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月后,李元愷一行才回到突厥牙帳。
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暴雨,將他們困在于都斤山東面山腳下,距離牙帳一百多里的山坳里,一直等到暴雨停歇,他們才重新啟程上路,因此耽誤了許多時日。
回到牙帳時才知道,天子圣駕已經于兩日前抵達,隨行而來的,還有大隋五十萬大軍和無數朝臣家眷,以及大量的民夫和民間僧侶道士戲班舞伎,凡是能展現大隋國力強盛和漢人文化特點的,統統被天子帶來草原。
五十萬大軍駐扎在牙帳東邊,靠近獨洛水西岸,密密麻麻連營成片的軍帳呈“回”字型散布在平坦的草原上,一眼望不到頭,場面無比壯觀!
天子的觀風行殿和皇帳居于大軍正中,左右翊衛和左右御衛四大衛兵將作為禁軍緊靠天子行殿扎營,然后是皇親國戚和朝堂重臣親眷居住的帳篷,最外圍又是幾層軍帳包圍。
大量民夫和民間人士則駐扎在軍營南北兩側,由左右武衛負責管理安置。
與規模龐大的大隋軍團相比,真正的草原主人,牙帳王庭這邊倒是顯得低調寒酸了許多。
高掛金狼頭大旗之下,一頂可以容納八百人的金頂大帳,這便是啟民可汗的牙帳。
牙帳周邊也散落分布著數不清的軍帳,布局顯得雜亂無章,都是阿史那王族和其他地位高的貴族居住。
王庭擁有草原最大的部落,都是啟民可汗直屬統率,閑暇無事之事,突厥貴族們都會各歸部落,直到可汗召見才會齊聚牙帳。
不過眼下正值迎候大隋天子圣駕的重要時刻,所有有資格在王庭擁有一頂帳篷的貴族都率部族趕來,草原最精銳的狼騎勇士同樣駐扎在牙帳周遭,人數不下二十萬。
而在牙帳南側,則是劃給各國使臣代表居住,遼東高麗和各大部族首領,西域數十藩屬小國,就連西突厥泥厥處羅可汗也派遣使團前來朝見,這些人加在一起也有數萬之多。
一時間,整個于都斤山東南面,天穹之下戰馬成群,強兵勇將云集,帳篷連營成片,百多萬人齊聚在此,舉行一場由大隋王朝主導的盛會。
李元愷一行人從西北邊歸來進入牙帳,義成公主帶著阿努爾先回金帳見可汗,什缽芘則嚷嚷著要去看大隋皇帝的觀風行殿和皇帳。
據說行殿是一座可以移動的巨大宮殿,皇帳更是可以容納兩三千人,什缽芘剛回牙帳就聽到族人熱議紛紛,這兩大代表大隋工匠高超技藝的神物一入草原,就徹底震住了突厥人,更有許多不明所以的突厥人以為是天神降臨,當大隋軍隊護衛行殿一路從榆林趕來時,許多突厥人跪倒在御道兩側叩首,祈求天神賜福。
李元愷同樣好奇,但更多的是心中激動,一想到師父他老人家此刻就陪伴在陛下左右,很快就能見到他時,李元愷就一陣陣心情激蕩,雙眼發熱。
不過李元愷也沒忘記,在面圣之前,他還應該去左翊衛軍中,找大將軍宇文述報到。
李元愷和什缽芘一路說笑牽著馬準備離開牙帳,往大隋軍隊駐地趕去,他的身后跟著一名高大挺拔的漢子,正是王君廓。
王君廓梳洗干凈,換了一身灰色袍服,頭扎平巾,腰間挎著一把橫刀,臉色冷沉目光凌厲,倒是恢復幾分雄武之氣。
此刻大隋和突厥大軍云集,但各自相安無事,一副相處融洽和氣的場面。
雙方駐扎地都不設限,只要不靠近天子行殿和金帳,都可以自由進出參觀。
早上啟民可汗帶著一大群突厥貴族前去朝拜大隋天子,突厥葉護咄吉和俟利弗還有許多突厥重臣都和大隋朝臣會面交流。
此刻也能看見許多大隋世族官宦子弟三三倆倆的在王庭駐地游覽,一睹突厥牙帳的風采。
這種加深兩國上層人士交流了解的機會可謂難得,不光突厥臣民對大隋天子的到來充滿新奇,大隋皇帝和文武百官對牙帳的情況也很好奇。
