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穿越指南初來貴寶地0158加入炭行回到家中，朱銘沒打算再做實驗。
他發(fā)現(xiàn)如果降低沙土配比，加入木炭粉和鋸末，能讓蜂窩煤更易燃。如果鋸末輕微碳化，蜂窩煤就更好燒了。
但考慮到成本，通通放棄。
直接來簡單粗暴的更好，煤加泥土一樣能燒。還要什么木炭粉？還要什么鋸末？
煤80，泥20，這是最佳比例，燒得久也容易點燃。
泥土沒有別的選擇，開封附近多為黃壤土。而且，并非適合做蜂窩煤的黏性黃壤土，是那種黏性稍弱的沙質(zhì)黃壤土。只能說，可以用。
“相公，家里有客人等你，正在聽陳先生講學(xué)。”白勝接過韁繩，牽著馬兒進(jìn)去。
朱銘問道：“士子？”
白勝說道：“姓車，自稱是炭行行首。我把家里的炭爐和炭球，全都搬屋里藏起來了，沒讓他看見。”
“做得好。”朱銘夸贊道。
白崇彥和閔子順，依舊在看書備考，關(guān)試已確定在下月初二舉行。
朱銘得罪了蔡京，蔡黨又掌控吏部。
即便他們考試合格，估計也會遭受打壓，扔去窮鄉(xiāng)僻壤幾年別想挪窩。
朱銘必然連累朋友，也不知該如何安慰。
卻見陳淵坐在廊下，給一個商人講道：“石炭司與官辦場，違背了方矩之論。你們炭行難以畫方，只得尋求罷市，這是對的，無可厚非。”
商人高興道：“在學(xué)問上，俺們也占理？”
陳淵點頭：“自然占理。天道無非人道，仁者愛人，商賈也是人，朝廷當(dāng)以仁政待之。”
商人問道：“可那些相公們，卻說商賈是奸猾之徒，朝廷也說咱是工商雜類。”
陳淵反問：“商賈之中，多奸猾之輩，難道不是真的嗎？”
商人對此無法辯駁，因為這屬于事實，只能比爛道：“商賈多奸猾，難道讀書人就不奸猾？朝堂上那些相公，有幾個不奸猾的？”
陳淵說道：“若想不被鄙夷，商賈應(yīng)當(dāng)生財有道。須謹(jǐn)記，是生才有道，非生財有術(shù)。道與術(shù)，道為先，術(shù)在后。君乃炭行行首，若無官府盤剝，爾等就不會囤積居奇、哄抬市價嗎？”
商人說道：“自然不會，炭行也是有規(guī)矩的。”
陳淵微笑：“既如此虛偽，閣下也不必聽我廢話了。告辭。”
“先生莫走，”商人連忙攔住，“俺喜歡聽先生講大道理。”
陳淵說道：“商賈的壞名聲，并非讀書人強(qiáng)加的，而是千百年來，你們自己給自己戴的帽子。汝可知，南方有儒商？”
商人搖頭：“不知。”
隨著商品經(jīng)濟(jì)的發(fā)展，以及讀書人的泛濫，從北宋中期開始，就有越來越多的落榜士子經(jīng)商。
其中一部分，將儒道與商道結(jié)合，自稱為“儒商”。他們奉行“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將儒家“義利之辨”融入商業(yè)活動，不管私底下如何，至少表面上無可指摘。
而王安石的新學(xué)，對“儒商”起到了推波助瀾的效果。
陳淵說道：“儒家有義利，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這是《論語》里的句子，閣下想必早就讀過。但君子可以言利嗎？可也。君子當(dāng)以義理財……”
以義理財，是王安石的觀點。
最近一段時間，為了能在京城講學(xué)，陳淵重新翻開王安石的文章。
以前他讀王安石，帶著批判的眼光，純以洛學(xué)門人的角度出發(fā)。
如今再讀王安石，則以吸收為目的，摘取新學(xué)的可用內(nèi)容，把“道用學(xué)”包裝成新學(xué)拿去推廣。
