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再見蓋爾
從酒店的窗戶朝外看去,可鳥瞰大半個墨西哥城,湛藍的天空下,摩登的高樓與破舊的廢墟犬牙交錯,遙遠的天際邊沿可看海拔5452米的波波卡特佩特爾火山,星星點點的小城鎮密布在城市的周圍,查普爾特佩公園等大大小小的公園似一塊塊翡翠鑲嵌在全城各地,美不勝收。
上午十一點,在下完一場暴雨之后,原本有些烏糟的天空變得一碧如洗,室內空調是恒溫的,可莫磊卻知道室外應該有些寒意。電視里穿著火紅色裙子、披散著金發的天氣預報員語氣輕快地告訴觀眾們,今天可以適當地穿上一件薄夾克,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莫磊咧了咧嘴,這個城市,很多人每天都要穿件夾克好吧,要不然武器往哪兒放呢。
瑪雅大廈是墨西哥城第二高樓,緊鄰在建的金融大廈,據說金融大廈建成之后,很快就將擋住查普爾特佩公園的美景。酒店另一側就是繁華的改革大道。這個季節,城里的植物已經摻雜著黃葉,在正午的陽光下有些蕭索,樹葉上尚有水滴在陽光下蕩漾,街道上破舊的汽車與簇新的豪車并排行駛在一起。
從昨天離開憲法廣場以后,莫磊便按照預先安排的路線轉了幾次車、圍著憲法廣場轉了一圈之后,到瑞吉酒店用新的證件入住,本來第一次開房無非是故意露臉而已。今天去索菲特退房之前,是打算再見一次蒂娜的,他很擔心蒂娜,但昨天的環境下來不及詢問情況。接下來,就有自己的事情要辦了。
從沒想過竟然會是這種情況下與蒂娜見面。
可是電話打了三次,都是關機的。莫磊相信自己不會記錯號碼,大概是蒂娜尚未起床?又或者是換了其他號碼還沒有換回來?
桌子上擺著兩臺手機,一臺是一次性付費手機,他剛用來與土狼及周睿通完電話。另一臺是酒店門童代買的手機及卡,他用來與劉大騰的母親通完電話,老太太的聲音十分平靜,在電話里告訴莫磊,劉宇的病情已經得到了控制,老人讓莫磊趕緊回家吧,不需要再為了掙錢而在異國他鄉打拼了。但莫磊要求與劉宇說話時,老人告訴他劉宇正在睡覺,不好叫醒他。
掛完電話,莫磊趕緊撥通了那家醫院的電話,找到了劉宇的主持醫生,直到醫生證實了老太太的話,只是醫生說的更專業更具體一些,當然,關于醫療費用的事情,醫生也說得十分直接。
莫磊仍舊有些恍恍然,能治好了?那就值了,自己死了以后能坦然地面著大騰了。
土狼已經在王宇威的幫助下,與華人社區的幾位有影響力的年輕人接觸到了。但莫磊的意思是不能操之過急,一是容易引起那幾個小伙子的反感,其次是如果一旦有沃克斯的人將土狼的身份拆穿,接下來不僅土狼有危險,王宇威的家人也可能會受到其他人的排擠——在這樣的情況下,莫磊不憚以最壞的惡意去思考人心。畢竟華人社區除了莫磊可以接觸的幾家人之外,尚有許多人并沒有表態,莫磊有些微擔心,自己的努力不過是一廂情愿罷了。
至于周睿,電話里聽見了西達的妹子洛塔斯歡快的呼呼嚷嚷的聲音,周睿的聲音反而顯得有些憂愁與糾結。想到此,莫磊不禁莞爾。看來,周睿是安全的,西達與瓦西多會照顧好他。
貧苦會讓人們會多一些忠義,畢竟要在惡劣的環境下生存,團結是必要的條件。
仗義多是屠狗輩。
對著鏡子做了簡單的修飾,換上門童代買的衣服,莫磊將昨天的外套塞進了垃圾桶,其他的東西卷在一起塞進那只新買的背囊里,一次性手機也收了起來,將一支鋼筆塞進了手表鋼圈內。他在房間里走了一圈,浴室、臥室、客廳、陽臺,透過落地玻璃朝外面看了幾分鐘,之后才將背囊甩在肩膀上,剛想伸手拉門,但又改變了主意。
再打一次蒂娜的電話。
這一次,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莫磊捏住手機的手指緊了緊,將手機湊到了耳邊。
“蒂娜。”
“莫……。”
蒂娜說話的聲音極細,像是在一個空曠的地方,呼吸急促、略帶抽泣。
“你在哪?”