李元愷三人剛準備翻身上馬離開突厥大營,身后不遠處傳來一陣喧嘩爭吵,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幾名身著錦緞華服的漢人公子帶著隨從,似乎想要靠近一處營帳被突厥士兵攔下,雙方發生了爭吵。
“咦?那里好像是阿麗亞居住的帳篷吧?”什缽芘扭頭看了一眼,皺眉嘀咕道。
正觀望著,雙方爭執愈發激烈,漢人貴公子這邊似乎動了怒,一名身著明光鎧的青年武將一腳踢翻了一名突厥士兵,不遠處立馬跑過來十幾名突厥士兵,雙方拔出刀對峙在一塊。
“混蛋!可惡!”什缽芘臉色一變大怒,調轉馬頭狠狠一抽鞭子怒氣沖沖地趕了過去。
李元愷急忙跟上,生怕什缽芘沖動之下釀成更激烈的沖突。
什缽芘跳下馬,一把推開圍觀的人,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根本無視那些漢人護衛明晃晃對著他的刀尖,揪住剛才踢人的那名青年武將,狠狠一拳砸在他臉上將其砸翻在地。
這伙人為首的一名紫袍青年公子當即色變,大怒喝道:“哪里來的狂徒蠻夷?還不將他拿下!”
幾名衛兵拔出刀朝什缽芘撲上去,什缽芘掐著青年武將的脖子,獰笑一聲,騰起身子飛出幾腳將衛兵踢倒,反手抽出漢人武將的腰間佩刀,舉刀就要朝那幾個衛兵砍下!
以紫袍公子為首的一伙人臉色大驚,這還是少年模樣的突厥小子也太兇悍了,三拳兩腳就把他們的人打翻一片。
“什缽芘住手!”
李元愷匆匆趕來也是嚇了一跳,趕緊縱身一躍在什缽芘刀落下時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將刀奪了過來。
要是這刀砍下,造成傷人流血,那么事情可就鬧大了。
“莫要沖動!不可胡來!”李元愷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冷眼掃過被什缽芘捏在手中臉色發白的青年武將,“把人放了!”
什缽芘一臉不忿,在李元愷的逼視下才松開手,一腳踹在那人屁股上,踹得他差點一個狗吃屎摔倒在地。
李元愷看了一圈越圍越多的突厥戰士,見他們一個個面色不善地握緊手中刀,將漢人貴公子一伙人圍住,這個架勢,只要什缽芘大手一揮,突厥人就會如惡狼一樣撲上來,將這群在牙帳行事囂張的漢人撕碎。
“快讓他們散了!不要圍攏,免得生出事端!”李元愷低聲對什缽芘道。
什缽芘嘟囔抱怨了兩句,才揮手大吼了幾句突厥語,上百名突厥戰士相互看看,沒有繼續圍攏,開始逐漸退開。
這伙鬧事的漢人貴公子們明顯松了口氣,被突厥人惡狠狠盯著的滋味可不好受。
李元愷雙手捧刀將其還給那名狼狽的青年武將,那人似乎并不領情,從李元愷手上搶過橫刀,反而怒氣沖沖地哼了一聲。
什缽芘剛才那一腳可是讓他丟盡了臉面。
紫袍公子冷冷地打量一眼:“你是何人?”
李元愷見他袍服色澤華麗,腰懸青玉,便知此人身份不凡,拱手一禮道:“在下左翊衛武侯常侍李元愷!斗膽請諸位莫要在牙帳生事,不如雙方握手言和!”
紫袍公子似乎聽到過李元愷的名字,聞言臉色微微顯露驚訝,不過很快淡淡地哼笑一聲就不說話了。
紫袍公子身后還跟著一名身著五品官服的男子,長得面白無須,一雙狹長眼眸滿是陰翳之色。
他打量了一眼李元愷,忽地目光看向李元愷身后一直低著頭的王君廓,越看越皺眉,似乎將其認了出來。
那名徒有其表的青年武將滿臉怒色,大聲道:“笑話!小小一個武侯常侍,也敢來教訓我們!瞎了你的狗眼,殿下當前也不認識嗎?”
李元愷冷厲的眼眸掃過青年武將,冷冷地道:“恕在下眼拙,久在邊地,未曾識得諸位!”
