,俺們什么都拿不出來,到時候大人您心里不舒服,俺們也難受,您說,是這個道理不?”
方休聽見這話,看向后面的幾個老人,明白他們也是這個意思。
哎,多質樸的人啊,只可惜被田賦二字壓成這樣。
方休嘆了口氣,盡量的面露笑容,看著他們,緩緩開口:“本官在此向你們承諾,今年,往年,以后都只有田賦變動,其他的賦稅還是原先的,沒有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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