“我被我爸爸帶回來了,莫,我現在不方便和你說,你去找我同學,就是昨天中午與我一起的那個警察,桑切斯。”蒂娜著急的報出一串號碼,如昨天一樣然后又重復了一遍。
“不用,你在你父親身邊應該會很安全。蒂娜,昨天那幫人很專業,你就別出門了,和你爸爸一起更好。”莫磊沒做思考,迅速回答蒂娜。這本來就是他早就想好了要說的話。人生短暫,他可沒想過要與蒂娜能有什么結果。
昨天晚上,他花了大半夜的時間在思考——如果當時是一個陌生女孩遭到追殺,自己是不是也會幫忙呢?
答案是否定的!
有時候正義只是為了一個簡單的理由,就是讓那些無辜者不受傷害。但在確定受害者是否無辜之前,輕易的被“正義”遮擋雙眼,只能給自己及身邊的人帶來危險。
與蒂娜再一次相見,本來就是巧合。自己尚有一堆事情還未解決,再帶著蒂娜,無非是多了雙重危險,與蒂娜、與兄弟、與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事。
“求你了,莫!我得掛了,記住,找桑切斯,他是一個正義的警察,會告訴你一些情況”說完之后,電話里響起盲音。
莫磊呆呆地看了一下手機,本打算毀壞之后扔掉,但想了想又塞進了口袋,拉開門大步走出走廊。他站在門口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一臺清潔車放在走火通道的門口,但能聽見某個房價大聲的說話聲,天花板上隱藏著的音響在播放著音樂,聲音極小,燈光昏黃,將走廊上的地毯映照得富麗堂皇,兩只攝像頭掛在走廊兩側,上頭的工作燈閃耀著清冷的光。
大步走向電梯,順手將背囊背帶整理了一下。莫磊低著頭穿過走廊,在清潔車旁邊他看見了打掃衛生的婦女正在將什么都系塞進口袋,被突然出現的莫磊嚇了一跳。莫磊跨過清潔車,走到電梯邊摁下電梯,安靜地等待。
……
改革大道的人行道與慢車道之間,種植著高大的樹木與五顏六色的花草,離著瑪雅大廈不遠的獨立天使雕像下,坐在幾位看上去無所事事的年親人,被警察趕走之后他們消失了片刻,待警察離開之后幾個人又再度回到了雕像附近,只是沒再走到雕像下坐著,就在中心街道一圈來回走動。再往前幾百米,一棵用水泥鑄成的圍欄保護住的古樹下,蹲著一男一女兩個乞丐,女性乞丐十分年邁,瘦骨嶙峋的身軀上包裹著一條長毛毯,看上去像是活了一個世紀。男性乞丐留著半尺長的胡須,一頭亂發上帶著雜草與紙屑,但他的鞋子十分整潔,可不仔細看卻看不出來。
男性乞丐手里抓著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半片面包,臟兮兮的臉上微瞇著眼,時不時抬頭掃視一下正前方,那個方向正是瑞吉酒店的大門口,穿著制服的門童莊嚴地站在大門兩側,幾位穿著西裝的安保散在寬敞的門廊下,他們手中都拿著對講機。門口的停車場上停著一輛警車,三名警察站在車外喝著外帶的咖啡,看似漫步盡心、眼睛卻四處掃視。
這幾天墨西哥城不算安寧,警察出動了不少,還引起了某些其他國家的人的關注。
乞丐將面包塞進嘴里咬了一口,突然他的動作僵住了兩秒,然后趕緊將手中剩下的面包塞進衣服口袋,吞下口中的食物從原地站了起來朝前方走了幾步,只是突然又停了下來,原地站定之后一只手摸了摸自己亂蓬蓬的頭發,轉身作勢想跑卻又再度返身,嘴里嘰嘰咕咕地也不知道說些什么。從頭到尾他都是一只左手在活動,右胳膊似乎有些不方便。