青年武將被李元愷冷眼一掃,竟然有種后背發涼的感覺,往后退了一步,強自囂張地大聲道:“看清楚!這位就是齊王殿下!”
李元愷心頭一震,瞟了一眼紫袍公子,原來他就是齊王楊暕!
楊暕今年二十二歲,長相俊美,身姿挺拔,頗似天子年輕之時,深得帝后寵愛,再加上如今元德太子早薨,他便成了新任太子的不二人選。
楊暕性格狂傲張揚,雖然此刻太子之位未定,他一直努力壓制本性,想要表現出一副謙謙君子不急不躁的模樣,但眉眼間的輕狂驕橫之意,還是顯露無疑。
此次伴隨天子北巡草原,楊暕一直小心侍奉父皇,令他感到振奮的是,天子也對他格外的親近喜愛,讓楊暕越發受到鼓舞,仿佛太子儲君的位置已經在向他招手。
好不容易離開天子行殿出來透透氣,楊暕便想在突厥人面前好好彰顯一下他大隋皇子的威風。
前幾日在皇帳,啟民可汗領著一家子朝見天子,楊暕便注意到其中一位突厥小娘長得甚是美麗,一番打聽才知道那是啟民可汗的孫女阿麗亞,今日趁著這個機會,便想來尋美人蹤跡,沒想到靠近帳篷卻被突厥人攔了下來。
李元愷不敢怠慢,急忙行禮道:“卑職拜見齊王殿下!”
楊暕微微昂首淡淡地道:“李武侯之名,這幾日本宮在父皇身邊可沒少聽啊!”
李元愷不動聲色地躬下身子拜禮,楊暕語氣中似乎帶有一絲敵意,可是之前他從未與楊暕打過交道,更是沒有得罪過他。
青年武將踏前一步猛地一掌朝李元愷推去,嘴上叫嚷道:“殿下何必與一個小小的武侯常侍多言!滾開!今日非得好好教訓一下這個突厥小雜種不可!”
青年武將名叫賀若懷亮,乃是賀若弼的二兒子,在齊王府中擔任掌兵掾屬。
賀若懷亮一掌打在李元愷肩頭想要把他推開,李元愷微皺眉頭,沒有還手,任由他打來。
賀若懷亮這一掌沒有把李元愷推開,反倒是一股回彈而來的力道震得賀若懷亮噌噌倒退幾步一屁股摔倒在地,反觀李元愷連腳步都沒有動分毫。
賀若懷亮弄得灰頭土臉,臉上青紅相交,羞憤無比地爬起來,舉刀就要朝李元愷砍下。
“臭小子敢戲弄我!老子殺了你!”
李元愷冷冷地看著他,明光鎧穿在這樣的家伙身上,真是一種恥辱。
什缽芘也不甘示弱,大怒之下拔出突厥刀就要沖上去再將這個可惡的漢人暴揍一頓。
好在楊暕也沒糊涂到家,知道不能在此時與突厥人發生沖突,抬手喝止道:“懷亮!住手!退下!”
李元愷也及時攔下什缽芘,看都沒看賀若懷亮一眼,沉聲道:“不知殿下要帶人進入這處營地做何事?卑職認識幾位突厥貴族,如果殿下真有要事,卑職可以代為交涉!忘了向殿下介紹,這位是什缽芘,突厥葉護咄吉的長子,啟民可汗的長孫!”
李元愷故意字音咬得很重,果然,楊暕聞言臉色微變,他也沒想到這個暴躁的突厥少年來頭同樣不小。
楊暕身旁的那名白面陰柔文士上前一步在其耳邊低語幾句,李元愷看了一眼他,不知道此人又是誰,只是覺得被他一雙眼睛掃過很不舒服,像是被毒蛇窺伺一樣。
賀若懷亮怒氣沖沖地大吼:“殿下休要聽他胡言!他一個小小的武侯常侍,怎么可能認識阿史那王族子弟?”
正說著,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傳來,從牙帳方向涌出大批突厥戰士,個個手握突厥刀,眨眼間就將兩伙人團團圍住。
“誰敢在我突厥王庭鬧事!?”
一聲沉悶威嚴的怒喝聲傳來,只見一名魁梧大漢大步流星地趕了過來,他的身邊,跟著一名梳著小辮,活潑可愛的突厥少女,正是咄苾和阿麗亞!