讀書角度不同，觀感就大不一樣。
陳淵發(fā)現(xiàn)，王安石的義利之辨，大部分可以給道用論做注腳。
要談義利，先談人性。
王安石推翻了孟子、荀子等人的觀點，直追孔子的“性相近，習(xí)相遠(yuǎn)”。他認(rèn)為天性無所謂善惡，既不善，也不惡，純靠后天學(xué)習(xí)。
繼而，又說義與利并不對立，而是可以統(tǒng)一的。
公利便是大義，為國理財談的是利，其結(jié)果卻是義。還說“一部《周禮》，理財居其半，周公豈為利哉？”
又說楊朱只知利己是不義，墨子只知利人是不仁，利人利己相結(jié)合才是仁義。
陳淵最近還在繼續(xù)寫文章，“義利篇”就快寫完了，大量引用王安石的觀點。
但有一樣，陳淵不支持王安石。
他認(rèn)為“義在利之先”，而王安石認(rèn)為“利在義之先”。
王安石太過激進(jìn)，說人有常性、長壽、常產(chǎn)，又不受騷擾盤剝，才能有良好的道德情操。沒有安定的物質(zhì)生活，人就不可能有好的道德，沒有好的道德社會就會動亂。
可以簡單的概括為：窮逼沒資格談義！窮逼別來扯道德！朝廷必須把窮逼變少，再通過道德教化，君子才能變多，社會才會安穩(wěn)。
這個觀點，讓陳淵感到極度不適。
君子固窮還講不講？
這位商賈，下午就來拜訪朱銘，一直聽陳淵講了三個小時。
最后他作揖道：“先生真乃大儒，俺有一子，在府學(xué)讀書，不知能否拜于先生門下？”
“可以，”陳淵微笑道，“別的商賈子弟，也盡可來求學(xué)。”
商人說：“俺是炭行行首，回去便與他們說，讓炭行商賈都送子弟過來拜師。”
商賈看重的當(dāng)然不是什么學(xué)問，而是一種社會認(rèn)同。
雖然社會風(fēng)氣日趨逐利，對商賈也越來越寬容。但底色依舊是歧視，盤剝起來毫無心理負(fù)擔(dān)，只把商人當(dāng)成撈錢的工具。
所以才有徐驤的父親，帶著貨物到汴梁經(jīng)商，看到進(jìn)士排隊從東華門走出，感嘆道：“生子當(dāng)如此。”于是不再做行商，只保留一些店鋪，全心全意培養(yǎng)兒子讀書科舉。
又有納粟買官的牛監(jiān)簿，每月靠收房租就賺千余貫，還另有無數(shù)財產(chǎn)。卻自嘆“身跡塵賤，難近清貴”，到處拜訪名師、結(jié)交名士，瘋狂砸錢招待讀書人，最后捐糧買了一個小官，每天樂滋滋的去打卡上班。不但不貪，還倒貼錢把工作做好。
眼前這個商人，覺得陳淵愿意為商賈說話，陳淵的學(xué)問肯定是好的，于是就把兒子送來拜師。
聽到朱銘的腳步聲，陳淵起身說：“探花郎回來了，伱們自去交談。”
商人連忙朝著朱銘作揖：“小民車貴柔，拜見朱學(xué)正！”
朱銘微笑說：“車行首請坐。”
車貴柔捧出木盒，扯下紅布，拉開盒蓋：“朱學(xué)正仗義直言，為我等炭商彈劾貪官，竟被官家罰俸兩月。東京炭商皆傾慕之至，略備薄禮，不成敬意。”
盒子里躺著兩塊金餅，大約價值二百貫。
北宋末年金價極高，一兩金子，至少價值20貫以上，有時甚至能達(dá)到30貫。
朱銘瞥了一眼，將黃金推回去：“不必了。”
車貴柔說道：“此非俺一家之禮，乃炭行商賈所共進(jìn)。”
朱銘也沒說收不收下，轉(zhuǎn)而問：“此次炭行罷市，打算罷多久？是為了抬高炭價嗎？”
車貴柔說：“石炭司一邊逼著俺們低價賣炭，一邊禁止外地炭商賣貨給俺們。炭行罷市，不為抬價，只為能夠平價進(jìn)貨。外地炭商也退無可退，只能相約一起罷運。請朱學(xué)正，再上疏彈劾石炭司！”
朱銘笑道：“原來這兩塊金子，我還不能白收，須得再幫你們上疏。”