酒店大門口,走出來的正是簡單化裝之后的莫磊,他頭上的短發染成了棕色,留著連鬢胡子,消瘦的臉頰上眼神溫暖,迎接著門童熱情的目光、客氣地與安保打著招呼,大步越過警察,走向改革大道的人行道上。他也看見了前方一百米不到的那位乞丐進退兩難的模樣,可依舊保持著均勻的速度前進,只是右手腕上的手表鋼圈下,那支鋼筆被抓在了手里,輕輕旋開了筆蓋。
乞丐似乎意識到無論是前進還是后退,都會給自己帶來麻煩,他干脆走回原地,再次與那位年邁的老太太坐在了一排,迅速將口袋里的面包拿出來遞給了老太太,這位女性乞丐頭先可是問他要了很久的面包但沒得到滿足,此刻對于這突入其來的慷慨有些不適應,反而一把推開拒絕了這乞丐的好意。男性乞丐有些訕訕地收手,將面包再度塞進自己嘴里,面部轉向了街道。
一只翠雀鳴叫一聲,撲閃著翅膀從空中劃過,帶著優美的弧線。街道上有一臺吉普切洛基轟鳴著駛過,在眾多的甲殼蟲小轎車的車流里顯得十分突兀,像是一只猛虎躥進了羊群。
“蓋爾?”
那個男性的聲音輕輕響起,說的是英文,似乎有些不太自信,可語氣中又有些威脅的味道。乞丐聽到了,但卻裝作沒聽到似的繼續嚼著手中的面包。
身后的男人發出一聲輕笑,再度開口,“蓋爾,我知道是你。千萬別動,一動就死了。”
乞丐的身體僵住了。
“昨天我就猜想到是你,你的動作,你身上那股奇怪的味道……,我之所以沒殺你,就因為知道你是蓋爾,你幫過我,也被逼背叛過我,所以我并不怪你。可昨天你要綁走的女人與我有關,所以我才出手,你以后最好離她遠點,好嗎?”
乞丐蓋爾仍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咽下口中的面包,頭也不回地回答道,“她的父親,就是殺了我全家的人。”
在他身后一米左右,莫磊看著地上蹲著的背影,被蓋爾的這段話說得愣住了。
他想過這件事情的起由,推斷的結果也就是蓋爾這孫子估計與某人合作,想綁架蒂娜,因為蒂娜的父親很可能是有錢商人。甚至想到最壞的結果就是蓋爾與一群亡命徒販賣女人,可唯獨沒想到的就是,蒂娜的父親竟然是蓋爾的仇人。
“莫磊,你答應過我的要幫我報仇的。你這樣的人肯定是信守承諾的,假設……,我是說假設你不愿意幫助我,也不要再壞我事行不?我昨天猜測是你,但沒敢肯定,所以就一直跟著你,剛才看你走出來的姿勢我就肯定了。所以,你走吧,離開這個國家,其他的事情我自己來。”蓋爾說得飛快,但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他知道,如果現在自己站起來走向莫磊,那么在獨立天使雕像下的閑漢們會很快掏出武器圍過來,莫磊將會陷入險地。他已經背叛過一次莫磊,不想再將自己陷入不義的境地。
“報仇就是報仇,別將他女兒牽扯進去。”莫磊的確不知道該怎么說,他給這個消息沖擊得頭暈,只能這樣說了一聲,便大步離去,他是按原路返回的,突然之間,他對蒂娜的父親有了了解的興趣。
桑切斯,一個正義的警察。
蒂娜說的,無非是擔心自己孤身一人、再次涉險而已。
那就見見吧,要這個警察幫自己是不可能的了,但能幫上蒂娜也不錯。
還有這個蓋爾,恐怕恨死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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