阿麗亞一眼就見到那個熟悉又讓她想念無比的身影,驚喜地歡呼一聲嬌笑著撒開腳丫朝李元愷跑去。
楊暕起初見到阿麗亞也是臉上一喜,可是很快他笑容僵硬了,阿麗亞都沒瞧他一眼,徑直從他身邊跑過,撲向李元愷,緊緊抱著他一只胳膊,毫不顧忌旁人的震驚眼神。
“元愷阿兄!真的是你嗎?阿麗亞沒有做夢吧?你真的來看我了?”
阿麗亞拉著李元愷的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小姑娘高興極了。
李元愷也露出笑容,剛想掐掐小姑娘的臉蛋,卻只見大步趕來的咄苾神色不善地瞪著他,只好訕訕一笑縮回爪子。
楊暕滿眼都是不敢相信,啟民可汗的孫女怎么跟李元愷這般親密?
望著阿麗亞緊緊拉住李元愷的手,漂亮的棕色眼瞳癡癡地看著他,眼中的歡喜愛慕之色絲毫不掩飾,楊暕面皮狠狠顫了顫,眼睛深處滲出一絲嫉恨寒意。
他不認識什缽芘,可他見過咄苾,這個狼王一樣強大的男人是突厥戰神,草原的莫賀弗,漠北最強的勇士!
楊暕急忙拱手行禮,這下連賀若懷亮都不敢出聲了。
咄苾知道這位年輕人是大隋皇帝如今唯一成年的兒子,將來也很有可能繼承皇位,縱使他瞧不上這些南朝錦衣玉食的貴公子,但起碼的禮數還是要遵守的。
咄苾撫胸屈禮,用突厥語朝什缽芘大喝了幾句,問他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什缽芘一臉惱火地將沖突起因告訴他,咄苾越聽眼眸越是陰沉,猛地扭頭冷冷地盯著楊暕,語氣生硬地道:“尊貴的齊王殿下,我想知道你為什么要強闖我女兒駐扎的營地?之前我們有言在先,王庭之內任由你們進出參觀,但是可汗牙帳和阿史那族人的營地不可以靠近!我們突厥人去到你們的營地,同樣也不會無緣無故靠近天子行殿和皇帳!”
楊暕額頭直冒冷汗,被咄苾怒視如同孤身被一群餓狼盯著,壓力實在太大,急忙辯解道:“尊敬的咄苾設,請不要誤會!小王并沒有要強闖阿麗亞的營帳,只是小王想來拜訪一下突厥公主,小王屬下一時情急,與貴部守衛發生了一點小摩擦!小事而已~”
咄苾冷哼一聲,他可不會讓這些在他眼里連廢物都不如的漢人貴族子弟接近自己的女兒,揮手冷冷地道:“小女性子粗野,不通漢人禮數,未免失禮冒犯齊王殿下,還請殿下今后莫要再來!況且這是阿史那族人的私人營地,從來只允許朋友進入,不便招待尊貴的大隋客人!請吧~~”
咄苾一擺手,圍攏的突厥戰士呼啦一聲讓開一個缺口,無數目光冷冷地盯著他們,擺明了這里不歡迎他們。
楊暕臉色陰沉,握了握拳頭,還是不敢當著咄苾的面放肆,滿心不甘地領著他的人準備離開。
“什缽芘,李將軍,你們跟我來!”
咄苾招招手,示意李元愷跟著他們一起進入這處不對外開放的家族營地。
阿麗亞歡呼一聲,拉著李元愷的手就往里面跑去,什缽芘懶洋洋地跟在后面。
楊暕腳步一頓回頭望去,只見李元愷在突厥人的簇擁下消失在視線中,猛地捏緊拳頭忍不住沉聲道:“敢問咄苾設,李元愷不是外人嗎?為何允許他進入?”
咄苾腳步停住,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楊暕,淡淡地道:“李將軍雖然不是突厥人,但對于我們來說,他是朋友!作為朋友,他是可以到阿史那族人的領地做客的!”
咄苾說完,不再理會他們,率領突厥戰士進入營地,另外有十多名突厥兵守衛在營地門口,站在拒馬樁后面,禁止無關人等進入。
楊暕面上劃過一絲羞惱,重重地怒哼一聲扭頭帶著他的跟班隨從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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