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她的表情很不自然，但她還是說完了，然后坐回位置上，做了個深呼吸。
聽到班花的話，全班嘩然。
不明真相的同學以為張明說謊了，知道真相的人則知道班花秦曉曉才是明目張膽地說謊。
張明杵在原地，心里冷冰冰的，這種感覺是他這輩子從沒有過的。
秦曉曉是真的漂亮，是所有男同學的暗戀對象，連他也不意外。但是他一直有自知之明，從來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但他以為班花的內心應該跟她的外表一樣美麗，至少在這種事上會秉著良心說話，萬萬沒想到她居然是反著說的！
難道幫湯宇鵬一把比摧毀我的尊嚴還重要？
他絕望而冰寒的目光望著秦曉曉，然而秦曉曉并不敢回視，只是低著頭。她自認為站對了隊伍，并不代表她這么快就心安理得了，說服自己的良心還需要一些時間。不管如何，她始終是不后悔剛才的站隊的。
秦曉曉這種白富美說出的話，同學們就算不信也不會反對，張明這下反倒洗不脫罪名了。
湯宇鵬非常得意，暗暗點頭，跟旁邊的狗腿子道：“秦班花是識時務者，不愧是秦家千金。”
狗腿子同意道：“秦美女是既有美貌又有智慧，難怪這么多人追。”
此時班主任卓春芳非常開心，但表情卻是嚴厲而兇惡，他一拍桌子：“張明！你竟不知羞恥地說謊，想借此逃脫自己的罪名嗎？”
也許是看出張明的情緒有些臨近崩潰，卓春芳也不敢再說這些，而是壓低聲音道：“還有十分鐘大會就召開了，你最后一次告訴我，上還是不上？如果真的不上我只能再做安排了。”
張明露出一個有點神經質的笑：“上，我上……”
卓春芳還以為對方終于在無路可走之下被逼著想通了，她也松了口氣，拍拍張明的肩膀：“醞釀下臺詞吧，別到臺上后腦子一片空白。湯宇鵬要的是誠意和臺階，話也不用太多，你壓力不必太大。”
張明也不回話，只是有些神經質地笑著。
沒有人知道他的內心有多么絕望和憤怒，他坐在座位上，藏在課桌底下的兩個手攥著拳頭，死死地壓制著情緒。
差不多兩年的高中生涯，他有自知之明，一直安守本分，沉默寡言，哪怕經常被同學拿來開玩笑，他也是一笑而過，因此給人一副老實怯懦的感覺。
如果他真的是怯懦的人，背鍋的事早就忍了，可他不是，他只是懂得隱忍，孤身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里求學，大部分時候忍一口氣會讓求學之路走的更遠。
但他認為，自己求學也是為了有朝一日出人頭地爭一口氣。而如今要讓他拋棄尊嚴，那就算多年以后出人頭地又如何？
而且出了這種事，誰還能在以后的日子里放平心態去學習？
權貴讓他失去尊嚴，女人讓他坐實罪名。
羞怒、失望、苦惱、怨恨、無助……
這時一股清涼之氣從手心傳來，讓他頭腦冷靜下來：命運是不公平的，但是每個人都擁有爭奪公平的機會，如今我身懷八卦鏡，這世界遲早有我的一份公平，正如妹頭所言，我，俗事何懼？昨晚林阿姨給了我底氣，今天，誰也不能讓我退學！
正想著時，其他同學已經陸續搬著椅子離開了教室前往操場，教室廣播里正放著集合的曲子。
現在只剩張明一個人坐在教室里，班主任卓春芳在門口等他。
他看到桌上有個紙團，打開一看，字跡清秀，上面寫著：
“我不能幫你，因為如果站你這邊，我會跟你一起倒霉。哪怕被你怨恨一世，我也會站湯家那邊；你不懂湯家是什么，我懂。勸你想通此事，低一次頭，高中就過去了，別自討苦吃。”
很明顯，是班花秦曉曉寫的。
這不是道歉，更不是忠告。這是她為自己的良心不安找借口，這是上層階級家庭出身的她在展示自己的高瞻遠矚，她認為自己站對了隊伍，她還要替自己的隊伍助威，并向張施壓。
張明覺得她和湯宇鵬一樣可恨。
走在操場的路上，張明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班主任卓春芳跟在身后，她見張明臉色難看，以為對方緊張于上臺之事，便一直給他打氣，盡心地教他怎么道歉才能讓湯宇鵬最有面子。
卓春芳認為自己平時收了湯家人不少購物卡，現在可以做些回報了，至于眼前這個犧牲品，她無所謂的，她心想：人分三六九等，你這種窮孩子從出生起就注定是上層人的墊腳石和血袋，早點認命吧。
教師，絕大部分都值得人們敬重，但是這個崗位，誰也擋不住有少部分品行不端的人考上來，比如卓春芳。
畢竟執教是不用考核人品的。
華夏的教育注重的是應試成績而不是思想品德，不管是對教師還是對學生。
高二級二十個班，接近兩千名師生已經在操場集合完畢。
校長、兩位副校長、教導處長四名領導坐在主席臺上，話筒音箱安排妥當。
卓春芳早已在微信群里跟校領導們匯報好自己的“安撫工作”了。
張明的屈服在那群領導看來是毫無疑問的，退學和丟臉對一個貧民子弟來說肯定不難選擇。