“豈敢，事成之后，還另有謝禮。”車貴柔說道。
朱銘問道：“炭行幾十家商賈，就沒有別的官員幫忙？”
車貴柔感慨道：“三十年前，炭行還算能說上話。后來就日漸衰弱，哪里還能結(jié)交清貴？”
官辦企業(yè)擠占煤炭市場，是從仁宗朝開始的，官員直接下場撈錢，當(dāng)然比商人孝敬得到的更多。
如今，炭行商賈被搞得財力薄弱，只能買通朱銘這種小官。
而小官敢于上疏言事者，除了朱銘還又有誰？
朱銘說道：“我想開一家石炭鋪子，可以加入炭行嗎？”
車貴柔先是一怔，隨即一喜：“歡迎之至！”
私營煤炭商，不怕官員開店競爭，只怕官辦企業(yè)來砸場子。
他們當(dāng)然樂意接受朱銘，恨不得多拉幾個官員進(jìn)來，今后更好對付石炭司的盤剝！
朱銘問道：“炭行有什么規(guī)矩嗎？”
車貴柔說道：“不能私自漲價或降價，須得同進(jìn)同退。若遇官府盤剝，不得私下與官府溝通，也必須同進(jìn)同退。除此之外，都是些小規(guī)矩。”
朱銘說道：“我欲在南熏門外開炭鋪，能否幫忙聯(lián)系外地炭商？”
“包在俺身上！”車貴柔笑道。
東京的煤炭市場足夠大，私營企業(yè)的競爭不激烈，真正敵人是那些官辦場。
這么說吧，無家可歸的東京百姓，只能跑去十多里外的漕河兩岸搭窩棚。因為城墻周邊數(shù)里，全都屬于正常聚居區(qū)。
《清明上河圖》里，船只過橋害怕撞到，被做成動圖非常有名。這個地方，在城外七里處，依舊非常繁華。
朱銘的煤炭鋪子，只需在城外某個片區(qū)，擁有足夠的客戶，就已經(jīng)能賺到錢了，沒必要跟城內(nèi)的鋪子搶市場。
朱銘把金子退回去：“錢我就不要了，幫我聯(lián)系運炭商便可。你們罷市鬧大了，我再去上疏彈劾。”
車貴柔由衷佩服道：“都說探花郎清廉如水，俺今日方知不是虛言！”
朱銘又說：“我是官員，按制不能經(jīng)商，所以炭鋪由親隨經(jīng)營。我還得罪了開封府尹，不方便出面，煩請閣下幫忙辦理文書。”
車貴柔說：“俺還認(rèn)識幾個胥吏，這個交給俺便是。”
開店也要執(zhí)照，炭行幫忙申請最好，否則多半要被故意卡住。
另外，宋代雖有無數(shù)官員經(jīng)商，但法律規(guī)定是不準(zhǔn)的。朱銘不想被人留下把柄，所以煤炭鋪子的法人，肯定要寫上白勝的名字。
本地炭行罷市，外地炭商罷運。
開封市民瘋狂搶購，但凡有點存款的，都一擔(dān)一擔(dān)往家里挑煤。
不到十天時間，官辦場就扛不住了，不僅沒按朝廷的命令降價，反而把煤價給漲到15文以上。
越是漲價，百姓搶購就越起勁。
半個月以后，存貨銷售一空，整個東京陷入煤荒。
石炭司求助于開封府尹，開封府尹帶著官差，強(qiáng)令私營煤炭鋪開門營業(yè)。
反正煤價飛漲，這些商人樂于出售。
但很快也賣光存貨，炭行組織起來，老板們帶著伙計去圍堵蔡京的宅子。
蔡京沒法出門，派人呼叫支援，殿前司帶著禁軍出動。
可那些禁軍士兵，同樣買不到煤炭，一個個到了現(xiàn)場只是看熱鬧。
“反了，都反了，這些奸商！”蔡京大怒，而且還有點害怕。
蔡相公被堵在家里沒法上班，事情終于鬧得足夠大，甚至有太監(jiān)跑去報告皇帝。
宋徽宗的第一反應(yīng)，竟是大笑：“哈哈，甚是有趣。”
隨即大怒：“俺的詔令也不聽，戶部那些人好大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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