只不過，卓春芳的匯報里隱瞞了張明抵抗的細節，僅僅匯報了一句：我完成各領導安排的工作了！
“大會開始……”在校長的一段開場白下，大會就此開始。
校長先是講了些學習作風問題，然后，教導處長接過話筒，說到了高二6班昨天體育課上的一起惡意傷人事件。
“……這是一起非常惡劣的事件，經本校領導們商量，給張明記一次大過，現在，高二6班的張明到臺上來做檢討，并給湯宇鵬同學真誠致歉！”
聽到教導主任的話，學生們一片嘩然，不少人都知道湯宇鵬的大名，那可是湯氏集團的少爺，誰敢惡意傷他？
當看到一個衣著樸素的小伙垂著頭從高三6班的人群中走出來，大家很疑惑，校隊的幾個富家子低聲討論起來。
“那窮小子敢故意傷害湯宇鵬？明顯打球時誤傷的吧。”
“打球有誤傷正常啦！湯少也夠丟人的，這個窮小子如此瘦弱，竟能搞得他摔脫臼。”
“這窮小子夠倒霉，攤上湯少，就算是誤傷也不會好過的。湯少這人很要面子，這招棄車保帥倒是用的不錯，還變向給他長了威風。”
“應該叫棄卒保帥，這瘦小子看起來就是又窮又老實的人，一枚不起眼的卒子罷了。”
旁人一聽，暗暗驚嘆：湯少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竟然命令學校開大會來摧毀別人的尊嚴，真的好霸道啊！富家公子都是踩著人活的嗎？
還有人悲嘆道：“像我們這些和張明一樣的窮學生，生存的意義不就是為湯氏這種貴族做牛做馬的嗎？”
聽到這話，大家都嘆了口氣，如果今天被抽上去的是自己，除了認慫還能怎樣？說到底，誰又敢忤逆湯宇鵬？
他們雖然溫飽不愁，但是對上真正的權貴，地位上的差距還是很大的。
張明垂著頭，一步一步走向主席臺，如同一個奔赴刑場的罪犯，他的臉色有些蒼白，蒼白之下是那無法平息的熱血。
一路走來，每個人認為他是誤傷了湯宇鵬，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完全是被冤枉的！他碰都沒碰到！
激動、憤怒、緊張……帶著多種極端情緒，張明來到了臺上。
如同一個將要被批斗的罪人，更像一個被操縱的木偶人，無助地站在那里為權貴演一出戲。
張明慢慢抬起了頭，臺下，上千雙眼睛看著。
環視一圈——
張明看到了湯宇鵬那一臉戲謔的表情，權貴公子正滿意地欣賞著自己創造的這一招“棄車保帥”。
湯宇鵬相信今日之后，自己在校隊那群富家子面前會更加威風。
張明也看到了臺下秦曉曉那副高傲無情的面孔，明顯這個少女已經說服了自己的良心，她的眼光堅定而無悔，她看向張明，還露出一種“算你不笨”的眼神。
旁邊，教導主任坐在主席臺桌后，低聲催促道：“趕緊開始，要說不好，你這書就不用讀了！”
又是威脅！
這一切的一切，徹底激怒了老實人！！
人們常說，老實人雖然喜歡忍，一旦爆發，那將是恐怖的。
只見張明接過教導主任的話筒，穩穩地站在主席臺上。
在大多師生的設想中，他會低下頭，委屈地自我檢討再向湯少道歉。
在卓春芳的設想中，張明會聽從她的建議，真誠地彎腰致歉。
在湯宇鵬的設想中，張明會委屈到哭著道歉。
在秦曉曉的設想中，這個出身卑微、內向、寡言的男生肯定會緊張到結巴！
然而，張明心中已經做出了選擇，他不再考慮這件事的后果，失去了后果的束縛，他不再是人們眼中那個內向的男孩，他將從一只溫馴的綿羊變成一頭滿怒氣值的野狼。
他慢慢地走到主席臺桌的正中間。
眾人都愣住了，不知道他要干嗎。
只見張明單手抓住主席臺桌，手頭青筋暴起，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將整張桌子直接掀翻！！
“咣！咣！咣……”
桌子上那些校領導的茶杯通通被打碎在地，水和瓷片灑了一地，杯子摔碎的刺耳響聲讓全場師生都是心頭一震。
“轟！”
大桌子翻過來砸在地上的聲音更是把大家嚇了一跳。
臺上的領導們目瞪口呆，臺下的師生也是瞠目結舌。
此刻，全場死一般的寂靜，靜到能聽見遠處教學樓傳來的高一高三課室的讀書聲了。
“呵呵！”張明神經質地笑著，他曾經以為不惹事生非就會安穩度過高中，到頭發現，一味的忍讓會使這個世界對自己變本加厲，既然如此，那就昂首挺胸給這世界一巴掌！
張明拍拍話筒，確認話筒有聲，然后冷酷地道：“有人以為老實人是無底線的，想冤枉我？踩著我逞威風？湯宇鵬，聽著，你技不如人，我道你MB的歉！校領導們、班主任，一幫撲街！”
當著上千名師生和一幫校領導的面掀臺，是何等的痛快，張明最后還把話筒狠狠砸到地上，大笑著離去，心中卻對遙遠故鄉里的外公默默道了聲對不起。
退學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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